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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上学堂(5) 戴知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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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知南走进月洞门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东跨院的书房里亮着灯,光从窗户泻出来,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铺了一地碎金子。桂花从他怀里跳下来,熟门熟路地跑进去,跳上那把矮椅子,把自己盘成一团,占了椅面的大半。
戴知南走到门口,看见戴友伦正低着头写字,便没有出声,轻轻地在桂花旁边坐下。桂花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腾出一小块地方,大约是整个椅面的四分之一。他侧着身子坐了,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天蓝色封面的故事书,翻开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今天先生教了什么?”戴友伦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着,声音不大,在安静的夜里却听得很清楚。
戴知南想了想,把今天学的功课在心里过了一遍。“语文课学了‘人’字。算术课学了数数,从一数到五十。图画课画了一只猫。”他说到“猫”字的时候顿了一下,想起那张画着没有脖子的桂花的图画纸,还叠得好好的,夹在故事书的最后一页。
戴友伦的笔停了一下。“猫画得如何?”
戴知南犹豫了片刻。“画得不好。桂花没有脖子。”
戴友伦没有再问了。他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在纸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和桂花的呼噜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安安静静的二重奏。戴知南捧着故事书念了一会儿,念到那只熊猫终于把竹子从猴子手里抢回来了,心里头松了一口气。那个叫做“happily”的词又出现了,这一次他念得很顺,没有磕巴。
“哥哥,今天有个同学叫朱自明。他坐在我后面。”戴知南放下书,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点点试探的意思,像是在说一件不太确定值不值得说的事情。
戴友伦放下笔,转过身来看着他。那目光不算热络,却也不是敷衍,就是看着,等着他说下去。
戴知南被他看得有些心跳加快,低下头去,把桂花的尾巴绕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绕到第三圈的时候才开口。“他跟我换饭吃。他给了我一块排骨,我给了他一片酱牛肉。”
“嗯。”
“他还说我画的猫像长了毛的橘子。”戴知南说到这里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露出那两颗白白的门牙,桂花在他手心里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他顺势揉了揉那软乎乎的橘色肚皮,桂花发出一声满足的、拖长了尾音的呼噜。
戴友伦看着他把桂花的肚皮揉出了一个浅浅的坑,沉默了几秒。“朱自明。是朱家的孩子?他父亲是不是在工部局做事?”
戴知南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朱自明的父亲是做什么的,他只知道朱自明今天跟他换了一块排骨,说他的猫像长了毛的橘子,拉着他满操场跑,跑得他裤腰掉了三回。他把这些事一桩一桩地说了出来,没有什么条理,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到裤腰掉了三回的时候,他自己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拿桂花挡住了自己的脸,只露出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望着戴友伦。
戴友伦看着那双从橘色猫毛后面露出来的眼睛,没有说话。
“哥哥,你念一年级的时候,也有人跟你换饭吃吗?”戴知南从桂花后面露出整张脸来,他问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戴友伦,好像这个问题很重要,重要到他必须知道答案。
戴友伦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没有。”
“没有人跟你换饭吃?”
“我不跟人换饭。”
戴知南想了想,好像明白了什么。“因为哥哥的饭盒里没有酱牛肉?还是因为哥哥不想换?”戴友伦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过身去继续写字,给了他一个安静的、月白色的背影。
戴知南看着那个背影,在心里替哥哥回答了一遍。哥哥不是没有酱牛肉,哥哥是不想换。哥哥跟谁都不想换。
他抱起桂花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子底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了下来。他想起一件事,一件从放学起就一直憋在心里、憋了一整个傍晚的事。“哥哥,你早上站在月洞门那里了吗?”他的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问完了就后悔了,恨不得把这句话从空气里抓回来塞进口袋里。
戴友伦的背影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得像一阵风吹过竹梢,快得几乎看不清。他没有转过身来,他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口,灯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高高的,瘦瘦的。
“嗯。”
戴知南抱着桂花站在门口,把那一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许多遍。嗯,不是“没有”,不是“你眼花了”,是“嗯”。哥哥站在那里,他看见了,哥哥想让他看见。他把桂花举起来挡住了自己整张红透了的脸,转身跑出了书房。桂花被他举在半空中,四条腿松松地垂着,橘色的毛被风吹得往后倒,一脸“又来了又来了”的无奈表情。他跑过院子,跑过月洞门,跑过走廊,一直跑到自己的屋子门口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靠着门框,桂花从他手里滑下去,蹲在地上,仰着头望着他,用眼神问他“你跑什么”。
戴知南蹲下来,把脸埋进桂花的毛里。“桂花,哥哥说‘嗯’。他说‘嗯’。”桂花被他埋得喘不过气来,伸出爪子拍了拍他的脸,不轻不重的,肉垫凉凉的,像是在说“你冷静一点”。他抱着桂花进了屋,把桂花放在床上,自己去洗漱,换了寝衣,关了灯。桂花在他脚边蜷成一团,呼噜声很快响了起来。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着明天去学堂的事。朱自明说明天还要跟他换饭吃,林先生说明天要教写“大”字,语文课上要背书,算术课上要数数。他把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想过去,想完了又从头想了一遍。想着想着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望着窗外那弯细细的月亮。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哥哥说“嗯”的时候,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平时哥哥说“嗯”的时候,语气是平的,像一条没有波纹的河。可是今天那个“嗯”的尾巴微微地上扬了一点,像是一条河的尽头忽然出现了一道小小的、弯弯的斜坡,水顺着斜坡流下去了,流到看不见的地方去了。他不知道那道斜坡通向哪里,他只知道那个带了尾巴的“嗯”在他耳朵里转了一整个晚上,转到月亮都偏西了,转到桂花都翻了三个身了,转到他的眼皮终于沉得抬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