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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小胖猫 礼拜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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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一早晨,戴友伦刚走进教室,就看见威廉趴在他桌上。雀斑脸贴着桌面,棕色的卷发乱成一团,像是被风吹过的鸟窝。
“戴,救我。”威廉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底下传出来。
戴友伦把书包放下,在椅子上坐好。“怎么了?”
威廉抬起头来,眼睛下面挂着两个明显的青黑色眼圈,像一只没睡醒的熊猫。“我历史论文没写。明天就要交了。”
“你上周不是说写完了?”
“我骗你的。”威廉说得理直气壮,好像骗人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我想先玩两天再写,结果玩着玩着就忘了。”戴友伦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撕下来,放在威廉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关于鸦片战争的笔记,时间、人物、事件起因,条理清晰,字迹工整。“拿去看,别抄。”
威廉捧着那张纸,眼眶忽然红了,鼻子抽了两下,声音有些发颤。“戴,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你昨天还说Mr. Brown是你见过的最好的人。”
“他是洋人里最好的,你是中国人里最好的。”威廉擦了擦眼角,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塞进裤兜里。“礼拜六你来我家,我让我父亲请你吃饭。”
“不去。”
“为什么?”
“你父亲请我吃饭,是要问我论文的事。你就想让我帮你写论文。”
威廉张了张嘴,又合上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场抓住了手的小偷。他讪讪地笑了笑,转了个话题。“你那个弟弟,知南,他还好吗?”
戴友伦正在翻书,手指顿了一下。“挺好。”
“他上次说想跟我学放风筝。”威廉把椅子转过来,两条长腿伸到走道里,晃来晃去的,“你什么时候带他出来,我教他。”
“他不想跟你学。你上次把风筝摔坏了。”
“那是意外!那天有风,风太大了!”威廉的声音大得半个教室都听见了,前排的几个女生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又转过去了。
戴友伦没有接话,翻开课本,找到今天要上的那一课。
威廉悻悻地闭上了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两块三明治,递了一块给戴友伦。“吃不吃?我母亲做的,火腿的。”
“吃过了。”
“那你留着当午饭。”威廉把三明治塞进戴友伦的书包里,动作快得像在偷东西,塞完了拍了拍手,一脸“大功告成”的表情。
上课铃响了。Mr. Brown走进教室,腋下夹着一叠试卷,眼镜后面的目光扫了一圈,在威廉脸上停了一下。“汤普森,你的历史论文交了没有?”
威廉站起来,脸上的雀斑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先生,我明天交。”
“你上周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威廉的声音小了一些,底气明显不足。
Mr. Brown看了他两秒钟,没有再追问,把试卷放在讲台上,开始上课。威廉坐下来的时候,偷偷朝戴友伦比了一个“谢谢”的口型,戴友伦没有看他,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午饭的时候,周景修从隔壁班过来,端着一碗罗宋汤,在他们对面坐下。他今天换了一副新眼镜,金丝边换成了银丝边,镜框比之前细了一些,衬得他那张白净的脸越发斯文。
“慕陶,你换眼镜了?”威廉凑过去看,差点把脸贴到周景修的鼻子上。
周景修往后仰了仰,推了推镜框。“上周配的,看得清楚些。”
“好看。”威廉评价了一句,又缩回去啃自己的三明治。
周景修喝了一口汤,看向戴友伦。“友伦,你上次说的那本《天演论》中文译本,我在汉口路那家书店找到了。你要不要?”
“多少钱?”
“三毛。旧书,不过品相还好,没有缺页。”
戴友伦从口袋里掏出三个铜板放在桌上。周景修看了一眼,没有接。“你先拿着,书在我宿舍,我明天带给你。”
“谢了。”
威廉在一旁听着,插了一句嘴。“你们又在说那些我听不懂的书。什么天演什么论,听着就头疼。”他咬了一大口三明治,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储存食物的仓鼠。
“所以你历史论文才写不出来。”周景修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威廉被噎住了,咽了半天才把嘴里的三明治咽下去。“慕陶,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直接?”
“不能。”
威廉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戴友伦。“戴,你评评理。”
戴友伦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他说的对。”
威廉把三明治往桌上一摔,仰天长叹。“你们两个是一伙的!我算是看出来了,你们两个永远是一伙的!”他的声音太大了,旁边几个吃饭的同学都转过头来看他,他毫不在意,继续叹气,叹得一声比一声长。
周景修慢悠悠地喝着汤,等威廉叹完了,才开口。“你上回说想去跑马场,票买了吗?”
威廉愣了一下。“没买。我父亲说跑马场最近在修,不开放。”
“那下个礼拜六去划船吧。兆丰公园的那个湖,听说可以划船了。”
威廉想了想,点了点头。“行。戴,你去不去?”
戴友伦放下水杯。“不去。”
“你又不去?”威廉的声音拔高了几度,“你每次都不去!上次放风筝你去了,那是你今年第一次跟我们出去玩!第一次!”
戴友伦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周景修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了一句。“友伦,你那个弟弟,上回在院子里蹲着看蚂蚁,看了很久。”
戴友伦抬起头来看着周景修。
“我路过的时候跟他说话,他站起来叫了我一声‘周家哥哥’,声音很小,脸很红。”周景修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你弟弟跟你不一样,他怕人。”
威廉插嘴。“他不怕我。他跟我说话的时候不脸红。”
“因为你比他矮。”
“我哪里矮了?我比他高一个头!”威廉从椅子上弹起来,站得笔直,试图用身高证明周景修说的是错的。
周景修没有理他,继续跟戴友伦说话。“你弟弟手里总是抱着那只橘色的猫。那只猫叫什么来着?”
“桂花。”
威廉又插嘴。“桂花?这个名字好。我下次去要给它带礼物,它喜欢吃什么?”
戴友伦想了想。“鱼干。但是它在减肥,不要喂太多。”
“一只猫还要减肥?”威廉瞪大了眼睛,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猫不都是胖乎乎的好看吗?”
周景修推了推眼镜。“你这种想法,就是那只猫减不下肥的原因。”
“我又不是那只猫的主人!”威廉觉得自己被冤枉了,声音又大了起来,边上几个同学已经开始习惯这个角落的吵闹了,连头都不抬。
戴友伦收拾好餐盘,站起来。“走了。”
“等等我。”威廉把剩下的半块三明治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东西。三明治的碎屑掉了一桌子,他用手一抹,碎屑掉到了地上,他也不管,拎起书包就跟了上去。
周景修不紧不慢地喝完最后一口罗宋汤,把碗放在托盘上,站起来,推好椅子,跟着走出了饭堂。
走廊上,威廉走在最前面,倒退着走了几步,对着戴友伦说。“戴,下个礼拜六划船,你一定要来。你要是不来,我就去你家找你。”
“你找不到我家。”
“我找得到!上次去过了,霞飞路,铁门,花园,还有一只胖猫。”威廉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地数着,生怕漏掉了什么重要的线索。
戴友伦没有再拒绝,也没有答应。他只是加快了脚步,走进了下午的阳光里。威廉和周景修跟在后面,三个人的影子在操场上被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操场上有人在踢球,皮球骨碌碌地滚到威廉脚边,他抬脚踢了回去,踢歪了,球飞向了球场另一边。踢球的人喊了一声“谢谢”,他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周景修走在最后面,他的步子很轻,银丝眼镜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他看着前面那两个背影——一个高高的,走得很快;一个矮一些,走得东倒西歪的。他忽然笑了一下,说不清在笑什么,大约是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虽然他们三个人,很少能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可是今天在,那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