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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上学堂(3) 黄包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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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包车在金神父路上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停了下来。戴知南下了车,背着书包站在门口,仰起头来看那块挂在大门旁边的木牌——圣约翰附小,四个字,楷书的,漆色有些旧了,边角处起了细细的木刺。
柳眉何付了车钱,走过来替他整了整帽子,又把书包带子从他肩膀上调整了一下,退后两步,上下打量了一番,这才点了点头。她蹲下身来,双手捧着儿子的脸,拇指在他脸颊上轻轻摩挲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只是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湿意,眼眶又红了,这一次她没有用手帕去按,任由那一点湿意挂在眼角。
“母亲走了。你进去罢。”她站起身来,转身走向街角等着的那辆黄包车,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见戴知南还站在原地望着她,便摆了摆手,示意他进去。
戴知南转过身,推开了那扇黑色的铁门。
门里是一个不大的院子,青砖墁地,正对面是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楼前种着两棵广玉兰,叶子油亮亮的,厚实得像涂了一层蜡。几个孩子正在院子里追逐打闹,有的穿着和他一样的深蓝色校服,有的穿着别的颜色的衣裳,大约是别的年级的。他们的笑声很大,跑起来像一阵风,从戴知南身边刮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尘土,呛得他咳了两声。
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左手边有一排平房,右手边有一道走廊,正中间就是那栋灰色的小楼,楼门口也没有人。他站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跟着那几个跑过去的孩子走,一个声音从身后传了过来。
“你是新来的?”
他转过身去。一个胖墩墩的男孩站在他身后,圆脸,短鼻子,一双眼睛又圆又亮,像两颗黑色的玻璃弹珠,穿着一身和他一模一样的深蓝色校服,只是裤子短了一截,露出一截肉乎乎的小腿。那男孩手里拿着一根冰棍,正舔着,舔得满嘴都是棕色的糖水。
戴知南点了点头。那男孩把冰棍从嘴里拿出来上上下下看了他一眼,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参差不齐的牙齿。
“我叫朱自明。你叫什么?”
“戴知南。”
“知南?哪个南?南北的南?”朱自明把那根冰棍叼在嘴里,腾出手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个“南”字的样子,比划完了也不管戴知南有没有看懂,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带你去找葛校长。你是一年级的?我也是。我在甲班。你呢?”
戴知南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是哪个班的,父亲只说跟校长说好了,没说哪个班。朱自明把最后一口冰棍咬下来含在嘴里,竹签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用袖子擦了擦嘴,拉起戴知南的手就往那栋灰色小楼走去。
“走走走,我带你去找葛校长。葛校长人很好的,就是有点凶。”
这两句话放在一起说,好像哪里不太对,可朱自明说得理所当然,不容置疑。他拉着戴知南上了二楼,在一间挂着“校长室”牌子的门前停了下来,敲了敲门,不等里面回应就推门进去了。
“葛校长,新来的。”
葛校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高个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灰布长衫,正低着头批改什么文件。他抬起头来,目光越过镜框上沿,看了看朱自明,又看了看站在朱自明身后的戴知南。他的目光在戴知南脸上停了一下,微微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放在桌上。
“戴知南?”
“是。”
葛校长把那张表格推到他面前,又递给他一支毛笔,指着表格最下面一行。
“签个名。”
戴知南接过毛笔,在表格上歪歪扭扭地写了自己的名字。三个字,戴字写得最大,知字挤在中间,南字最小,歪歪斜斜地落在格子的右下角,像是被风吹到了角落里。葛校长看了那个签名,没有说什么,把表格收起来放进抽屉,然后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张纸递给他。
“一年级甲班。朱自明,你带他去。”
朱自明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又拉起了戴知南的手,这次比方才更自然了些,像是已经认识了很久,牵手的动作里带着一种熟稔的、不容拒绝的亲热。戴知南被他牵着手,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穿过那个种着广玉兰的院子,走进了一间明亮的大屋子。
屋子里摆着十几张小课桌,桌上放着一块小黑板和几支石笔。已经坐了七八个孩子,有的在写字,有的在说话,有的趴在桌上发呆。朱自明把他领到第二排靠窗的一个位子上,拍了拍桌面。
“你坐这里。我坐你后面。”
戴知南把书包放下,在椅子上坐了下来。椅子有些高,他的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脚跟轻轻地碰着椅腿。他转头看向窗外,窗外是一片小小的操场,操场边种着一排冬青,冬青后面是一道矮墙,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花朵在晨光里微微颤动着,像是刚刚睡醒的样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手背上,暖洋洋的。他的目光从那片牵牛花上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背上,落在那一小块暖洋洋的光斑上,忽然想起了早上站在月洞门里的那个人。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大约在看书罢。在东跨院的书房里,坐在那张旧藤椅上,低着头,翻着一本厚厚的英文书,台灯没有开,因为白天的光线够亮。桂花的碗里还有没有猫粮,哥哥早上说他会喂的,他会不会真的喂,也许只是随口说说的。他在心里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想过去,想得很慢,像在数一串看不见的珠子。
上课的铃声响了,铜铃的叮当声在走廊里回荡着,一声一声的,清脆而悠远。先生走了进来,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先生,姓林,梳着一条长长的辫子,辫梢系着一朵鹅黄色的绸带。她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的,糯糯的,像是糯米糕上撒了一层桂花糖,讲起课来不紧不慢的,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她在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转过身来,问大家认识不认识。
戴知南认识这个字。母亲教过他,一撇一捺,就是人。他还记得母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这个字的时候,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做人要站得直,立得正。他低下头,拿起石笔在小黑板上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端端正正的,比他从前写的任何一个“人”字都好看。
朱自明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一眼他的小黑板,低声说了一句。
“你写的比我写的好看。”
戴知南抿着嘴笑了笑,没有说什么。他把那个“人”字擦了,又写了一个。一撇,一捺。这一次比上一次写得更好看了一些,撇的弧度刚好,捺的收笔稳稳的,像是站在那里的人,脊背挺直,两腿并拢,目光望向远方,前方的路很长、很远、弯弯曲曲的,不知道通向哪里,可他就那样站着,不害怕。
上午的课很快就过去了。第二节课是算术,第三节课是图画,戴知南画了一只猫,画得圆滚滚的,没有脖子,橘色的毛,看起来像一块长了腿的姜饼。朱自明问他画的是什么,他说是桂花,朱自明说桂花是什么,他说是猫,朱自明说你画的猫怎么没有脖子,他说桂花本来就没有脖子,太胖了,胖得脖子和身子长在一起了。朱自明笑了半天,笑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腰来,笑完了又看了看那只没有脖子的橘猫,认真地评论了一句,说它像一只长了毛的橘子。
午饭是在学堂里吃的。柳眉何给他准备了一个饭盒,两层的,下面是一碗白米饭,上面是番茄炒蛋和几片酱牛肉。朱自明凑过来看他饭盒里的菜,看了一眼,把自己饭盒里的一块红烧排骨夹给了他,又从他的饭盒里夹走了一片酱牛肉。两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石阶上,晒着太阳,吃着饭,朱自明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戴知南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嗯一声。他们今天才认识,可朱自明说话的样子,好像他们已经认识了很多年。戴知南不太习惯这种自来熟的亲热,可他不讨厌。朱自明说话的时候,脸上总带着笑,眼睛眯成两条缝,嘴角翘得高高的,让人看了也觉得高兴。
午休的时候,朱自明拉着他在操场上跑来跑去。他跑得很慢,因为校服的裤腰太松,跑几步就要提一下裤子,跑几步就要提一下。朱自明跑得很快,跑出去了又折返回来等他,一边等一边喊你快点你快点。他提着一个裤腰努力地跑着,跑得满头大汗,跑得皮鞋里进了沙子,跑得袜筒滑到了脚踝。他跑着跑着想,哥哥说他容易写错字,所以他带了橡皮。可是哥哥没有告诉他,裤子会往下掉,袜筒会往下滑,沙子会跑进鞋子里,会有人主动来牵他的手,会有人跟他换饭吃。
这些事,哥哥大概也不知道。哥哥也是从一年级念过来的。哥哥念一年级的时候,是不是也有人牵他的手,跟他换饭吃,拉着他在操场上跑来跑去?他想不出来。他想不出来哥哥小时候的样子,想不出来哥哥穿校服的样子,想不出来哥哥被人牵着跑的样子。他牵着裤腰在操场上跑着,阳光照在他头顶上,暖洋洋的,汗水从额角滑下来,流进眼睛里,涩涩的。他眯起眼睛,用袖子擦了一把汗,继续跑。朱自明还在前面等着他,圆圆的脸上全是笑意,朝他伸出手来,喊着快点快点。
下午三点,放学了。
柳眉何在校门口等着他,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遮着午后还有些烈的日头。她看见戴知南从校门里走出来,看见他那身皱巴巴的校服、歪了的帽子、滑到脚踝的袜筒,和那张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笑脸。
“母亲!”他跑过来,身上的书包一颠一颠的,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又被他拉上去,拉上去又滑下来。他跑到柳眉何面前,仰起头来看着母亲的眼睛,咧开嘴笑了,露出那两颗白白的门牙和那对小小的虎牙,笑得眼睛弯弯的,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尽。
柳眉何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就红了眼眶,蹲下身来,替他拉上袜筒,正了正帽子,把皱了的衣领抚平,最后抱住他,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
“南南,今天开心吗?”
戴知南用力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