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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上学堂(6)   戴知南 ...

  •   戴知南入学一周后,朱自明已经成了他在学堂里最熟悉的人。熟悉到什么程度呢?熟悉到朱自明一开口,他就知道对方是要借橡皮还是想抄他的算术答案。熟悉到朱自明一皱眉,他就知道对方又在为背书发愁。熟悉到朱自明趴在桌上不说话,他就知道对方是饿了——因为朱自明饿的时候会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知南,你今天的饭盒里装的什么?”午休的时候,朱自明果然又凑了过来,脑袋探到他的饭盒上方,鼻子一抽一抽的,像一只闻到肉味的小狗。戴知南揭开盖子,里面是柳眉何早上装好的番茄炒蛋和几块煎鱼,朱自明看了看,把自己的饭盒也打开了,里面是红烧肉和炒青菜。
      “换。”朱自明把红烧肉夹到他饭盒里,从他饭盒里夹走了一块煎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一下子亮了。“你家的鱼怎么做的?怎么这么好吃?”戴知南说他也不知道,大约是刘妈的手艺好,朱自明含着鱼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帮我问问刘妈”,说完又夹了一块煎鱼。
      戴知南看着自己饭盒里越来越少了的煎鱼,没有说什么。他把红烧肉拌进饭里,一口一口地吃着,肥肉炖得软烂,入口即化,酱香味浓得在舌尖上久久不散。朱自明家的红烧肉,比他家的油多一些,甜一些,是那种吃一块就想吃第二块、吃第二块就想吃第三块的味道。
      “知南,礼拜六你去不去我家?”朱自明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把饭盒盖上,用袖子抹了抹嘴,“我家有个大院子,可以踢球。我父亲上个月给我买了一个皮球,这么大的。”他张开两只手比划了一下,比划出来的大小大约是一个西瓜。
      戴知南想了想,没有立刻答应。他要回去问哥哥。这句话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地想了一遍。朱自明见他没有回答,以为他不想去,又补了一句。“你来嘛,我家里还有糖,我母亲从天津带回来的,麻花糖,可好吃了。”
      戴知南点了点头。“我回去问问我母亲。”朱自明高兴了,拉起他的手就往操场上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裤子。“你今天裤腰还松不松?”戴知南提了提裤子,说比昨天好一点了,皮带多打了一个孔,系得住了。
      朱自明放心了,拉着他在操场上疯跑起来。
      下午的图画课,林先生让画“我的家人”。戴知南握着画笔想了好一会儿,在白纸上画了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第一个最高,穿着长衫,没有画脸——他不知道父亲的脸该怎么画,画得太像了不像,画得不像了也不像,索性不画了,用一顶帽子和一件长衫代表了父亲。第二个矮一些,穿着旗袍,头发盘在脑后,嘴角微微上翘——这是母亲,母亲总是笑着的。第三个更矮一些,穿着学生装,手里拿着一本书——这是哥哥。他画到哥哥的时候,画得格外认真,把学生装的扣子一颗一颗地画了出来,虽然画得歪歪斜斜的,可是每一颗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
      哥哥的脸他也画了,画了眉眼,画了鼻子,画了嘴唇。他画完之后看了看,觉得不像。哥哥的眉毛不是这样的,哥哥的眉骨要高一些,眉毛要浓一些。他拿起橡皮想把眉毛擦掉重新画,擦了两下,纸擦破了一个洞。他用手指把那个洞按了按,按不平,便在破洞的地方画了一本书,刚好把那个洞遮住了,哥哥拿着书,书遮住了半张脸。
      林先生走过来看了看他的画,问了一句。“这是谁?”戴知南指了指那个拿着书的人。“这是我哥哥。”
      “你哥哥的脸呢?”
      戴知南指了指那本书。“在书后面。”
      林先生看了他片刻,笑了,摸了摸他的头,说他画得很有想法。戴知南不知道“有想法”是什么意思,大概是夸他,又大概是觉得他把哥哥的脸画没了这件事没法夸,只好说“有想法”。
      他把画纸叠好,小心翼翼地夹进了课本里,打算带回去给哥哥看。
      放学的时候柳眉何在校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把油纸伞和一小包桂花糕。戴知南跑过去,接过桂花糕,打开来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含混地说了一句“母亲,朱自明礼拜六让我去他家玩”。柳眉何替他擦了擦嘴角沾的糕屑,问他去不去,他说他想去,柳眉何说那就去。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了一句“哥哥知道吗”,柳眉何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点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夜空中划过的一道流星,快得来不及看清就已经消失了。
      “你哥哥不问你这些事。”柳眉何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戴知南低下头去,把剩下的桂花糕一口塞进了嘴里,没有再问了。
      黄包车在戴公馆门口停下的时候,戴知南注意到东跨院的灯已经亮了。他抱着书包跑进大门,经过走廊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在月洞门前站了一瞬。
      桂花正蹲在月洞门口舔爪子,看见他来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到他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喵了一声。他弯腰把桂花抱起来,走进了东跨院。
      书房的门开着,戴友伦坐在书桌前,手里握着那支常用的钢笔,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字。台灯的光将他的侧脸照得很亮,眉眼间的线条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分明。戴知南在门口站了一下,轻轻喊了一声哥哥。
      戴友伦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和平时没有什么不同,淡淡的,像一杯泡过三遍的茶,颜色浅了,味道淡了,却还是温的。戴知南走进来在那把矮椅子上坐下,桂花从他怀里跳下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上蹲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今晚该睡在谁的脚边。犹豫了片刻,它选择了中间,把自己拉成一条长长的橘色毛虫,一半搭在戴知南的拖鞋上,一半搭在戴友伦的拖鞋上,尾巴尖搭在自己的鼻子上,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戴知南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故事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他念了几行,停下来,又从书包里掏出那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图画纸,展开来,放在戴友伦面前。
      “哥哥,今天图画课画的。”
      戴友伦低下头看着那张纸。纸上有三个歪歪扭扭的小人,最高的那个没有脸,矮一些的那个嘴角上翘,最矮的那个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遮住了半张脸。他的目光在最矮的那个小人身上停了许久,从那张被书遮住了半张脸的小人移到旁边那个嘴角上翘的小人,移到那个没有脸的长衫小人,最后落在那本遮住半张脸的书上。
      “这是你?”他指着那个嘴角上翘的小人。
      戴知南摇了摇头。那是母亲。他伸出手,指着那个被书遮住了半张脸的小人。“这是哥哥。”他指着那个没有脸的长衫小人。“这是父亲。”又指了指自己——他没有画自己。他把自己漏掉了。林先生说画“我的家人”,他画了父亲、母亲、哥哥,唯独没有画自己。他自己坐在那辆黄包车里,抱着书包,从画纸的外面望着画纸里面的一家人。
      戴友伦看着那个被书遮住了半张脸的小人,沉默了半晌。
      “为什么我的脸在书后面?”
      戴知南想了想,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纸被橡皮擦破了一个洞这件事,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画不出来哥哥的脸这件事。他只好说了实话。“因为我把哥哥的脸画丑了,想擦掉重画,纸破了,就在破了的地方画了一本书。”
      戴友伦抬起头来看着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笑,不是皱眉,不是心疼,不是无奈,是这几种东西混在一起,搅成了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稠的、温热的东西,从他的眼睛里面流出来,落在了戴知南的脸上。戴知南被这目光看得耳朵尖发烫,低下头去把图画纸从戴友伦面前抽回来,叠了两折,塞进了书包的最里层,和之前那张画着没有脖子的桂花的画纸叠在了一起。
      “礼拜六,朱自明让我去他家玩。”他低着头,看着桂花搭在他拖鞋上的尾巴。
      “去不去?”
      “想去。”
      “那就去。”
      戴知南抬起头来看着戴友伦。戴友伦已经低下头继续写字了,钢笔在纸面上沙沙地走着,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的。戴知南看着那个低垂的、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一件事——哥哥没有问他朱自明是谁,没有问他朱自明家在哪里,没有问他去做什么,几点去,几点回。哥哥只是说了三个字,“那就去”。
      他抱起桂花站起来走到门口,桂花被他从睡梦中惊醒,哼唧了一声,把脸往他臂弯里拱了拱,又睡着了。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书桌前的那个背影,轻轻地说了一句“哥哥晚安”。
      戴友伦没有回头,嗯了一声。
      戴知南抱着桂花走在走廊上,头顶的电灯嗡嗡地响着。桂花在他怀里打着呼噜,沉甸甸的,暖烘烘的,像一个会呼吸的小暖炉。他走得很慢,不着急,走廊不长,路很长,慢慢走总能走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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