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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上学堂(2)   卯正还 ...

  •   卯正还差一刻,戴知南就醒了。天还没有大亮,窗外的天空是那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朦朦胧胧的,像是被谁用水洗淡了的墨。桂花还蜷在他脚边,橘色的毛在晨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光,肚子一起一伏的,睡得正香。他小心翼翼地越过桂花,从床上爬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蹿上来,让他彻底清醒了。
      衣架上的校服还在那里,深蓝色的,领口的白色滚边在黯淡的光线里显得格外醒目。他把校服从衣架上取下来,一件一件地穿上。先是白色的衬衫,扣子从下往上扣,扣到最上面那一颗的时候,领口有些紧,他伸了伸脖子,把领口的扣子解开又重新扣了一遍。然后是深蓝色的短裤,腰有些大,皮带系到最里面那个孔才勉强挂住,裤腿倒是正好,刚到膝盖上方一寸。白色的长袜拉到大腿下面,袜筒总是往下掉,他拉了好几次,最后把袜口塞进了短裤的皮带里,才勉强固定住。最后是那件深蓝色的上衣,双排扣的,他一颗一颗地扣好,扯了扯衣摆,将它拉平整。
      他走到穿衣镜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那个小孩穿着一身崭新的校服,深蓝色的布料在白衬衫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沉静。校徽在左胸口的位置,金色的线绣着一个盾形的图案,盾牌中间绣着两个字母——他凑近了才看清,是“Y”和“W”。校服的领口有些大,露出衬衫的白色领子和一小截细细的锁骨。裤腿刚好到膝盖,露出白色长袜包裹着的小腿,袜筒还在往下滑。帽子他还没有戴,拿在手里,深蓝色的帽面,白色的帽檐,和校服是一套的。
      他忽然觉得有些不敢出门了。说不清是因为什么,大约是这身衣服太新了,新得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变成了一个不一样的人。一个要去学堂的人,一个有先生和同学的人,一个不再是每天趴在地毯上描红、抱着桂花在花园里散步的人。他站在镜子前面站了很久,站到桂花醒了,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然后抬起头来看着他。
      桂花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似乎在确认这个穿着深蓝色校服、戴着深蓝色帽子的小人,到底是不是它的主人。看了一会儿,它低下头去,舔了舔自己的爪子,又抬起头来,打了一个呵欠。大约在它眼里,不管穿什么戴什么,这个人都是那个每天给它喂鸡胸肉、带它散步、把它从地上捞起来扛在肩上的人。这一点,什么都不会改变。
      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轻的,不紧不慢的,笃笃笃的——是哥哥。
      戴知南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校服,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忽然觉得哪里都不对。领口太大了,裤腰太松了,袜筒又滑下去了一截,帽子戴在头上会不会显得头很大?他伸手想去解开扣子把这身衣服脱下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口,然后是一声轻叩。
      “起了吗?”
      戴知南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口,把门拉开了。
      戴友伦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头发已经梳得整整齐齐的,手里端着一样东西——是一个白瓷的小碟子,碟子里放着一块三明治,切成三角形的那种,面包边切得整整齐齐的,里面夹着一片火腿和一片乳酪。他端着碟子站在门口,目光落在戴知南身上,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慢慢地看了一遍。
      走廊里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了那个站在门口的小孩。深蓝色的校服,白色的衬衫领,金色的校徽,白色的长袜,黑色的皮鞋。帽子被他夹在腋下,头发还没有梳,额前一缕碎发翘着,像一根倔强的天线。他的脸因为紧张而微微泛着红,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眼睛却亮得惊人,里头映着晨光,映着走廊上的壁灯,映着站在他面前的哥哥。
      戴友伦看了他片刻,把碟子递了过来。
      “三明治。吃了去学堂。”
      戴知南接过碟子,低头看着那块切得端端正正的三明治。面包边切得很整齐,火腿和乳酪叠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错位。是哥哥做的吗?还是让厨房做的?他抬起头来想问,戴友伦已经转过身去,朝楼梯的方向走了。
      “哥哥。”他叫了一声。
      戴友伦停下来,偏过头来看他。
      戴知南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有很多,想说“我穿这身好看吗”,想说“谢谢哥哥的三明治”,想说他有些害怕去学堂,想说你能不能陪我去。可是这些话到了嘴边,都变成了另外一句。
      “我走了,桂花没人喂。”
      戴友伦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我会喂。”
      戴知南怔了一下,似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哥哥说他会喂桂花。哥哥会喂桂花。他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酸得他不得不低下头去,假装在看碟子里的那块三明治。他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抹了一下眼睛,也不知道抹的是什么东西,反正眼角湿湿的,凉凉的。他抬起头来想再说一声谢谢,走廊上已经没有人了,只有楼梯口传来渐行渐远的、笃笃笃的脚步声。
      他端着碟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过身去,看见桂花正蹲在他的脚边,仰着头望着他手里的三明治,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
      “这是哥哥给我做的。你不能吃。”他在桂花面前蹲下来,把三明治举高了一些,不让桂花够到。桂花伸出一只爪子,在半空中捞了两下,什么也没捞着,把爪子收回去了,蹲在地上,用那种“你是不是不爱我了”的眼神望着他。
      戴知南咬了一口三明治。面包松软,火腿咸香,乳酪在舌尖化开,带着一股淡淡的奶味。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一件事——哥哥怎么知道他今天要去学堂的?昨天晚饭的时候父亲只说“下个月”,没有说具体是哪一天。母亲昨晚告诉他今天是第一天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哥哥早就在东跨院的书房里了,他以为哥哥不知道。
      可是哥哥知道。哥哥不仅知道,还在卯正的时候端着一块三明治站在他的门口。
      他把三明治吃完了,把碟子放在桌上,拿起梳子胡乱地梳了几下头发,把那顶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好,对着镜子最后看了一眼。帽檐下面的那双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尖也还是红红的,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一个要去学堂的小学生,倒像一只刚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小猫。
      他弯腰抱起了桂花,把脸埋在桂花暖烘烘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桂花,哥哥说他会喂你。”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桂花的毛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鼻音。“你不要吃太多。你还在减肥。”
      桂花被他埋得喘不过气来,哼唧了一声,扭着身子从他怀里挣脱了,跳到地上,头也不回地走向了猫碗的方向。
      戴知南背上书包,走出房门,走下楼梯,经过客厅的时候,柳眉何正在门口等着他。她今天穿了一件新做的旗袍,宝蓝色的,头发也梳得比平时精致些,鬓边别了一朵小小的珍珠发卡。她看着儿子从楼梯上走下来,看着他那身崭新的校服,看着他那顶端正戴着的帽子,看着书包带子从他肩膀上滑下来又被他拉上去,眼眶忽然就红了,连忙用手帕按了按眼角,弯下腰来,替他整了整领口,扯了扯衣摆,把滑下去的袜筒又拉了上来。
      “南南,好好念书。听先生的话。跟同学好好相处。”
      戴知南点了点头。
      “放学了母亲来接你。”
      他又点了点头。
      柳眉何直起身来,替他拉开了大门。晨光从外面涌进来,白晃晃的,照得他眯起了眼睛。门口的台阶下面停着一辆黄包车,车夫正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毛巾擦汗,看见他出来了,笑着点了点头。他走下台阶,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戴公馆的大门敞开着,走廊上没有人,客厅里也没有人,二楼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
      他忽然看见了东跨院的月洞门。
      月洞门那边,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远远地望着他。
      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拉到他的脚下。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表情,他只是看见了那个人的轮廓——高高的,瘦瘦的,肩线平直,脊背挺拔,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剑。那个人站在月洞门里面,没有走出来,也没有挥手,甚至没有出声,只是站着,远远地望着他。
      戴知南站在黄包车旁边,隔着整个花园,隔着花圃、石板路和那架落满了灰尘的秋千,也远远地望着那个人。
      他忽然觉得不害怕了。不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答案,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管他去哪里,不管他走多远,只要他回过头来,那个人就会站在那里。不是每次都在,不是每次都会被他看见,可是今天在。今天在,就够了。
      他朝那个人挥了挥手,钻进了黄包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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