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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桂花的小鱼干 戴知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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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知南进书房的时候,戴友伦正把一本厚书塞回书架。他踮起脚够最上面那层,长衫的袖子滑下来,露出一截小臂。
“哥哥,下礼拜六朱自明要来。”戴知南把桂花放在地上,自己爬上那把矮椅子。
戴友伦没回头。“嗯。”
“他说想看看桂花。还想看看你的书房。”
戴友伦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我的书房有什么好看的?”
戴知南认真想了想。“有竹子,有书,有桂花。还有哥哥。”他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耳朵尖一下子红了,连忙低下头去假装整理书包。
戴友伦沉默了几秒,走回书桌前坐下。“他几点来?”
“上午。朱阿姨说让他吃了早饭就过来,午饭在我们家吃。”戴知南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画着歪歪扭扭的路线图,是从朱自明家到戴公馆的。“他怕老张头找不到路,自己画了一张。”
戴友伦接过那张纸看了看。纸上画着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上标着“霞飞路”“金神父路”“戴公馆”几个字,“戴公馆”三个字写错了两个,涂改了好几遍,最后还是用拼音标上去的。
“他画得比你好。”
戴知南愣了一下,把那张纸拿回来看了又看,看不出哪里比自己画得好。那明明就是几条歪歪扭扭的线,连路名都写错了。他嘟囔了一句。“我画画是不太好。”上次那张没有脖子的桂花还夹在故事书里,他没敢拿出来给第二个人看过。
桂花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戴友伦脚边,用脑袋顶了顶他的小腿。戴友伦低头看了它一眼。“它今天吃了几条鱼干?”
戴知南算了算。“早上我出门前喂了两条。中午不知道,母亲喂的。下午我又喂了一条。”他越说声音越小,自己也觉得似乎喂得有些多了。
“一天不能超过五条。”
“可是它一直叫,一直叫,叫得我心软。”戴知南说着,桂花适时地喵了一声,声音又细又长,琥珀色的眼睛水汪汪地望着戴友伦。
戴友伦看着那只演技精湛的猫,面无表情。“你心软,它心宽。你再这么喂下去,它连门槛都爬不过去了。”
桂花似乎听懂了,把脑袋从戴友伦小腿上挪开,慢悠悠地走到墙角,面壁蹲了下来。戴知南看着它那个故作委屈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好了桂花,你昨天还跳上了厨房的灶台偷了一条小鱼干。”
桂花的耳朵动了动,依旧面壁,连头都不转。
戴友伦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推过来。“这几个字,念一下。”
戴知南凑过去一看,纸上写着“今天天气很好,桂花在睡觉”。字迹工整,笔锋犀利,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字帖上拓下来的。“今天天气很好,桂花在睡觉。”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念到“桂花”的时候加重了语气,好像怕哥哥不知道桂花是谁似的。
“写一遍。”
他从笔盒里拿出那支深红色的钢笔,在纸的下面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今”字的人字头写得太宽了,像一把撑开的伞。“天”字的两横长短不分,几乎一样长。“气”字的最后一笔弯钩写成了竖弯钩,没有了钩。他写了擦,擦了写,纸面上蹭出了一片淡淡的橡皮屑。
“不用擦了。”戴友伦按住他的手,从笔盒里拿出一支铅笔。“先用铅笔试,写满意了再用钢笔描。”
戴知南接过铅笔,在纸的空白处重新写。这一次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不像在写字,倒像在临摹一幅画。他写完了“桂花”两个字,停下来看了看,觉得“桂”字的木字旁写得还不错,右边的“圭”却挤成了一团。
“哥哥,‘桂’字好难写。”
“木字旁写窄一点,右边才能放开。”戴友伦在他写的那个字旁边写了一个“桂”,笔画流畅,结构匀称,像是随手一挥就写出来的。戴知南看了又看,用铅笔在那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表示“这个写得好”。
桂花不知什么时候从墙角走了回来,跳上书桌,在那张写着“今天天气很好,桂花在睡觉”的纸上踩了一脚,留下一个梅花形的灰印子。它踩着那个“花”字,蹲了下来,开始舔爪子。
“桂花,你踩到你的名字了。”戴知南伸手想把它抱下来,桂花用爪子拍开了他的手,继续舔爪子。戴友伦看着那只横在纸上的橘色胖猫,伸手把它拎了起来,放在地上。桂花被突然悬空了,四条腿蹬了两下,落在地上的时候一脸不高兴,抖了抖毛,走到戴知南的椅子下面,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哥哥,礼拜六朱自明来的时候,你出来吃饭吗?”戴知南放下铅笔,转过头来看着戴友伦。
“父亲在,我就出来。”
“父亲不在呢?”
戴友伦顿了一下。“柳姨会叫我。”他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把决定权交到了柳眉何手里。戴知南想了想,觉得这大概就是“会出来”的意思,因为母亲一定会叫哥哥出来吃饭。母亲从来不会忘记叫哥哥。他放心了,又拿起铅笔,继续写那个“桂”字。
写到第六遍的时候,“桂”字终于看起来像“桂”了。木字旁不宽了,右边的“圭”也不挤了,两个字在一起,端端正正地立在纸面上,像两个并排站着的人,肩膀挨着肩膀,谁也不挤谁。他用钢笔小心翼翼地描了一遍,描完了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墨迹饱满,笔画圆润,是他写得最好的一个字。
“哥哥你看。”他把纸举到戴友伦面前。
戴友伦看了一眼,拿起钢笔在“桂”字的旁边写了一个“花”字。“把这个也练了。”
戴知南接过纸,看着那个“花”字。“花”比“桂”简单多了,上面一个草字头,下面一个变化的“化”。他在纸上写了三个“花”,一个比一个好,写到第四个的时候,他觉得已经可以和哥哥写的那个摆在一起了。
他把两个并排的字指给戴友伦看。“哥哥,这是桂花。”戴友伦看了看,嗯了一声。
桂花在椅子下面打了个呵欠,不知道它的名字被人写了好几次。它只知道今天的小鱼干还没吃够,晚饭前一定要再去厨房转一圈,看看刘妈有没有把鱼骨头的碗放在地上。
戴知南把那张写着“桂花”的纸折好,塞进了书包里。他打算礼拜六朱自明来的时候,给朱自明看这个,告诉他这两个字是谁写的,又是谁教的。
“哥哥,朱自明说他哥哥想考西童公学。你当初考西童公学的时候,考题难不难?”
戴友伦想了想。“不难。”
“考题是什么?”
“不记得了。”
戴知南有些失望。“那朱自明的哥哥要是问起来,我怎么说?”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你告诉他,把英文学好就够了。”
“英文要学到什么程度?”
“能看懂这本故事书。”戴友伦把那本天蓝色封面的书推到他面前。
戴知南低头看了看那只抱着竹子的熊猫,又在心里把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过了一遍。他能念了,可是还有很多词不认识,念起来磕磕绊绊的,像一条被石子堵住的溪流。
“那我还差得远。”他说。
戴友伦没有安慰他,也没有说“你慢慢来”。他只是把那本书翻到了第一页,指着第一行的第一个词。“这是‘once’,Once upon a time,很久很久以前。你念一遍。”
戴知南念了一遍。“Once upon a time。”
“再念一遍。”
“Once upon a time。”
“再念一遍。”
“Once upon a time。”念到第三遍的时候,他终于不再磕巴了,那个“once”从他嘴里滑出来,像一颗圆润的小石子,稳稳地落在了“upon a time”的前面,三个词连在一起,像一条没有石子的、平坦的、安静流淌的小溪。
“好。”戴友伦合上了书。
戴知南还在回味那个“once”的发音,舌尖顶住上颚,然后放下来,气流从嘴里滑出去,轻轻的,像叹息。
“哥哥,念书真难。”
“做什么不难?”
戴知南想了想,觉得哥哥说得对。做什么都不容易。桂花减肥不容易,他写“桂”字不容易,念那个“once”也不容易。可是不容易的事情,做成了,才高兴。他收好书包,抱起桂花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哥,我礼拜六想把桂花抱给朱自明看。”
“随你。”
“他要是想抱桂花,桂花不让他抱怎么办?”
戴友伦想了想。“桂花自己会做决定。”
戴知南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桂花。桂花正闭着眼睛打呼噜,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他想,桂花会做什么决定呢?大约是朱自明要是敢抱它,它就一爪子拍过去。就像上次拍周景修那样,不伸指甲,只用肉垫拍一拍,像是在说“行了摸过了可以走了”。他想到这里忍不住笑了,把脸埋进桂花的毛里,桂花被他埋得哼唧了一声,没有挣开,只是把脑袋往他臂弯里拱了拱。
走廊上的灯已经开了。他抱着桂花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在嘴里默念着那个刚刚学会的词。“Once upon a time。”很久很久以前。他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想起这个傍晚,想起走廊上的灯光,想起怀里沉甸甸的桂花,想起东跨院书房里亮着的那盏台灯。
很久很久以后的事情,要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他现在只知道晚饭快好了,母亲在等他,而桂花今天的小鱼干,还差两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