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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字写不好就练 戴友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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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友伦生日过后,天气便一日冷似一日。
花园里的梧桐叶子落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戴知南不大出门了,整日里待在屋里描红写字,偶尔趴在窗台上往外望,看院子里的丫鬟仆妇来来往往,看枯黄的竹叶在风里打旋。
柳眉何不许他再去东跨院。
那日从花园回来,她便温温柔柔地同他说了一回,只说哥哥读书辛苦,莫要去扰了他。戴知南听了,乖乖地点头答应,果真再也没有踏进那道月洞门半步。
可他心里头总是惦记着的。
每日傍晚戴友伦下学回来,他便掐着时辰,早早地站在走廊上等着。也不走近,就远远地站着,等戴友伦从大门口走进来、经过长廊、上楼去,他便悄悄地喊一声“哥哥”。
那一嗓子不大不小,刚好够戴友伦听见。
头几日,戴友伦只当没听见,脚步不停地走了过去。过了四五天,他终于在戴知南喊完之后停了一步,微微偏了偏头,算是应了。再过几日,他竟也淡淡地“嗯”了一声。
戴知南高兴得不得了,回到屋里跟柳眉何说了好几遍。
“母亲,哥哥今日应我了!”
柳眉何正在做针线,听了这话,手上的针停了一停,笑了笑,没有接话。
入冬以后,戴守正往家里请了一位先生,姓沈,是个五十来岁的落第秀才,瘦得像根竹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沈先生专教戴知南一人,每日上午来两个时辰,从三字经教起。
戴知南肯用功,却实在算不上聪明。一段书要念上许多遍才能囫囵背下来,写出来的字也总是歪歪扭扭的,怎么都写不端正。沈先生倒有耐心,从不发火,只是不厌其烦地一遍遍教。
那一日下了课,沈先生刚走,戴知南正收拾桌上的书本,忽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
“父亲让你去书房。”
他抬头一看,戴友伦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正站在门口。
戴知南慌忙站起来,险些把椅子带倒了。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椅子,又将桌上散落的纸笔拢了拢,结结巴巴地问了一句。
“父……父亲叫我做什么?”
“不知道。”戴友伦说完这两个字便转身走了。
戴知南跟在他后面,一路穿过走廊,上了楼梯,来到二楼戴守正的书房门口。戴友伦替他敲了敲门,听见里头一声“进来”,便推开门,侧身让了让,示意他进去。
戴知南低着头走进去,戴守正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纸,上头是他方才写的字。
“这些字是你写的?”
戴知南看了一眼,认得是自己的笔迹,便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是。”
戴守正将那几张纸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眉头皱得紧紧的。
“学了快一个月了,就写成这个样子?”
戴知南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戴守正将纸往桌上一撂,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
“友伦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能背整本三字千字文了。你倒好,一个字写了八百遍还像个螃蟹爬的。”
戴知南的眼眶红了,却仍咬着嘴唇不肯哭出来。他的两只手背在身后,紧紧地绞在一起,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戴友伦站在一旁,一直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书桌前面,肩膀微微发抖,头低得快要埋进胸口里。他的目光在那几页歪歪扭扭的字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戴守正又说了一阵,无非是些“我戴家的子弟不能丢人”之类的话,说得差不多了,才挥挥手让两个人出去。
戴知南出了书房的门,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拼命忍着不出声,用手背胡乱地擦,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他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戴友伦的声音。
“等一下。”
戴知南停下脚步,不敢回头,怕被看见满脸的泪。
一阵脚步声靠近,戴友伦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了过来。
戴知南一愣。
那条手帕他认得——藏蓝色的料子,歪歪扭扭的针脚,一角上绣着一个几乎认不出来的红色“伦”字。正是他送给戴友伦做生日礼物的那一条。
他没想到哥哥真的收下了,更没想到哥哥还带在身上。
“擦擦。”戴友伦的语气还是那样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戴知南接过手帕,胡乱地在脸上抹了两把。手帕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气味,干干净净的,像哥哥这个人一样。
他将手帕攥在手里,低着头,小声说了一句。
“谢谢哥哥。”
戴友伦没有应声,从他手里将手帕抽了回去,叠了叠,重新揣进兜里。
“字写不好就多练,哭有什么用。”
说完这句话,他便转身走了。步子还是那样大,走得还是那样快,皮鞋踩在走廊的木板地上,笃笃笃地远去了。
戴知南站在原地,怔怔地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他忽然觉得,哥哥方才说的那句话,好像不止是在说写字的事。
那天晚上,戴知南趴在桌上练字一直练到很晚。柳眉何催了他好几回,他都不肯去睡。一盏煤油灯搁在手边,灯焰摇摇晃晃的,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小小的一团。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写了又擦,擦了又写,满桌都是揉成团的废纸。
柳眉何端了一碗热腾腾的莲子羹进来,搁在桌边,弯腰看了看他写的字。
“好了,明日再写罢,晚了伤眼睛。”
“母亲,我再写一会儿。”戴知南头也不抬,手上的笔没有停,“哥哥说,字写不好就多练。”
柳眉何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她看着儿子伏在桌上的侧脸,灯光将他的轮廓照得柔和而安静,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小小的火苗,亮晶晶的,像是藏着什么滚烫的东西。
她没有再催,搬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一针一针地纳着鞋底,陪着他。
屋里很静。煤油灯偶尔发出细微的噼啪声,窗外头不知谁家的猫叫了一声,又远了。
过了许久,戴知南忽然搁下笔,转过身来望着母亲,认真地说了几句话。
“母亲,我想好了。哥哥读书好,我也要读好。哥哥写字好,我也要写好。哥哥什么都会,我也要什么都会。”
柳眉何手上的针顿住了。她抬起头来看着儿子,目光里翻涌着许多复杂的情绪,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担忧。
“为什么?”她问。
戴知南想了想,微微歪着头,像是在努力地组织语言,最后说出了一句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话。
“那样的话,哥哥也许就会喜欢我了。”
柳眉何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继续纳鞋底。一针扎进去,一针拔出来,线绳穿过鞋底发出细细的声响,在这个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针脚却还是整整齐齐的,一个也没乱。
外面的风大了些,呜呜地吹着窗棂。法租界的夜总是这样,安静里藏着说不尽的冷暖。远处江面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而绵长,像是一声叹息,悠悠地消散在深冬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