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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快乐地   八月的 ...

  •   八月的上海热得人心里发慌。法租界的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卷了边,蝉鸣从清晨响到日暮,一声接一声的,像是有人在拿一把钝刀锯着铁皮。戴公馆的走廊上摆了好几盆冰块,电扇呼呼地转着,将冰块的凉气送进屋里,可那凉气到了午后便顶不住了,被热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戴知南穿了一件短袖的白布衫,趴在客厅的地板上描红。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渍,他便拿袖子擦一擦,擦完了继续写。桂花也怕热,不再像从前那样往他身上趴了,而是四仰八叉地躺在走廊的阴凉处,肚皮朝天,四条腿摊开,舌头伸出一小截,喘着气,像一块被晒化了的橘色奶油。
      柳眉何端了一碗绿豆汤来,搁在茶几上,弯腰看了看戴知南写的那几页纸,拿帕子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汗。
      “歇歇罢,仔细热出病来。”
      戴知南摇了摇头,笔尖没有停。他最近在练那本天蓝色封面的故事书,已经念到了第三页,虽然还是磕磕绊绊的,可至少每一个词他都认得出来了。他想在傍晚之前把新学的那几个词再写一遍,等晚上哥哥回来的时候拿给他看。
      柳眉何叹了口气,没有再说,将绿豆汤留在茶几上,转身走了。
      戴知南写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搁下了笔,将那几页纸理了理,用夹子夹好,端起已经放凉了的绿豆汤,一仰头喝了个精光。碗底还剩几颗绿豆,他用手指拨出来,塞进嘴里,嚼了嚼,甜丝丝的,糯糯的。
      他端着空碗去厨房,经过走廊的时候,桂花正躺在那里晒太阳——不是晒,是摊,将自己摊成了一张毛茸茸的橘色饼皮,一动不动,连眼睛都不愿意睁开。他蹲下来摸了摸桂花的肚子,桂花哼唧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依旧保持着那个“大”字形的姿势,仿佛在说“别碰我,我在融化”。
      “你化了也是一滩橘色的水。”戴知南小声地说了一句,站起来继续走了。
      傍晚的时候,戴友伦从书房里出来,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了几页。他今日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锁骨,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额前垂了几缕碎发,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多了几分少年气。戴知南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捧着那几页写满了单词的纸,走到客厅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哥哥在客厅里。不是东跨院的书房,是客厅,是大家都在的地方。他可以在客厅里把作业给哥哥看。不用去书房。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哥哥,我今天写了这些。”
      他将那几页纸递过去,双手捧着,像递一件重要的东西。戴友伦接过那叠纸,目光从杂志上移开,落在那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上。他看得很快,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目光在一个单词上停了一下——那个Bamboo,字母B写得有些歪了,大写的B,上面的圆圈太小,下面的圆圈太大,看起来像一个头重脚轻的胖子。
      “Bamboo的B,上面的圈和下面的圈比例不对。”他用指尖点了点那个字,抬起头来看着戴知南。“上面的圈小,下面的圈大。你写的正好反了。”
      戴知南凑过去看了看,果然,他的B是上面大下面小,像一个倒了过来的葫芦。他有些不好意思,拿回那叠纸,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深红色新钢笔,蹲在茶几旁边,在那个歪了的B旁边重新写了一个。这一次他注意了比例,上面小下面大,中间那一竖写得直直的,看起来顺眼多了。
      他抬起头来看戴友伦,戴友伦看了那个新写的字,微微点了点头。
      “这个对了。”
      戴知南抿着嘴笑了,将那叠纸折好收进口袋里,在沙发旁边的地毯上坐了下来。桂花不知什么时候从走廊上挪进了客厅,慢悠悠地走到戴知南身边,在他腿上蹭了蹭,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他的拖鞋上,又闭上了眼睛。戴友伦继续翻那本杂志,戴知南就坐在地毯上,靠着沙发扶手,安安静静地发呆。客厅里只有电扇转动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个不厌其烦的、哼着单调催眠曲的老保姆。
      太阳渐渐落下去了,窗外的光线从金黄变成了橘红,又从橘红变成了暗淡的紫灰色。柳眉何进来开了灯,问了戴友伦一句想吃什么,戴友伦说“随意”,她便去厨房安排了。
      晚饭的时候,戴守正难得在家,坐在主位上喝汤。他喝汤不出声,吃饭也不出声,整个饭厅安静得像一间考场。戴知南坐在戴友伦对面,小口小口地扒着饭,偶尔抬起眼睛来看哥哥一眼。戴友伦今日似乎也有些心不在焉,筷子夹着一块豆腐,举了半天没有送到嘴里,最后又放回了碗里。
      “友伦,怎么了?”戴守正放下汤碗,看着儿子。“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戴友伦摇了摇头。
      “没有。在想一道功课。”
      戴守正嗯了一声,没有再问。他对儿子的学业一向放心,既然说了是在想功课,那便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戴知南却多看了戴友伦一眼——哥哥说谎了。他方才分明不是在想功课的样子,那种眼神,那种微微出神的状态,不是在想一道题目,而是在想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知道,可他就是知道。
      吃完了饭,戴知南照例抱着桂花去东跨院。走进月洞门的时候,他看见东厢房的门关着,灯没有亮,黑洞洞的。周景修走了以后,东厢房便空了下来,门一直关着,窗也没有开过。他走过那扇紧闭的门时,放慢了脚步,桂花从他怀里跳下来,走到东厢房门口,蹲下来,伸出爪子扒了扒门缝,扒了两下没扒开,便放弃了,转身跟着戴知南进了西厢房。
      戴友伦已经在书房里了。桌上摊着好几本书,中英文的都有,还有一些写满了字的稿纸,看起来像是在做什么论文。他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没有落下去。
      戴知南轻轻地在矮椅子上坐下,翻开那本天蓝色封面的故事书,翻到昨天念到的那一页,小声地念了起来。他知道哥哥在忙,不需要哥哥盯着他念,他自己可以念。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遇到不认识的词就跳过去,遇到认识的词就念得重一些,声音不大,像是怕打扰了书桌那边的人。
      念了大约一刻钟,他自己也不知道念到哪里了。那些不认识的词太多了,跳过去一个还有另一个,跳过去另一个还有第三个。他拿着笔在书上画圈,把不认识的词一个一个地圈起来,还没画完,书页上已经全是圈了,密密麻麻的,像一群围在一起开会的蚂蚁。
      他抬起头来,偷偷地看了一眼戴友伦。
      戴友伦正看着他。
      不是那种瞥一眼就移开的目光,而是在看,认认真真地在看,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落在他手里那本画满了圈的书上。戴知南被他看得有些心慌,耳朵尖又红了,低下头去,把书往怀里藏了藏。
      “念到哪里了?”戴友伦问。
      “念到……念到熊猫的竹子被猴子抢走了。”戴知南翻开书,指着画满了圈的那一页,声音越说越小。“可是这里好多词不认识,我不知道熊猫后来有没有把竹子拿回来。”
      戴友伦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弯下腰,目光落在那页画满了圈的书上。那些圆圈画得歪歪扭扭的,有大有小,有的只圈了半个词,有的圈了两个词,有的圈了之后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问号的点还点歪了。他看了片刻,伸手拿过那本书,在戴知南旁边的另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把椅子原本是空着的,放在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搬到了戴知南的椅子旁边,近得两个人的肩膀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戴知南往旁边缩了缩,给他让出更多的位置。
      戴友伦没有看他的缩,翻开被画满了圈的那一页,将书放在两人中间,手指点着第一个圈起来的词。
      “这个词,‘happily’,快乐地。你看它里面有一个‘happy’,对不对?”
      戴知南凑过去看了看,果然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词。happy,快乐的。后面跟着两个字母,l-y,就变成了happily。快乐地。
      “所以熊猫虽然被抢了竹子,但它还是很快乐?”他有些疑惑地看着书上的句子——熊猫的竹子被猴子抢走了,熊猫追不上猴子,坐在树下,happily地看着猴子在树上吃它的竹子。这不对。竹子被抢了,怎么会快乐呢?
      戴友伦沉默了片刻,指了下一行的一个词。
      “你看这里。它用的是‘happily’,是因为它看见猴子吃竹子的时候,竹子的影子在阳光下照出了一道彩虹。它觉得那个很美。不是因为它不心疼竹子,是因为它在心疼竹子的同时,也看见了美的东西。”
      戴知南想了很久,把那行英文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一遍。熊猫的竹子被抢走了,熊猫很难过,可是当它抬起头来,看见阳光穿过竹子,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小小的彩虹的时候,它忽然觉得,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了。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来,望着戴友伦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话。
      “哥哥,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候?就是,一样东西被别人拿走了,你很难过,可是你又看见了别的好看的东西,就觉得没那么难过了?”
      戴友伦看着他那双黑亮亮的、认真得要命的眼睛,沉默了很久。久到戴知南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低下头去,准备继续念那个被抢了竹子的熊猫的故事。然后他听见哥哥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近得像是就在他的耳朵旁边。
      “有过。”
      戴知南抬起头来,戴友伦已经转过去看书了。灯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很亮,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没有问是什么时候,也没有问是什么东西,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记住了这两个字——有过。哥哥也有过。不是只有他才会有那种难过的,不是只有他才会在难过的时候找一棵树坐下来、看着别人的影子发呆的。哥哥也有过。这个念头让他觉得心里头松快了许多,好像压在心口的那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石头,被人轻轻地挪开了一点点。
      他低下头,继续念那个故事。猴子在吃竹子,熊猫在树下看彩虹,阳光穿过竹林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金色的光斑,风吹过去,光斑便碎了,碎成一地亮晶晶的、跳动着的金粉。
      桂花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跳上了他的膝盖,在他和戴友伦之间的那个狭小的空隙里,艰难地挤了进来,把自己又长又胖的身子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塞进了两个人的椅子缝隙之间。它的下巴搁在戴友伦的膝盖上,尾巴搭在戴知南的手腕上,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它的呼噜声在两个人之间回荡着,像是要把这间书房的角角落落都填满。
      戴友伦低头看了桂花一眼,桂花抬起头来看了看戴友伦,然后又把下巴搁回了他的膝盖上,眼神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神情,像是在说:这个人也是我的了。
      戴知南看着这一人一猫的无声对峙,忍不住弯起了嘴角,露出那两颗白白的门牙和那对小小的虎牙,在灯光下头亮闪闪的,像两排刚剥了壳的、嫩生生的小玉米。
      他没有笑出声来,他只是在心里悄悄地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又把目光移回了书上,手指点着那个叫做“happily”的词,在心里把这个词和哥哥说的那个意思连在了一起——不是快乐地,不是简单地快乐地,而是在难过之中依然能看见美好、依然能够感受到温暖的那种复杂而又纯粹的快乐。这种感觉他好像也有过。
      有过很多很多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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