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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申时 八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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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威廉·汤普森不请自来了。他这回没有坐汽车,而是骑了一辆崭新的自行车,从虹口一路蹬到霞飞路,满头大汗,棕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雀斑脸被太阳晒得通红。他把自行车往戴公馆门口一扔,连铃都没有锁,大步流星地闯了进去,仿佛这里是他自己家一般。
“知南!知南你在不在?”
戴知南正趴在客厅的地毯上念那本熊猫故事书,听见这熟悉的洋腔洋调,抬起头来,还没反应过来,威廉已经出现在客厅门口了。他今天穿着一件白底蓝条的短袖衬衫,领口大敞着,露出晒得黝黑的脖子,短裤下面两条又长又瘦的腿,膝盖上还贴着一块创可贴,不知道在哪里磕的。
戴知南放下书,站起身来。
“威尔,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放风筝啊!”威廉举了举手里的纸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用看也知道装的是那只燕子风筝,“今天风好,不热,淀山湖去不去?”
戴知南愣了一下。他想起上回在兆丰公园,威廉说过“下回带你去淀山湖”。他以为那只是一句随口的客气话,就像大人见面时说“改天一起吃饭”一样,说过就忘了。他没有想到威廉真的会来,更没有想到他会骑那么远的自行车来。
“我……我要问哥哥。”戴知南说完这句话,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做什么都要问哥哥,连威廉都看出来了。威廉叹了口气,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把纸袋子往茶几上一放,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翘起了二郎腿。
“那你去问。我等你。”
戴知南抱着桂花跑去了东跨院。戴友伦正在书房里看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戴知南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只胖猫,脸颊跑得红扑扑的。他放下书,等着戴知南开口。戴知南喘了两口气,才把话说明白了。
“哥哥,威尔来了。他说带我去淀山湖放风筝。我可以去吗?”
戴友伦看着他。那小孩的眼睛里头满是期待,亮晶晶的,像是藏了两颗小小的星星。他的手不自觉地抚着桂花背上的毛,桂花被他撸得舒服了,眯着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完全不知道它的主人在为什么事情紧张。
“去吧。”
戴知南以为自己听错了,怔怔地望着戴友伦。
“申时之前回来。”
上一次他也是这么说的。戴知南想起来了,上回去兆丰公园,哥哥也是说了这句话,然后真的跟他们去了。他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脱口而出,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哥哥跟我们一起去吗?”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窗外的蝉叫得很大声,一声接一声的,像是不把夏天叫完就不肯罢休。桂花从戴知南怀里跳下来,走到戴友伦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然后一屁股坐了下来,仰着头望着他,那眼神和戴知南方才的一模一样。
戴友伦合上了书。
“嗯。”
戴知南愣了一瞬,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那两颗白白的门牙。他转身就跑,跑到门口又折返回来,弯腰抱起桂花,再跑出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冲着屋里说了一句。
“哥哥,我在门口等你。”
威廉听说戴友伦也要去,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像是高兴,又像是意外,又带着一点点“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他拿起茶几上的纸袋子,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着戴知南问了一句话。
“你哥哥最近是不是不太对劲?以前叫他出来玩,从来不肯的。”
戴知南想了想,摇了摇头。
“哥哥没有不对劲。哥哥一直都很好。”
威廉看了他两秒钟,忽然笑了,笑得雀斑都挤在了一起。
“行吧。你说好就好。”
戴友伦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他没有带任何东西,两手空空地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威廉停在门口的那辆自行车,又看了一眼威廉。
“你怎么来的?”
“骑车来的。”威廉拍了拍车座,一脸得意,“刚买的,菲利普,进口的。”
戴友伦点了点头,走到车库的方向,不多时推了一辆黑色的自行车出来,比威廉那辆旧一些,但擦得很干净,车把上绑着一个灰色的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威廉瞪大了眼睛看着那辆车。
“你也有自行车?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需要知道。”
戴友伦将车停在门口,弯腰从布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了戴知南。是一顶小小的藤编头盔,浅黄色的,帽檐上还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带子。戴知南接过头盔,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总觉得在哪里见过这顶头盔。想了片刻,他想起来了——哥哥有一顶一模一样的,只是大一些。他从未见哥哥戴过,一直挂在他房间的墙上,落了些灰,像是很久没有用过了。
“戴上。”戴友伦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戴知南乖乖地把头盔戴好,系紧了带子。头盔有些大,扣在他小小的脑袋上,像一口倒扣的锅,帽檐快要遮住眼睛了。他往上推了推,露出眼睛来,冲着戴友伦笑了一下。戴友伦看着他那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跨上了自行车。
“坐后面。抱紧。”
戴知南抱着桂花爬上自行车的后座。桂花被他抱得不耐烦了,从他怀里跳下来,蹲在地上舔爪子,摆明了不肯坐车。威廉蹲下来,拍了拍手,对着桂花说了一句“上来我带你”。桂花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人比后座更不靠谱,转身慢悠悠地走回了屋里,头也不回的。
“你的猫嫌弃你。”威廉站起来,幸灾乐祸地说了一句。
“你的猫才嫌弃你。”戴知南难得地回了一句嘴,声音不大,却把威廉噎得不轻。他趴在戴友伦的背上,两只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衬衫后摆。衬衫的布料很薄,隔着那层白亚麻,他几乎能感觉到哥哥脊背的温度和微微起伏的呼吸。
戴友伦蹬了一下脚踏,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威廉骑着他的新车跟在后面,嘴里还喊着“等等我”,两条长腿在脚踏板上快速地画着圈,可怎么也追不上前面那辆黑色的旧车。
风从前面吹过来,将戴友伦的衬衫吹得鼓了起来,像一面白色的帆。戴知南把脸贴在哥哥的背上,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皂角气味,干净的,淡淡的,混着一点点阳光和汗水的味道。他的手指慢慢地从攥着衣摆变成了轻轻地搭在哥哥腰侧,隔着一层薄薄的布,他能感觉到哥哥的身体微微地僵了一下,随即又放松了,车子依旧平稳地向前。
他们没有去淀山湖。威廉骑到半路就喊累了,说淀山湖太远了,他骑不动了,改去兆丰公园。戴友伦没有意见,戴知南更没有意见。对他来说,去哪里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被哥哥载着,风从耳边吹过去,梧桐树的影子从头顶上飞快地掠过去,光影交错,在他的脸上、身上、手上,画出一幅又一幅转瞬即逝的画。
兆丰公园到了。威廉锁了车,拎着风筝往草地上一坐,开始解那团永远缠在一起的线。戴友伦把车停在树荫下,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军绿色的水壶,拧开盖子,递给了戴知南。戴知南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还带着一点点薄荷的味道,清凉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哥哥,你装了薄荷水?”
“嗯。”
戴知南又喝了一口,把水壶递还给戴友伦。戴友伦接过去,拧上盖子,靠在树干上,从布袋里拿出一本书,翻开了。和上次一模一样的姿势,一模一样的树,一模一样的书。戴知南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头暖洋洋的。好像不管世界怎么变,哥哥永远都会是这个样子,靠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等着他放完风筝回来。
威廉终于解开了线,举着风筝朝戴知南喊了一声。戴知南跑过去,接过风筝,威廉拿着线轴往后退,退到足够远了,大喊一声“放”。他松开手,燕子摇摇晃晃地飞了起来,比上回飞得高,飞得稳,在蓝天白云之间稳稳地飘着,尾巴上的红纸穗子在风里荡来荡去。他拉着线在草地上跑,跑得满头大汗,跑得鞋子都快要掉了,却舍不得停下来。
跑累了,他把线轴交给威廉,自己跑到戴友伦身边,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靠在那棵梧桐树的树干旁边。树干很粗,他和哥哥之间隔着一段距离,可他坐下来的时候,肩膀和哥哥的手臂之间,只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和昨晚在书房里一样。
戴友伦没有抬头,翻过了一页书。
戴知南仰起头来,看着天上的风筝。燕子飞得很高很高,小得像一只真正的燕子,在云层下面穿梭着。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他眯起了眼睛。他想起了那本故事书里的熊猫,想起了那个叫做“happily”的词。他想,他此刻大约就是这个词的样子。不是那种大声笑的快乐,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慢慢渗出来的、温暖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感觉。像哥哥的被子,软软的;像哥哥的自行车后座,稳稳的;像哥哥衬衫上那股皂角的气味,淡淡的,却一直都在。
他就那样靠在树干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风还在吹,风筝还在飞,威廉还在草地上跑来跑去地喊着什么。他听不太清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他的头慢慢地歪了过去,歪到了一个不该歪的方向,轻轻地靠在了戴友伦的手臂上。
戴友伦的手臂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孩的头靠在他的手臂上,额头抵着他的上臂,柔软的头发蹭在他的皮肤上,痒痒的。睫毛覆下来,浓密得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门牙和一点点粉色的舌尖,呼吸轻而均匀。脸上的汗还没有干透,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嘴角却带着一点点弯弯的弧度,像是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戴友伦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他没有叫醒戴知南,没有推开,甚至没有动。他保持着手臂的姿势,一动不动,翻了一半的书停留在那一页,再也没有翻过去。
威廉跑过来正要喊戴知南,看见这副光景,脚步慢了下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站在原地看了看戴友伦,戴友伦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像是在说“别出声”。威廉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蹑手蹑脚地走到一边,坐在草地上,把两只手撑在身后仰着头看天,看了一会儿,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
申时过了。戴友伦没有提回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