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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桂花不用减肥了   那只灰 ...

  •   那只灰褐色的小鸟在茶叶盒里住了三天。桂花每天都要跳上窗台好几次,蹲在盒子旁边往下看。小鸟起初看见它就发抖,把脑袋缩进翅膀底下,整个身子蜷成一个小小的、瑟瑟发抖的绒球。到了第三天,小鸟不怕了。桂花再把脑袋凑过去的时候,小鸟歪着头看了它一眼,甚至还用喙轻轻啄了一下桂花的鼻尖。
      桂花的鼻尖上沾了一小块鸟食,被啄了一下,痒痒的,它打了个喷嚏,从窗台上跳下来,跑到戴知南脚边,用脑袋蹭他的小腿,一脸委屈地喵了一声。“它啄你,是你活该。”戴知南弯腰摸了摸它的头,把一小块鸡胸肉塞进它嘴里。桂花嚼了两下咽了,又跑回窗台上,继续蹲着看小鸟。
      第四天早上,戴知南去给小鸟换水的时候,发现茶叶盒空了。他吓了一跳,以为桂花把小鸟吃了,转头一看——桂花还蹲在窗台上,正安安静静地舔着爪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窗台下面的地板上,那只灰褐色的小鸟正一瘸一拐地走着,缠着白色纱布的细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它走了几步,停了下来,抖了抖翅膀,试着飞了一下——飞了大约两尺远,落下来,又走了几步,又试着飞了一下。桂花从窗台上跳下来,蹲在小鸟旁边,伸出一只爪子,轻轻地把小鸟往窗户的方向拨了拨。
      戴知南看懂了。桂花在教小鸟飞。
      他蹲在门口,看着那只橘色的胖猫和那只灰褐色的小鸟,看着它们一个笨拙地示范,一个笨拙地模仿,看着桂花用爪子把小鸟拨到窗户旁边,又看着小鸟从窗户旁边歪歪斜斜地走回来。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他也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会酸,大概是觉得桂花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那天下午,小鸟飞走了。它从窗户飞出去的,先是跳到窗台上站了一会儿,歪着头看了看屋里的人和猫,然后张开翅膀,扑棱棱地飞了起来。它飞得不高,也不远,摇摇晃晃地像一架快要散架的纸飞机,可它到底是飞起来了。它飞过花园的围墙,飞过那架落满了灰尘的秋千,飞过赵伯的花圃,飞过那几竿黄竹。桂花趴在窗台上,下巴搁在两只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那个越来越小的灰色影子,尾巴尖微微地颤着。它没有叫,没有追,也没有跳下窗台。它就那样趴着,安静得像一团被遗忘在窗台上的橘色毛线球。
      戴知南走到窗台边,把桂花抱了起来。桂花没有挣扎,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噜声。那声音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吃饱喝足的满足,而是一种更轻更柔的东西,像是在为那只飞走的小鸟唱一首送别的歌。
      “桂花,它飞走了。”戴知南把脸贴在桂花的脑袋上,声音轻轻的。“你可以不用减肥了。”
      桂花没有反应。它不在乎减不减肥。它只在乎那只小鸟有没有学会飞。它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它教小鸟飞的那几天,是整个夏天里戴知南最喜欢它的时刻。比它抓老鼠的时候更喜欢,比它翻肚皮的时候更喜欢,比它在雪地里堆雪人的时候更喜欢。
      戴知南把桂花放在床上,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天蓝色封面的故事书。他找到了熊猫的竹子被猴子抢走的那一页,在那个叫做“happily”的单词旁边,用那支深红色的钢笔,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小字——“桂花今天教一只小鸟飞。小鸟飞走了。桂花没有难过。”他写完又看了一遍,觉得“没有难过”这几个字用得不准确,桂花明明难过了,它的尾巴尖在颤,它的呼噜声比平时轻,它把脑袋埋进他臂弯里的时候,鼻尖是凉的。他把“桂花没有难过”划掉了,在下面重新写了一行——“桂花难过了,可是它没有说。”
      这行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和他绣在哥哥手帕上的那个“伦”字一样丑。可他没有擦掉,也没有撕掉这一页。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晚饭的时候,戴知南把小鸟飞走的事告诉了柳眉何。柳眉何正在喝汤,听了之后放下调羹,看了看窗台上那个空了的茶叶盒,又看了看蹲在戴知南椅子旁边的桂花,忽然笑了一下。
      “桂花倒是个有情义的。”
      戴守正在一旁听见了,抬起眼皮看了看桂花,又看了看戴知南,没有说什么,低下头继续吃饭。戴友伦坐在戴知南对面,也在喝汤,喝了两口放下碗,忽然说了一句话。
      “那只鸟,是画眉。”
      戴知南愣了一下,看着戴友伦,等着他往下说。戴友伦没有往下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慢慢地嚼着,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不值得多作解释。戴知南在心里默默地记住了这个名字——画眉。桂花的画眉。飞走了的画眉。他在桌子底下伸手摸了摸桂花的背脊,桂花的毛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蜜色的光泽,暖暖的,滑滑的。
      那天晚上,戴知南抱着桂花去东跨院的时候,在月洞门口遇见了一件怪事。桂花从他怀里跳下来,没有往西厢房走,而是蹲在东厢房门口,又开始扒门缝。它扒了很久,扒得指甲在木门上划出细细的声响,门缝里黑漆漆的,什么也没有。戴知南蹲下来想抱它走,桂花躲开了他的手,固执地蹲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像两盏小灯。
      “桂花,周家哥哥不会回来了。”戴知南的声音在夜风里飘着,轻轻的,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桂花的耳朵动了动,站了起来,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等待,不是思念,更像是一种确认。它在确认那扇门后面确实没有人了,确认过了,便可以走了。
      它走进了西厢房,跳上那把矮椅子,把自己盘成了一团,下巴搁在椅背上,望着门口的方向。和从前每一天都一样,又和从前每一天都不太一样。戴知南在它旁边坐下来,翻开那本故事书,找到了那只熊猫在树下看彩虹的那一页。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念得很慢,遇到不认识的词就停下来想一想,想不出来就跳过去。桂花在他旁边打着呼噜,呼噜声和念书声混在一起,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像是一首不成调的二重唱。
      戴友伦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钢笔,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他写了一会儿停下来,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对面那一人一猫。那小孩低着头念书,睫毛在灯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一张一合,念出来的声音又轻又软,像糯米团子。那胖猫蜷在椅子上,圆滚滚的身子把整把椅子占得满满当当,尾巴搭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地甩着,像是在给念书的人打拍子。
      他低下头,继续写字。写了几行又停下来,在纸的空白处,用钢笔随手画了一只鸟。很小的一只,圆圆的脑袋,尖尖的嘴巴,翅膀张开着,像是在飞。他画完了,看了看,又在那只鸟的旁边画了一只猫。猫是蹲着的,仰着头望着鸟飞走的方向,尾巴翘得高高的。他没有画鸟飞走的方向是什么,也没有画猫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他只是画了这两个小小的、用线条勾勒出来的轮廓,浅浅的,淡淡的,像一阵风吹过来就能把它们吹散。
      他把那张纸折了两折,夹进了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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