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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桂花减肥记 桂花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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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来戴公馆两个月的时候,柳眉何把它放在厨房的秤上称了一回。五斤八两。
又过了一个月,再称。七斤二两。
又过了一个月,八斤半。
刘妈站在灶台后面,一边切菜一边摇头。“这猫再这么吃下去,要成精了。”她这话不是没有道理的。桂花每天早上要吃一碗鱼汤拌饭,中午要嚼几根从菜市场带回来的小鱼干,下午还有一顿零食——或是刘妈偷偷塞给它的一块鸡肝,或是翠环从自己碗里省出来的一小块肉。到了晚上,它还要蹲在戴知南的椅子旁边,等主人把碗里最好的一块鱼肉夹给它。
戴知南从不拒绝。每次桂花仰着那张圆脸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水汪汪的,嘴巴微微张开,露出一小截粉色舌尖,发出一声又细又长的“喵——”,他便觉得不给它吃简直是天大的罪过。于是桂花便从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猫,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走起路来肚子拖地的橘色肉球。
事情败露是在一个周末的下午。
戴守正难得在家,坐在客厅里看报。桂花从走廊上慢悠悠地走过来,经过客厅门口的时候,它停下来,蹲在门槛上舔了舔爪子,然后站起来,迈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客厅。它走到戴守正脚边,仰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大约觉得这个人没什么意思,便转过身去,走向茶几,试图跳上去。
它跳了。
前爪搭上了茶几边缘,后腿蹬了两下,发出了两声沉闷的声响。圆滚滚的肚子卡在茶几边沿,四条腿在空中蹬了几下,怎么也使不上力气。它的脸因为用力而微微扭曲,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在说“这不可能”。戴守正从报纸上方低下头来,看着那只卡在茶几边沿的橘色胖猫,沉默了片刻,伸手把桂花从茶几上捞了下来,放在地上。桂花蹲在地上,仰着头望着戴守正,脸上没有任何感激的表情,只是沉默地舔了舔被卡疼的肚子。
戴守正放下报纸,摘下老花镜,看向戴知南。
“这猫该减肥了。”
戴知南坐在一旁的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抱枕,低着头不敢看父亲,也不敢看桂花,小声地应了一个字。
“是。”
那天晚上,戴知南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桂花蜷在他枕头旁边,橘色的身体在月光下像一团发酵过度的面团,圆滚滚的,连翻身都显得笨拙。他伸手摸了摸桂花的肚子,桂花哼唧了一声,连眼睛都没有睁开。他把脸凑过去,贴在桂花的肚子上听了听,呼噜声从厚厚的脂肪层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一台老旧的发动机在吃力地运转。
“桂花,你得减肥了。”他在黑暗里小声地说,桂花没有理他,呼噜声依旧闷闷地响着。他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下了很大决心的郑重。
“从明天开始,我帮你减。”
第二天一早,戴知南就把桂花碗里的鱼汤拌饭换成了清水煮的鸡胸肉,切成细细的小丁,拌了一点点没有油盐的白粥。桂花蹲在碗前面,低头闻了闻,抬头看了看戴知南,又低头闻了闻,然后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了一声质问。
“喵?”
“从今天起你减肥。”戴知南蹲在它旁边,双手撑着脸,认真地看着它,“不能再吃鱼汤拌饭了。太油了。刘妈说那里面放了猪油。”
桂花低下头,用舌尖把碗里的鸡胸肉丁舔出来一粒,嚼了嚼,咽了,然后又把那粒肉丁吐了出来,转过头去,拿后背对着那碗粥,尾巴在地上甩了两下。戴知南把碗端起来,放到它面前。桂花看都不看一眼,站起来,慢悠悠地走向门口,走到门槛前面站住了。它抬起了前爪,又放下,抬起了后腿,又放下,最后蹲在门槛前面,转过头来望着戴知南,发出一声拖长了尾音的、不情不愿的叫声。
它跳不过去了。以前轻轻松松就能翻过去的门槛,如今成了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它蹲在那里,橘色的圆脸上写满了悲壮和屈辱。
戴知南走过去,弯腰把它抱起来,跨过了门槛,放在走廊上。桂花从他怀里跳下来,抖了抖毛,头也不回地朝厨房的方向走去。它走得很慢,肚子几乎贴着地面,屁股一扭一扭的,从背后看,分不清哪边是头哪边是尾,就是一个橘色的、长着四条短腿的椭圆形物体。翠环蹲在厨房门口剥毛豆,远远地看见桂花走过来,捂着嘴笑了半天,笑完了站起来回屋拿了一面小镜子,放在桂花面前。
“桂花你看,你胖成什么样了。”
桂花低下头,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橘色的、圆滚滚的、连脖子都没有的生物。它的眼睛慢慢地瞪大了,瞳孔收缩成了一条细线。它伸出一只爪子,试探着碰了碰镜面,镜子里的那只胖猫也伸出了爪子。它吓得往后跳了一步,跳起来的高度大约只有两个拳头,落下去的时候肚子先着了地,发出一声闷响。它蹲在地上,惊魂未定地看着那面镜子,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去,慢悠悠地走了。这一次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带着一种沉思的、审视自我的沉重。
戴知南跟在它后面,看着它一步一步地走进花园,走到赵伯的花圃旁边,蹲在一丛栀子花下面,望着天上的云发呆。他在桂花旁边蹲下来,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过头来看着桂花。
“桂花,你不高兴了?”
桂花没有看他。
“我也不喜欢吃白水煮鸡胸。”戴知南的声音小小的,像是在跟猫商量一件大事,“可是你太胖了。胖了对身体不好。”
桂花的耳朵动了动,低下头去,伸出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刨出一个小小的坑,然后蹲在坑旁边,把下巴搁在坑沿上,继续保持发呆的姿势。它的侧脸没有了线条,下巴和脖子连成了一片,橘色的毛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泽。戴知南伸手摸了摸它的背脊,摸到的是一层厚厚的、软绵绵的脂肪,底下那些曾经硌手的骨头,已经被埋在了深深的肉里。他摸着摸着,忽然鼻子有些发酸。
“桂花,你是不是很难过?”他问。桂花没有回答,只是把头转过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平静的、接受了一切的眼神,好像在说: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是我真的很想吃那碗鱼汤拌饭。
戴知南蹲在花园里,对着那只胖猫,下了一个更大的决心。
“从今天起,每天傍晚我带你散步。绕着花园走十圈。”
桂花把下巴从坑沿上抬起来,转身朝屋里走了。
减肥计划从当天傍晚开始执行。
戴知南用一根旧鞋带拴在桂花的项圈上,牵着它在花园里绕圈。桂花不肯走。它蹲在月洞门口,四条腿扎在地上,像生了根似的,任凭戴知南怎么拉都不动一步。戴知南不敢用力拉,怕勒疼了它,只好蹲在它面前,用鸡胸肉丁引诱它。他拿一颗鸡胸肉丁放在桂花面前两步远的地方,桂花的鼻子动了动,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把肉丁吃了。他又放了一颗在两步远的地方,桂花又走了两步。走了七八颗肉丁之后,桂花终于走出了月洞门,走进了花园。
戴友伦从东跨院出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戴知南蹲在花园的石板路上,面前蹲着一只橘色的胖猫,两个人——不,一人一猫,正在用一种极慢的速度向前移动。戴知南手里拿着一块鸡胸肉丁,放在桂花面前一步远的地方,桂花迈一步,吃一口,迈一步,吃一口。一步,一口。一步,一口。戴知南后退着走,桂花前进着吃。
“这是在做什么?”戴友伦站在月洞门口,看着这一人一猫的诡异行径。
戴知南回过头来,看见戴友伦站在夕阳里,穿着一件青灰色的薄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微微皱着眉看着他和桂花。他连忙站起来,桂花趁机抢走了他手里的鸡胸肉丁,嚼了两下咽了,又仰起头来望着他手里的袋子。
“给桂花减肥。”戴知南举起手里的纸袋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父亲说它太胖了。今天它连门槛都跳不过去了。”
戴友伦的目光落在那只正在用爪子扒拉纸袋子的橘色胖猫身上。桂花蹲在戴知南脚边,圆滚滚的身子把两只后腿完全遮住了,从侧面看像半个南瓜。它的脸胖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形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被脸上的肉挤得似乎小了一些,下巴和脖子连成了一道圆润的弧线,没有一丝棱角。
戴友伦看了片刻,说了一句话。
“确实胖了。”
桂花大概是听懂了夸奖——它一直把“胖”当成夸奖,因为每次有人说它胖,戴知南就会给它加餐——得意洋洋地翘起了尾巴,昂着那颗圆滚滚的脑袋,在戴友伦面前走了两步,走完了停下来喘了口气。它的喘气声很重,像一只小狗,舌头伸出来一截,呼呼地吐着热气。
戴友伦蹲下来,伸出手去,摸了摸桂花的背脊。他的手指沿着桂花的脊骨从后颈一直滑到尾根,那些骨头在厚厚的脂肪层下面若隐若现,像是一条被埋在雪地里的路。“确实胖了。”他又说了一遍,这一次的语气和上一次不太一样,不是陈述,而是一种带着一点点担忧的判断。
桂花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它不在乎胖不胖,它只在乎此刻有没有人摸它。戴友伦站了起来,把手里的书换到左手,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小包鱼干,用油纸包着的,系着一根红色的棉线。那是刘妈做的,专门给桂花当零食的。戴知南认得那个纸包。
“哥哥,不能再给它吃了。”戴知南连忙走过去,伸手想接过那包鱼干,“它在减肥。”
戴友伦将鱼干举高了一些,躲开了戴知南的手。他低头看了看桂花,桂花正仰着那张圆脸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夕阳和他的影子,嘴巴微张,露出一小截粉色舌尖,发出了那一声招牌式的、又细又长的“喵——”。
戴友伦打开油纸包,从里面拿出一条小鱼干,放在手心里。桂花凑过去闻了闻,然后张开嘴,叼起鱼干,嚼了两下就咽了,连味道都没有来得及细品,便又抬起头来望着戴友伦,等他给下一条。
戴知南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哥哥在喂桂花吃鱼干。哥哥主动喂桂花吃鱼干。他从来没见过哥哥主动喂桂花。他不忍心阻止,因为他忽然发现,原来哥哥也是会喂猫的,原来哥哥手心里放着小鱼干的样子,和平时看书的样子,和念英文的样子,和骑自行车的样子,都好看。
他蹲下来,陪着桂花一起,等戴友伦喂下一条小鱼干。
戴友伦一共喂了三条。喂完第三条的时候他把油纸包重新包好,系上红线,揣回了口袋里。桂花蹲在地上仰着头望着他的口袋,目光里写满了贪婪和期待。戴友伦没有看它,转过身去,朝东跨院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原地,说了一句话。
“减完再吃。每天三条。”
戴知南怔了一下,忽然笑了。他蹲在地上,抱着那只口水都要流出来的胖猫,在桂花的耳边“翻译”了哥哥的话。
“哥哥说,你减完肥,每天给你三条鱼干。”
桂花的耳朵动了动,大概是听懂了“鱼干”两个字,嘴巴里分泌出了更多的口水,一滴一滴地滴在戴知南的裤腿上。它没有挣扎,没有抗议,只是用一种深沉而坚定的目光望着戴友伦消失的方向,仿佛在内心做了一个重要决定。
从那天起,桂花开始认真减肥了。每天傍晚,戴知南牵着它在花园里走十圈。它虽然走得慢,虽然每走两圈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虽然有时候走着走着就一屁股坐在地上不肯动了,但它在走。它在慢慢地走着,一步一步地,像它的主人一样,用最笨的办法,朝着一个看不见的、遥远的目标,一点一点地靠近。
没有人知道它能不能减下来。桂花自己大约也不在乎。它只知道,每天傍晚的散步之后,那个人会从东跨院的书房里走出来,蹲在月洞门口,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包用红绳系着的鱼干,打开油纸包,从里面拿出三条小鱼干,一条一条地喂给它吃。至于胖不胖,那是人类才操心的事情。猫只需要在夕阳里蹲着,等那三条小鱼干,就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