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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申时(2)   戴知南 ...

  •   戴知南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脑袋枕在一个软绵绵的东西上,不是树干,不是石头,而是一本书。
      天蓝色封面的那本,印着熊猫吃竹子的那本。他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把这本书塞在了他的脑袋底下,枕了多久,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似的洒了一地。威廉不在草地上,线轴也不见了,燕子风筝不知飞去了哪里,只有远处天边一个小小的黑点,在云层下面摇摇晃晃的,眼看着就要落下来了。
      他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发现戴友伦还靠在那棵梧桐树的树干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手里却没有书了。书在他的脑袋底下,哥哥的手里什么都没有,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望着远处天边那个快要落下来的黑点。
      “哥哥,我睡着了。”戴知南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软绵绵的,像是含着一颗化了一半的糖。他把脑袋底下的那本书抽出来,看见书封上被压出了一道浅浅的折痕,心里有些过意不去,用手抚了抚,折痕淡了些,却还是看得见。
      “嗯。”戴友伦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了过来。
      是一块手帕,藏蓝色的,边角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红色“伦”字。戴知南认出那是自己绣的,绣得那样丑,连字都快要认不出来了。哥哥居然还留着,还带在身上。他接过手帕,不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怔怔地看着戴友伦。戴友伦指了指自己的嘴角,示意他擦一擦。他拿手帕在嘴角抹了一下,手帕上沾了一道透明的、已经干了一半的涎水痕迹。
      他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他睡觉流口水了。枕着哥哥的书睡觉,把口水流到了书封上,还让哥哥看见了。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把那块手帕攥在手心里,低着头不敢看人,耳朵尖烧得像要起火。戴友伦却好像并不在意,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草屑和灰尘,朝威廉的方向看了一眼。
      “该回去了。”
      威廉不知什么时候从草地那头跑了过来,满头大汗的,手里拎着那只已经收好了的燕子风筝,脸上带着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表情,把风筝往纸袋子里一塞,嘴里说着“走走走,太阳都要下山了”,率先往停自行车的方向走去。戴知南把那块手帕叠好,犹豫了一下,递还给戴友伦。
      “哥哥,我洗干净了再还你。”
      “不用。”戴友伦将手帕接过去,随手揣进了裤兜里,“回家。”
      从兆丰公园回来的路上,天色渐渐暗了。霞飞路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晕在暮色里连成一条温暖的线。威廉骑在最前面,屁股离开车座,整个人站在脚踏板上,拼命地蹬着,嘴里喊着“我先走了不等你们了”,车铃叮铃铃地响了一路,很快就消失在街道的转角处,连人影都看不见了。
      戴友伦骑得不快。戴知南坐在后座上,两只手轻轻搭在他腰侧,脸贴着他的后背。和来时一样的姿势,却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他手里还握着那块用了又收回来的手帕。哥哥说不用洗,可他决定回去之后偷偷地洗了,叠好,放在哥哥的书桌上,不让他知道是谁放的。
      晚风吹过来,带着傍晚特有的那种凉意,混着法桐树叶子的气息和远处人家炒菜的油烟味。戴知南把脸埋在哥哥的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味道记在了心里。皂角的,阳光的,汗水的,还有一点点书页的油墨味。哥哥的味道。
      自行车拐进霞飞路的一条岔路,经过一个馄饨摊的时候,戴友伦忽然停了下来。他支好车,从裤兜里掏出几个铜板,买了一碗小馄饨。馄饨汤里飘着紫菜和虾皮,上面撒了一小撮葱花,热气腾腾的,香得戴知南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
      “趁热吃。”戴友伦把碗递给他,不知从哪里又变出一个勺子,也是馄饨摊上借的,深口的铁勺子,边沿磕了一个小小的缺口,握在手里有些沉。
      戴知南捧着那碗馄饨,站在路边,小口小口地吃着。馄饨皮很薄,肉馅很小,一口一个,三两口就吃掉了一碗,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他把空碗还给摊主的时候,摊主笑着说“少爷慢走”,他抹了抹嘴说了一声“谢谢”,声音还挺大的。
      戴友伦看着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嘴角还有葱花。”
      戴知南伸手去抹,抹错了边,抹到了另一边。戴友伦伸出手来,用拇指在他左边嘴角轻轻一揩,揩掉了那一小粒葱花,随手弹在了地上。
      戴知南愣住了。
      他的手还举在嘴边,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一动不动,只有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跳着,跳得又快又重,重得他觉得哥哥一定听见了。他飞快地转过身去,爬上了自行车后座,把脸埋在哥哥的后背上,整个人缩成了一小团。他的耳朵尖烫得可以煎鸡蛋,脸颊也烫,连眼眶都有些发烫。
      戴友伦没有说什么,蹬了一下脚踏,车子继续往前走了。戴知南把脸埋在哥哥的背上,闭上了眼睛。馄饨的香味还留在他的舌尖上,紫菜的,虾皮的,葱花的,和哥哥衬衫上那股淡淡的皂角气味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他从未尝过的、独一无二的味道。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可他知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回到戴公馆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柳眉何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手里拿着一条薄披肩,看见两个孩子从自行车上下来,脸上的表情明显松了一口气,嘴上却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笑着问了一句“玩得好不好”。
      戴知南点了点头,把头盔解下来抱在怀里,朝柳眉何走过去,走了一半又折返回来跑到戴友伦身边,把那本枕了一下午的天蓝色故事书递还给他。
      “哥哥,你的书。封面被我压皱了,对不起。”
      戴友伦接过书,看了一眼那道浅浅的折痕,随手夹在了腋下,没有翻开,也没有说什么。戴知南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等到确定哥哥不会再说别的话了,才跑回柳眉何身边,牵起母亲的手,一起进了屋。
      晚饭的时候,戴知南吃了两碗饭。柳眉何有些惊讶,问他今天是不是跑了很多路,他说没有跑很多路,就是吃了一碗馄饨,馄饨太小了,吃不饱,所以回来了又饿了。戴守正在一旁听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戴友伦坐在对面,低头吃着碗里的饭,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戴知南偷偷地看了一眼哥哥的嘴角。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那粒葱花,那个揩掉葱花的拇指,那些隔着衬衫布料传来的体温,好像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秘密。他把这个秘密藏在心里,像藏一颗甜得要命的糖,舍不得一次吃完,含着,慢慢地化着。
      吃完饭,他抱着桂花去东跨院。走进月洞门的时候,桂花从他怀里跳下来,跑到东厢房门口蹲了下来,又开始扒门缝。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桂花扒了两下没扒开,便蹲在那里不走了,仰着头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真的在等着什么人从里面出来。
      戴知南蹲下来,摸了摸桂花的脑袋。
      “桂花,周家哥哥走了。他不会从里面出来了。”
      桂花的耳朵动了动,站了起来,转身走进了西厢房。它跳上戴知南那把矮椅子,把自己盘成了一团,下巴搁在椅背上,望着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等着别的什么。戴知南在它旁边坐下来,翻开那本已经被压出了折痕的故事书,找到被压皱的那一页,用手指慢慢地抚着,想把折痕抚平。
      戴友伦走进来,在书桌前坐下,打开桌上的台灯。灯光亮了,橘黄色的,照在他低垂的眉眼上,将他半边脸照得温暖而明亮,另半边隐没在阴影里,轮廓分明得像一幅素描。戴知南从故事书上抬起眼来,看着那个被灯光和阴影分割成两半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一件小事,很小的事,小到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应该说出来。
      “哥哥,谢谢你今天等我睡醒。”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却听得很清楚,“你不用等我的。你可以叫醒我的。可是你没有叫。”
      戴友伦没有抬头。他翻开了面前的一本书,沉默了片刻,才说了几个字。
      “你睡得沉。叫不醒。”
      戴知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低下头去继续抚那本故事书的折痕,抚着抚着,手指忽然停了一下。他今天在哥哥的后座上睡着了,趴在哥哥的后背上,枕着哥哥的书,把口水流到了哥哥的手帕上,醒来的时候嘴角的葱花是哥哥帮他擦掉的。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算不了什么,可它们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堆沉沉的东西,压在他的心口,沉甸甸的,却又是温暖的那种沉,像是冬天里盖了两床棉被,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却又舍不得掀开。
      他抱起了桂花,站起身来准备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转过身来,对着戴友伦深深鞠了一躬。
      “哥哥晚安。今天很开心。”
      戴友伦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小孩站在门口,抱着那只胖得离谱的橘猫,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脸上还带着被太阳晒出的红晕,眼睛亮晶晶的。他说“很开心”三个字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笑意,像是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三颗甜得要命的糖,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
      “嗯。”戴友伦收回目光,低下头去继续看书。
      戴知南转过身走出了书房,桂花在他怀里已经睡着了,呼噜声震得他臂弯发麻。他走过东厢房那扇紧闭的门时放慢了脚步,在黑暗中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走了过去,一步步地走出了月洞门。月光照着他脚下的青砖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走廊的尽头,延伸到那扇亮着灯的窗户下面。
      走廊上的灯还亮着,壁灯昏昏黄黄地在墙上投下一个椭圆形的光环。他走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伸出手去摸了摸墙上那个光环,指尖触到的是冰凉的墙灰。光环没有被他摸走,还稳稳地在墙上,照着他走过的路,照着他即将走过的路,照着这栋大宅子里每一个安静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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