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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上学堂   八月的 ...

  •   八月的最后一天,戴守正在饭桌上宣布了一件事。“下个月,知南去金神父路的小学念书。已经跟校长说好了。”戴知南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夹着的那块豆腐从筷子中间滑落,掉在碗里,溅出几滴酱油,溅在他的白衬衫袖口上。柳眉何连忙拿湿帕子替他擦,擦了两下没擦干净,便不再擦了,把帕子搁在一旁,看了看戴守正,又看了看戴知南。
      “校长姓葛,是个厚道人。你去了要听话,不许惹事。”戴守正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他说话从来就是这样,不是在商量,是在通知。戴知南低下头去,把那块豆腐从碗里捞起来,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来没有去过学堂。他不知道学堂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先生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别的小孩会不会愿意跟他玩。他的心里头乱糟糟的,像是有一团打结的线,找不到头绪。
      他偷偷地看了戴友伦一眼。戴友伦正低头吃饭,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什么变化。他好像在说“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又好像在说“我知道了”。戴知南看不出来。他忽然有些害怕,不是怕去学堂,是怕去了学堂之后,和哥哥见面的时间就少了。每天傍晚的英文课,还会继续上吗?
      晚饭后,他抱着桂花去东跨院。走进月洞门的时候,他的脚步比平时慢了许多,一步一步的,像是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从月洞门到西厢房门口,一共是四十三步。他数过很多次了,今晚又数了一遍,还是四十三步。他推开门,戴友伦已经坐在书桌前面了,台灯亮着,照着他低垂的眉眼。桌上摊着那本天蓝色封面的故事书,翻到了他们上一次念到的地方。
      “坐。”戴友伦头也没抬。
      戴知南抱着桂花在那把矮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翻开书,也没有拿出笔。他坐在那里,把桂花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桂花橘色的毛在自己的手指间穿过,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桂花被他撸得舒服了,眯着眼睛,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响着。戴友伦从书桌上抬起眼来,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
      戴知南抿了抿嘴,犹豫了一下,才把那句话说出了口。
      “哥哥,我去念学堂了,晚上的英文课还上吗?”
      戴友伦沉默了片刻。台灯的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放下了。
      “上。”
      一个字。戴知南的心落了地,像是悬在半空中飘了许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可以落脚的支撑点。他笑了,露出那两颗白白的门牙,把桂花从膝盖上抱起来,举到脸旁边,用桂花的毛蹭了蹭自己的脸颊。桂花被他蹭得喵了一声,伸出爪子抵住他的脸,不让他再蹭了。
      “哥哥,学堂里要带什么东西?”戴知南放下桂花,翻开本子,握着那支深红色的钢笔,做出准备记录的架势。戴友伦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沉默了一瞬。
      “书包,笔,本子,尺子。水壶。手帕。”他说一样,戴知南记一样。书包,笔,本子,尺子。水壶。手帕。写完了,戴知南又抬起头来,等他继续说。戴友伦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橡皮。你容易写错字。”
      戴知南低下头,在清单的最后加上了“橡皮”两个字,写完了又觉得不对——哥哥不是说他容易写错字,是说他容易写错字,也就是说哥哥注意到了他经常用笔划掉写错的字,有时候划一道不够,要划好几道,把纸都划破了。哥哥连这个都注意到了。他的耳朵尖红了,低着头假装检查清单,假装没有听懂那句话里的意思。
      桂花从他膝盖上跳下来,走到戴友伦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脚踝,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他的拖鞋上,不走了。戴友伦低头看了桂花一眼,桂花仰起头来看他,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巴微微张开,发出一声细细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喵。
      戴友伦没有理它。
      戴知南把那页清单从本子上撕下来,折了两折,揣进了口袋里。他合上本子,盖上笔帽,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桂花还坐在戴友伦的拖鞋上,不肯走。他走过去弯腰抱桂花,桂花躲开了他的手,把身子往戴友伦的小腿后面缩了缩,只露出半张橘色的脸和一只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戴知南。
      “桂花,走了。”戴知南喊它。桂花不动。
      戴知南又喊了一声。桂花把脸缩了回去,整个人藏在了戴友伦的小腿后面,只剩一条橘色的尾巴露在外面,得意洋洋地甩了两下。戴知南哭笑不得地看着那根示威似的尾巴,正想伸手去抓,戴友伦忽然弯下腰,把桂花从地上捞了起来,递到了戴知南面前。
      桂花被悬在半空中,四条腿松松地垂着,橘色的毛在灯光下炸成了一个毛球,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一脸“发生了什么”的茫然。戴知南连忙接过来,桂花在他怀里挣了一下,发现已经从一个人的手里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便不挣了,把脸埋进戴知南的臂弯里,发出一声闷闷的、不情不愿的哼唧。
      “谢谢哥哥。”戴知南抱着桂花,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哥哥,你明天早上有空吗?”
      戴友伦从书桌上抬起眼来看着他。
      “做什么?”
      “我……”戴知南犹豫了一下,声音比方才小了一些,“我想让哥哥看看我穿校服的样子。母亲说校服已经做好了,放在我柜子里,我还没有试过。”
      戴友伦看着他。那小孩站在门口,怀里抱着那只胖猫,耳朵尖微微泛着红,眼睛里头映着台灯的光,亮得像两颗浸了水的黑葡萄。他的眼神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一点点不确定——他不确定哥哥会不会答应,不确定这件事值不值得开口。戴友伦收回了目光,低下头去,重新握起了钢笔。
      “卯正。”
      戴知南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卯正。早上六点。哥哥说卯正。
      他抱着桂花跑出了东跨院,跑过月洞门,跑过走廊,跑到自己的屋子门口,推开门,把桂花往床上一放,自己打开柜子,把那套崭新的校服取了出来,挂在衣架上,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又看。深蓝色的上衣,领口镶着白色的滚边,胸口绣着校徽,一个圆形的盾牌图案,中间写着几个字——他认不出来写的是什么。深蓝色的短裤,白色的长袜,还有一顶同色的小帽子,帽檐上绣着同样的校徽。
      他伸出手去,摸了摸校服的料子。滑滑的,凉凉的,和哥哥的校服摸起来是一样的。
      “桂花,明天穿给你看。”他转过头去,桂花已经在他床上睡着了,橘色的身体摊成一团,肚皮朝上,四条腿朝着四个不同的方向伸着,睡得浑然忘我。
      他走过去,在桂花旁边躺下来,把那顶小帽子拿过来,戴在了桂花的脑袋上。帽子太小了,只能扣住桂花的头顶,两只耳朵从帽子两边支棱出来,橘色的毛和深蓝色的帽面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桂花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伸出爪子把帽子扒拉了下来,翻了个身,继续睡,留给他一个圆滚滚的、毛茸茸的后脑勺。
      戴知南把那顶被桂花嫌弃的帽子捡起来,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那套挂在衣架上的深蓝色校服上,将它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薄薄的冷光。他在黑暗中望着那套校服,想着明天早上卯正,哥哥会看见他穿这身衣服的样子。
      他不知道哥哥会说什么。
      大概什么也不会说。大概只是看一眼,嗯一声,就低下头去看书了。
      他想了一想,觉得这样也很好。哥哥看他一眼,嗯一声,就够了。他翻了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桂花在他脚边翻了个身,呼噜声从床尾传过来,闷闷的,沉沉的,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他在那首催眠曲里慢慢地沉了下去,沉进了一个深蓝色的、绣着金色校徽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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