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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桂花 礼拜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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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六一大早,戴知南就醒了。天刚蒙蒙亮,桂花还蜷在他脚边,被他翻身的动静吵了一下,耳朵抖了抖,又睡过去了。他悄悄地从被窝里爬出来,赤着脚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看着里面挂着的衣裳发了呆。
他不知道去同学家玩应该穿什么。穿校服?太正式了。穿平常的衣裳?可是平常的衣裳都是在家穿的,皱巴巴的,领口还蹭了一块墨渍。
他挑了许久,最后选了一件白底蓝条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深蓝色的短裤,是上个月柳眉何刚给他做的,只穿过一回。他把衬衫的扣子一颗一颗地扣好,对着镜子把领口翻整齐了,又拿梳子蘸了水,把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桂花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蹲在床尾看着他梳头,歪着脑袋,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你今天怎么了”的困惑。
他转过身来,对着桂花认真地问了一句。“桂花,我这样穿行不行?”桂花打了个呵欠,把脸埋进了尾巴里。他当它是答应了。
下楼的时候,柳眉何已经在饭厅里了。她看见戴知南穿得整整齐齐地走进来,上下打量了一番,笑了。“今日倒是不用我叫,自己就起了。”戴知南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还有些烫,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着,心里头想着待会儿去朱自明家的事情。
“母亲,朱自明家在哪里?”
“在金神父路附近,离你们学堂不远。我让老张头送你去。”柳眉何夹了一筷子小菜放在他碗边,“你带了什么去人家家里?”
戴知南愣了一下。带东西?他没有想过带东西。柳眉何看着他那副茫然的样子,叹了口气,站起来去厨房拿了一个油纸包出来,放在桌上。“这是刘妈做的桂花糕,你带给朱家,算是上门的一点心意。”戴知南看着那个油纸包,点了点头,把桂花糕小心地放进了书包里。
他吃完了早饭,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鞋。桂花跟在他脚边,仰着头望着他,喵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要去哪里”的疑问。“我去同学家,下午就回来。”他蹲下来摸了摸桂花的头,桂花蹭了蹭他的手指,不依不饶地又喵了一声。他只好把桂花抱起来,贴在脸旁边蹭了蹭,放下来,转身出了门。
老张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黄包车停在大门外面,车夫正拿着毛巾擦车把。戴知南爬上车坐好,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朝车夫点了点头。
“走嘞——”车夫吆喝了一声,车子动了。戴知南回过头去看了一眼戴公馆的大门,铁门半开着,走廊上没有人,花园里的秋千在晨风里微微晃着。月洞门那边,竹影婆娑,安安静静的。
车子拐过霞飞路,穿过几条弄堂,在一扇黑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朱自明家不是花园洋房,是一栋临街的石库门房子,黑漆大门上镶着一对铜门环,门楣上方的砖雕已经有些旧了,却打扫得很干净。
戴知南下了车,付了车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了那只铜门环,轻轻叩了两下。门里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开了,朱自明探出半个脑袋来,圆脸上全是笑意。
“知南!你来了!”他把门拉开,拽着戴知南的胳膊就往里走,“快进来快进来,我等你半天了!”
朱自明家的天井不大,正中放着一口大水缸,缸里养着几尾金鱼,红红的,在水里慢悠悠地摆着尾巴。天井后面是客堂间,光线有些暗,家具都是深色的老木头做的,擦得锃亮。一个穿着灰布衫的妇人从里屋走出来,系着一条蓝色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西瓜,看见戴知南笑了笑。
“这就是知南?自明天天在家念叨你。”她把西瓜放在桌上,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你们玩,我去做饭。中午在这里吃,别客气。”
戴知南把书包里的那包桂花糕拿出来,双手递了过去。“阿姨,这是桂花糕。”那妇人接过去,打开看了看,笑了。“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你母亲太客气了。”她把桂花糕收好,拍了拍戴知南的肩膀,转身进了厨房。
朱自明拉着戴知南上了楼。楼上有一间是他的屋子,不大,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个书架。书架上塞满了书,有《小朋友》杂志,有连环画,有几本厚厚的《儿童世界》,书脊都翻得起了毛。桌上摆着一个皮球,棕色的,圆滚滚的,比朱自明比划的要小一些,大约是一个柚子的大小。
“看,我父亲给我买的。”朱自明拿起皮球在手里拍了拍,球在地板上弹了两下,骨碌碌地滚到了床底下。他趴下去掏了半天,掏出来的时候脸上沾了一层灰,笑嘻嘻的,满不在乎。
“我们去哪里踢球?”戴知南问。
“后院。我家后院可大了,走,我带你去。”朱自明拉着他就往楼下跑,经过厨房的时候那妇人在后面喊了一声“慢点跑”,朱自明嘴上答应着“知道了”,脚下却一步没停。
后院确实不小,铺着青砖,墙角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上挂着几个青涩的石榴,还没熟。朱自明把皮球放在地上,退后几步,抬起脚踢了一脚。球歪歪斜斜地滚了出去,撞在墙角,弹回来,又滚到了石榴树底下。戴知南跑过去把球捡起来,也踢了一脚,球直直地飞了出去,砸在墙上,发出“嘭”的一声闷响,弹回来的时候差点砸到朱自明的头。朱自明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嘴里喊着“你轻点你轻点”,喊完了又笑了,笑得蹲都蹲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戴知南也被他逗笑了,跑过去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两个人你一脚我一脚地踢着球,踢得满头大汗,踢得衬衫背后湿了一大块,踢得鞋子前面蹭掉了漆。朱自明跑不动了,一屁股坐在台阶上,张着嘴喘气,像一条跑累了的狗。
“知南,你哥哥戴友伦,是西童公学的?”他忽然问了一句。
戴知南点了点头,也坐在了台阶上,双手撑在身后,仰着脸看天。
“我哥哥说西童公学很难考的。你哥哥成绩很好吧?”朱自明用手背擦着额头上的汗,圆脸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像一只熟透了的苹果。
戴知南又点了点头,这一次点得更用力了一些。“他每回都是第一名。”
朱自明“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你这个人,说三句话有两句是‘我哥哥’。你哥哥那么好吗?”戴知南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了一句。“嗯。他很好。”
朱自明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麻花糖,递了一块给戴知南。“我母亲从天津带回来的,你尝尝。”戴知南接过糖咬了一口,酥酥的,脆脆的,麦芽糖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粘在牙齿上,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好吃。”
“好吃吧?你走的时候带几块回去。”朱自明把剩下的半块糖一口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中午在朱自明家吃了饭。菜不多,四菜一汤,红烧排骨、清炒虾仁、蒜蓉空心菜、番茄蛋花汤。戴知南吃了两碗饭,排骨啃了三块,虾仁吃了大半盘。朱自明的母亲一个劲地给他夹菜,嘴里说着“多吃点多吃点,你太瘦了”。戴知南不好意思拒绝,只好一直吃,吃得肚子圆滚滚的,裤腰都有些紧了。
吃完了饭,朱自明又拉着他去天井里看金鱼。那几尾金鱼在水缸里慢悠悠地游着,红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朱自明拿了一小块馒头,掰碎了丢进水缸里,金鱼们立刻拥了上来,嘴巴一张一合的,抢着吃。戴知南趴在缸沿上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桂花。桂花今天没有吃到小鱼干,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忘了喂。哥哥说他会喂的,可是哥哥会不会忘了?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想着想着就走了神。
“知南?知南?”朱自明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你想什么呢?”朱自明歪着头看他。
“想我家的猫。”
“你家的猫?叫什么?”
“桂花。”
“桂花?怎么叫这个名字?”
戴知南想了想。“因为它刚来的时候瘦瘦小小的,橘色的毛,像一朵桂花。”朱自明听了觉得有意思,笑了半天,笑完了又掰了一块馒头丢进水缸里。
“下次我去你家玩,我要看看桂花。”
戴知南点了点头,嘴角弯了起来。他开始想,朱自明去了戴公馆,他会带朱自明看什么——看桂花,看花园里的秋千,看赵伯的花圃,看那架秋千,看东跨院的竹子。东跨院不能去,那是哥哥读书的地方。他想到这里,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哥哥现在在做什么?今天礼拜六,哥哥不用去学堂,应该在东跨院的书房里看书。桂花蹲在哥哥脚边,等着他喂鱼干。他在心里把那幅画面描摹了一遍,描摹得很仔细,连台灯的光落在书页上的角度都想象了出来。
下午三点,戴知南告别了朱自明和朱家的阿姨。朱自明塞了几块麻花糖在他口袋里,他推辞了一下,没推掉,便收下了。朱自明的母亲让他下次再来玩,他点了点头,说好。老张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爬上车坐好,朝朱自明挥了挥手。朱自明站在门口也朝他挥手,挥了好一会儿,直到车子拐过了街角,看不见了。
车子在霞飞路上走着,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将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片一片的,像碎掉的墨。戴知南坐在车上,把口袋里的麻花糖掏出来看了看,又塞了回去。他想,哥哥会不会喜欢吃麻花糖?哥哥好像不怎么吃甜食。可是上次的红豆饼,哥哥也吃了。他决定分两块给哥哥,如果哥哥不吃,就给桂花。桂花什么都吃。
车子在戴公馆门口停下来的时候,戴知南跳下车,朝门里跑去。桂花正蹲在台阶上晒太阳,橘色的毛被阳光照得亮闪闪的,像一团被烤得蓬松的棉花糖。它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戴知南,站起来了,伸了个懒腰,慢悠悠地走到他脚边,喵了一声。
戴知南弯腰把它抱起来,把脸埋进桂花的毛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桂花身上有阳光的味道,有小鱼干的味道,有戴公馆的味道。
“桂花,我回来了。”他说。桂花在他怀里打了个呵欠,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呼噜呼噜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