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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桂花减肥记(2)   桂花减 ...

  •   桂花减肥减到第九天的时候,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那天傍晚,戴知南照例牵着桂花在花园里散步。已经走完了第八圈,桂花气喘吁吁地趴在石板上,舌头伸得老长,说什么也不肯走了。戴知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肚子,觉得好像比前几天小了一些——也许只是他的错觉,也许是因为桂花趴着的姿势把肚子压扁了,看起来没那么圆了。
      “最后两圈,走完就给你吃鱼干。”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用红绳系着的鱼干,在桂花面前晃了晃。桂花的鼻子动了动,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站了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开始走第九圈。
      走到花圃拐角的时候,桂花忽然停了下来。它的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瞪得溜圆,整个身子绷得像一张弓。戴知南还没反应过来,桂花已经从地上弹了起来——这一次它跳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高,橘色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在了花圃旁边的冬青丛里。
      冬青丛里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带着怒气的“喵——”,然后桂花从冬青丛里钻了出来,嘴里叼着一只灰褐色的小鸟。那只鸟还在挣扎,翅膀扑棱棱地扇着,几根羽毛从桂花嘴角飘落下来,在空中打着旋。
      戴知南愣住了。桂花蹲在他面前,把那只还在喘气的小鸟放在地上,抬起头来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久违了的、骄傲的光芒。它在说:你看,我还是会抓鸟的。我不是只会吃和睡。
      那只鸟的腿受了伤,站不稳,歪歪斜斜地在地上走了两步,又倒了下去。戴知南蹲下来,把那只鸟捧在手心里。小小的一团,灰褐色的羽毛,胸脯是淡黄色的,上面有几道细细的褐色条纹。它的眼睛黑亮亮的,急促地眨着,喙一张一合,发出细细的、颤抖的叫声。它的左腿在流血,细细的血丝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滴在青石板地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红花。
      桂花蹲在一旁,歪着头看着那只鸟,又看了看戴知南的表情。它的耳朵慢慢地垂了下来,尾巴也从高高翘起变成了慢慢放下,整个猫从一种胜利者的姿态缩成了一团困惑的毛球。它不明白为什么它抓了鸟给主人,主人却看起来一点也不高兴。
      戴知南捧着那只受伤的鸟,站起来,往屋里走。桂花跟在他后面,走得很慢,不像平时那样懒洋洋地拖着步子,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几分心虚的慢。快走几步,又停下来,远远地看着戴知南的背影,又跟上去几步,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不敢靠近。
      柳眉何正在屋里叠衣裳,看见戴知南捧着一只血淋淋的鸟走进来,吓了一跳。她连忙放下手里的衣裳,拿了一块干净的白布铺在桌上,让戴知南把鸟放在上面。她俯下身来仔细看了看那只鸟的腿,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伤得不轻。得找东西给它包扎一下。”
      她让翠环去拿了碘酒和纱布来。翠环跑得气喘吁吁的,把东西放在桌上,看见那只血淋淋的小鸟,哎呀了一声,又看见跟在后面、蹲在门口不敢进来的桂花,又哎呀了一声。
      “桂花抓的?”
      戴知南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用棉签蘸了碘酒,小心翼翼地涂在小鸟的伤口上。小鸟疼得直发抖,发出细细的、急促的叫声,可它没有挣扎,只是把脑袋缩进了翅膀底下,整个身子蜷成了一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绒球。
      柳眉何帮着他用纱布把小鸟的腿缠了起来,缠得很轻很轻,怕勒疼了它。缠完了,她找了一只空的茶叶盒,在里面铺了一层棉花,棉花上又铺了一层软软的白布,把小鸟放了进去。小鸟在盒子里缩了一会儿,慢慢地舒展了翅膀,抖了抖羽毛,把头从翅膀底下伸出来,黑亮亮的眼睛看了看柳眉何,又看了看戴知南,发出一声细细的、像是道谢一样的叫声。
      戴知南把茶叶盒放在窗台上,桂花蹲在门口,隔着老远望着那只盒子,嘴巴张了张,又合上了。它没有叫,也没有往前迈一步,只是静静地蹲在门槛外面,橘色的毛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暗淡的光。戴知南回过头来看了桂花一眼,桂花立刻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去舔自己的爪子,舔了两下又停下来,抬起眼睛偷偷地看戴知南。
      “桂花,过来。”
      桂花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慢悠悠地走进屋里。它走到戴知南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蹲了下来,仰着头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神色。它在等。等戴知南摸它,或者骂它,或者给它鱼干,或者什么都不给。它不知道等待它的是什么,可它没有逃走,它就那样蹲着,仰着头,把最柔软的肚皮露了出来。
      戴知南蹲下来,伸出手去,摸了摸桂花的脑袋。桂花闭上眼睛,喉咙里发出细细的、不确定的呼噜声,像是想要打呼噜又不敢确定现在是不是打呼噜的合适时机。
      “桂花,你以后不要抓鸟了。”戴知南的声音不大,却说得认认真真的。“鸟是活的。它会疼。”
      桂花的耳朵动了动,睁开了眼睛,看了戴知南一眼。它没有听懂每一个字,但它听懂了那个语气——不是生气,不是责备,而是一种它不太熟悉的、带着一点点难过和一点点请求的东西。它把下巴搁在戴知南的膝盖上,闭上了眼睛,呼噜声终于确定了下来,稳稳地响着,像是在说“我听见了”。
      那天晚上,桂花没有吃鱼干。戴知南把鱼干放在它的碗里,它走过去闻了闻,又走开了,跳到窗台上,蹲在茶叶盒旁边,隔着盒子的缝隙,看着里面那只缩成一团的小鸟。小鸟睡着了,羽毛微微地起伏着,细细的腿被白色的纱布缠着,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根小小的、受伤的树枝。桂花蹲在盒子旁边,一动不动,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只鸟。它的尾巴搭在窗台边缘,偶尔甩一下,偶尔甩一下,像是在思考一个很深奥的问题。
      戴知南坐在床边,看着桂花和那只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跑到书桌前,翻开那本天蓝色封面的故事书,找到了熊猫的竹子被猴子抢走的那一页。那个叫做“happily”的词还在那里,安安静静地躺在句子里,和先前一模一样。他忽然觉得,这个词不仅可以用在熊猫身上,也可以用在他自己身上,用在桂花身上,用在这只受伤的小鸟身上。不是那种大声笑的快乐,是一种在难过之中依然能够感受到温暖的、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合上书,走到窗台边,把桂花抱了起来。桂花没有挣扎,也没有呼噜,只是安安静静地窝在他的怀里,把脑袋埋进了他的臂弯。它的身体很重,很暖,心跳透过厚厚的脂肪层传出来,咚咚咚咚的,急促而有力。戴知南把脸贴在桂花的脑袋上,闭上了眼睛。桂花的毛有一股淡淡的、阳光和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那是它今天在花园里跑、跳、抓鸟、钻冬青丛的时候沾上的。这个气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它身上只有猫粮和睡觉的气味,今天却多了一些野生的、原始的、属于一只真正的猫的气味。
      桂花今天做了一件猫咪该做的事。
      可是它的主人告诉它,不要做了。
      它大概永远也不会明白这是为什么,可它选择了听从。因为它蹲在门槛外面的时候,看见戴知南蹲在茶叶盒前面,轻轻摸着那只受伤的小鸟的羽毛,眼睛里有一种它从未见过的光。那种光让它觉得,也许抓鸟这件事,可以放一放了。至少今天可以放一放。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戴知南把桂花放在床上,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窗台上那只茶叶盒上。小鸟在盒子里翻了个身,发出一声细细的、梦呓般的叫声。桂花的耳朵动了动,翻了个身,把脑袋转向了窗台的方向。戴知南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天花板,想着那只小鸟的腿什么时候能好,想着它好了之后要不要放它走,想着它走了之后桂花会不会再去抓别的鸟。他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一个答案也没有想出来。迷迷糊糊要睡着的时候,他听见窗台上传来一声细细的、柔柔的猫叫,不是平时那种要吃的、撒娇的、拖长了尾音的“喵——”,而是一种很轻的、像耳语一样的叫声。桂花在对那只小鸟说话。
      说的大概是“对不起”。
      戴知南在被窝里弯起了嘴角,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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