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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上学堂(4) 回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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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路上,戴知南坐在黄包车里,把脚伸得直直的,看着皮鞋上沾的灰。鞋面上不知在哪里蹭了一道黑色的印子,大约是跑的时候踢到了什么。他弯下腰,用袖子擦了擦,擦不干净,又用指甲抠了抠,抠掉了一小块,还剩一道淡淡的灰痕。
柳眉何坐在他旁边,看着他跟那只鞋子较劲,忍不住笑了,从包里拿出一块湿手帕递给他。他接过来仔仔细细地把两只鞋都擦了一遍,擦完了把手帕叠好还给母亲,把两只脚并拢,脚尖朝前,端端正正地放着,像刚出门时一样整齐。
“母亲,今天有个同学叫朱自明。他坐在我后面。他给了我一块排骨,我给了他一片酱牛肉。”
柳眉何听着,点了点头,问了一句:“朱自明?是哪两个字?”戴知南想了想,说不知道,他只记得那个同学说的时候嘴巴里还含着冰棍,说得含混不清的,大约是“朱”字,“自”字,“明”字。他在手心里比划了一下,比划完了自己也不太确定,便把手合上了,把手心里的那个虚空的字攥住了,像是怕它跑掉。
“他说明天还要跟我换饭吃。”
柳眉何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他的头发被帽子压了一整天,塌塌地贴在额头上,帽沿留下一圈浅浅的印子,像一道淡红色的月牙。她用手指把那圈印子揉了揉,印子淡了一些,却没有完全散去。戴知南靠在母亲的手臂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黄包车在路上颠着,车铃叮叮当当地响着,偶尔夹杂着一声黄包车夫之间的吆喝声。那些声音从耳边滑过去,滑过去了就没了,像石子丢进水里,漾开一圈涟漪,涟漪散了,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车在戴公馆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戴知南已经快睡着了。柳眉何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他揉揉眼睛,从车上爬下来,背好书包,朝门里走去。桂花正蹲在门口的台阶上,橘色的毛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蜜色的光,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它看见戴知南从黄包车上下来,站了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前爪搭在台阶上,屁股翘得高高的,伸完了,慢慢悠悠地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喵了一声。
那一嗓子叫得又细又长,带着一种“你去哪了”的抱怨,又带着一种“你终于回来了”的欢喜。戴知南弯腰把它抱起来,桂花沉甸甸地窝在他怀里,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呼噜呼噜地响了起来。
他抱着桂花走进客厅,经过走廊的时候朝东跨院的方向望了一眼。月洞门安静地开着,里面竹影婆娑,青砖地上落着几片枯黄的竹叶。书房的窗户开着,他远远地看见了戴友伦的背影——月白色的长衫,挺直的脊背,低垂的脖颈,正低着头在书桌前写着什么。
他没有进去。哥哥在读书,不能扰他。他抱着桂花上了楼,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把书包放在桌上,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铅笔盒,本子,今天画的画,那张画着一只没有脖子的橘猫的图画纸,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了。他把那张画抚平,用一本书压住了四个角,退后两步看了看,桂花从他怀里跳下来走到那张画前面,低下头闻了闻,伸出爪子拨了拨画纸的边角,好像在看那个人画的是不是自己。戴知南蹲下来,指着画上那只圆滚滚的橘色生物,认认真真地对桂花说了一句。
“这是你。”
桂花看了看画,看了看他,低下头舔了舔爪子,不置可否。
晚饭的时候,戴守正问了戴知南几句话。什么先生姓什么,班上多少人,坐第几排,戴知南一一答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戴守正听完嗯了一声,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着,没有再说什么。柳眉何在一旁补充了几句,说先生姓林,人很和善,班上有个叫朱自明的同学,对南南很照顾。戴守正听了“朱自明”三个字,抬起眼皮看了戴知南一眼,问了一句“朱家的小子?”戴知南不知道朱家是哪一家,只好摇了摇头,说不知道。戴守正便没有再问了,端起汤碗喝汤。
戴友伦坐在戴知南的对面,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句话。他吃饭的动作和往常一样,不紧不慢的,一口一口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面前的碗碟上,没有抬起过。戴知南偷偷地看了他好几次,每一次都是飞快地看一眼就低下头去,像做贼似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大约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哥哥站在月洞门里望着他,他挥了挥手,哥哥没有回应。也许哥哥没有看见他挥手,也许看见了,只是不想回应。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个来回,一顿饭吃了什么,几乎不记得了。
吃完饭,他抱着桂花去东跨院。走进月洞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竹林在夜风里沙沙地响着,月光将竹枝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幅用细笔勾勒的水墨画。书房的门开着,灯光从里面倾泻出来,在门槛前面的地上铺了一大片温暖的橘黄色。桂花从他怀里跳下来,轻车熟路地跑进书房,跳上那把矮椅子,把自己盘成了一团。
戴知南走到门口,看见戴友伦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钢笔,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他轻轻地喊了一声“哥哥”,戴友伦没有抬头,嗯了一声。他走进来,在那把矮椅子上坐下来,桂花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了一小块地方,大约是整个椅子面的三分之一。他侧着身子坐下了,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天蓝色封面的故事书,翻到了上次念到的地方。他的手在书包里摸索了一下,摸到了那张被压平的图画纸,犹豫了一下,把那张纸抽了出来,叠了两折,塞进了书包的最里层。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想给哥哥看那张画。大约是画得太丑了,没有脖子的猫,像一块长了毛的姜饼。哥哥看了也许会笑。不是那种笑话他的笑,是那种觉得他可爱的笑。他更怕后面那一种。他把故事书翻开,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了起来。念了半页,停下来,又从头开始念。念到第三遍的时候,那些原本陌生的词开始变得熟悉了一些,像是见过几次面的陌生人,虽然还叫不出名字,但已经知道在哪里见过他们了。
“今天在学堂里,先生教了我们一个字。”戴知南忽然放下了书,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念书的时候说这个,可是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了。戴友伦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什么字。
“‘人’字。一撇一捺。”
戴知南拿起桌上的一支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个“人”字。一撇一捺,端端正正的,撇的弧度刚好,捺的收笔稳稳的。他把纸转过去朝向戴友伦,戴友伦看了一眼,嗯了一声,说了一个字。
“好。”
戴知南的耳朵尖红了,这一次红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厉害,从耳朵尖一直蔓延到耳根,从耳根蔓延到脸颊。他把那张纸收回来,叠了两折,夹进了故事书里,低下头继续念熊猫的故事。
念书的时候他忽然想到了一个问题。哥哥的“人”字,是什么样子的?他没有见过哥哥写“人”,哥哥写的都是英文字,那些端端正正的、字母与字母之间的距离恰到好处的英文字。他忽然很想看看哥哥写的“人”字,一撇一捺,用毛笔写在宣纸上,墨汁饱满,笔锋犀利。他想不出来那个字会是什么样子的,就像他想不出来哥哥小时候穿校服的样子一样。他在心里把那两个人字并排放在一起——哥哥写的那个,他写的那个。他知道它们不一样,可是他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就像他和哥哥之间的许多事情一样,他说不清楚,可是他知道它们在那里。
下课了。戴知南合上书本,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弯腰抱起桂花。桂花已经睡着了,被他抱起来的时候哼唧了一声,把脸埋进他的臂弯里,继续睡。他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一眼。
“哥哥。”
戴友伦抬起头来看着他。
“今天的那个‘人’字,是我写得最好的一个字。我写了很多遍,才写成那样的。”
戴友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台灯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将那双眼眸照得很亮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嗯。我看见了。”
戴知南抱着桂花走出了东跨院。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将脸上残留的那一点热意吹散了一些。桂花在他怀里打着呼噜,沉甸甸的,暖烘烘的,像抱着一只会呼吸的小火炉。他走在走廊上,头顶的电灯嗡嗡地响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前忽后的。
他走得很慢,桂花很沉,路很长。可是他不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