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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麻花糖   戴知南 ...

  •   戴知南抱着桂花走进客厅的时候,柳眉何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她抬起头来,看见儿子满头大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块、膝盖上还蹭了一道灰,忍不住笑了。“玩得好不好?”戴知南点了点头,把桂花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几块麻花糖,放在茶几上。“母亲,朱自明给我的,麻花糖。天津带来的。”
      柳眉何拿起一块看了看,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好吃。”戴知南把剩下的糖收好,留了两块放在茶几上,另外几块用口袋里的手帕包起来,攥在手心里,转身往东跨院的方向走去。桂花刚躺下来准备在阳光里睡个午觉,看他走了又站起来,不情不愿地跟在了后面。
      月洞门那边的竹林安安静静的。东跨院的地上落了几片枯黄的竹叶,青砖缝里钻出几棵细细的杂草。戴知南放轻了脚步,怕打扰了哥哥看书。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他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了一眼——戴友伦不在。
      他愣了一下。哥哥不在书房。礼拜六,不在书房,那在哪里?他在门口站了片刻,桂花已经自顾自地走进了书房,跳上那把空着的椅子,盘成了一团。戴知南转身往回走,走到月洞门口的时候,一个声音从身后传过来。
      “在找我?”
      他转过身去。戴友伦站在月洞门外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是白瓷的,一杯是青花的。白瓷的那杯冒着热气,是绿茶的清香。青花的那杯颜色深一些,大约是红茶。他看了戴知南一眼,把白瓷的那杯递了过来。
      “喝了。外头热。”
      戴知南接过茶杯,双手捧着,茶水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瓷壁传到他的手心里,暖洋洋的。他低头抿了一口,茶水有些烫,舌尖被烫了一下,连忙缩了回去。桂花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房里出来了,蹲在月洞门口,仰着头望着他们,橘色的毛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戴友伦端着那杯青花瓷的茶,靠在月洞门的门框上,慢慢地喝了一口。他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几竿黄竹上,竹叶在风里沙沙地响着,有几片枯叶从枝头飘下来,打着旋,落在青砖地上。
      戴知南捧着茶杯站在戴友伦旁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在哥哥的左边,哥哥拿着茶杯的右手正好在他眼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修长而有力。他看了片刻,忽然想起手里还攥着那包用手帕包着的麻花糖。
      “哥哥,朱自明给我的麻花糖,天津带来的。”他把手帕打开,里面包着四块麻花糖,金黄色的,拧成麻花的样子,上面沾着芝麻。他拿了两块递到戴友伦面前。
      戴友伦低头看了一眼,腾出一只手来,接过了那两块糖,随手搁在了旁边的石凳上。没有吃。戴知南看着那两块被放在石凳上的麻花糖,心里头微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坠了下去,不疼,却有些闷。
      “哥哥不吃吗?”他问。
      “待会儿吃。”
      戴知南把那两块糖又往前推了推,声音小小的。“哥哥现在吃一块嘛,可好吃了,又酥又脆,还不粘牙。”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执拗地想让哥哥现在就吃,大约是因为他一路把这四块糖从朱自明家带回来,在手帕里攥了一路,手心都攥出汗了,不想再等了。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放下手里的茶杯,拿起一块麻花糖,咬了一口。糖在嘴里发出细微的碎裂声,他慢慢地嚼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茶,说了一句。
      “还行。”
      戴知南咧嘴笑了,把自己手里那块也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桂花听见动静从月洞门那边跑了过来,蹲在石凳旁边,仰着头望着石凳上剩下那两块糖,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渴望。戴知南掰了一小块放在手心里喂给桂花,桂花闻了闻,舔了一下,大约是觉得太甜了,皱了皱鼻子,把那一小块糖吐在了青砖地上,抬起头来看着戴知南,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这是什么玩意儿”的困惑。
      “你不吃甜的。”戴知南蹲下来摸了摸桂花的头,桂花蹭了蹭他的手指,转身走了,尾巴翘得高高的,头也不回的。
      戴友伦把那杯红茶喝完了,将空杯子放在石凳上,转过身来看着戴知南。“朱自明家好玩吗?”
      戴知南点了点头,把今天在朱自明家做的事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踢球了,球踢到了墙上差点砸到朱自明的头。看金鱼了,金鱼是红色的,在水缸里游来游去,朱自明拿馒头喂它们。吃饭了,朱阿姨做了红烧排骨,他吃了三块,朱阿姨说他太瘦了让他多吃点。他说得很慢,想到什么说什么,说得有些乱,有时候一句话说了一半又拐到另一件事上去了。戴友伦靠在门框上听着,没有打断他。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一明一暗的。
      戴知南说完了,觉得有些口渴,端起那杯已经放凉了的绿茶,一口气喝了大半杯。茶水有些苦,大概是泡得太久了。他喝完了把杯子放在石凳上,用袖子抹了抹嘴,抬起头来看戴友伦。戴友伦正看着他,那目光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那种淡淡的、看了就移开的,而是一种认真的、持续的、像是在看着什么珍贵东西的目光。
      戴知南被他看得心跳又快了起来,耳朵尖烫得像是被太阳烤着了。他低下头去,用鞋尖蹭着青砖缝里钻出来的那棵杂草,蹭了两下,草断了,绿色的汁液沾在他的白色鞋面上,像一小块淡淡的、洗不掉的印记。
      “哥哥,你礼拜六都在家做什么?”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那棵被踩断的草说话。
      “看书。”
      “不看别的?”
      “偶尔写字。”
      戴知南想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支深红色的钢笔,举到戴友伦面前。“哥哥,我用你给我的笔写。”戴友伦看了那支笔一眼,嗯了一声。
      “这支笔很好写。比我那支旧的好写多了。我今天带去朱自明家了,朱自明也试了,他说这支笔好写,问他父亲能不能也给他买一支。”他一口气说了好多话,说完了自己都觉得有些啰嗦,不好意思地住了嘴,把那支笔攥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
      戴友伦的目光落在那支被攥得紧紧的笔上,停了片刻。
      “喜欢就用。不用省着。”
      戴知南抬起头来看着戴友伦,阳光正好从戴友伦的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眉眼间的那股清冷被光晕柔化了,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了许多。他把笔小心地收回口袋里,又蹲下去把那两块石凳上的麻花糖用手帕包好,揣进了另一个口袋。桂花不知道从哪里又冒了出来,蹲在他的脚边舔爪子。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从朱自明家出门时就在想、想了一路的事。“哥哥,朱自明说下个礼拜想来我家玩。”他蹲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戴友伦,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睛,鼻尖上有一滴汗珠,亮晶晶的。
      戴友伦低着头看他,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同意,又像是犹豫,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来。”
      戴知南笑了,露出那两颗白白的门牙和那对小小的虎牙,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弯腰抱起桂花,转身往月洞门外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见戴友伦还站在月洞门那里,手里端着那杯已经空了的青花瓷茶杯,正望着他。
      “哥哥,麻花糖记得吃。”他喊了一声。戴友伦没有应声,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大约是点了点头,隔得太远看不清楚。戴知南抱着桂花走出东跨院,走过走廊,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从金黄色渐渐变成了橘红色,将整条走廊照得像一条被点燃的引线。桂花在他怀里打着呼噜,他走得很慢,不着急。今天还有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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