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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鱼又不傻 兆丰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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兆丰公园的湖边,周景修已经在了。他坐在一棵柳树下面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银丝眼镜在晨光里闪了一下,膝上放着一个布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装了些什么。
威廉远远地就喊上了。“慕陶!我们来了!”
周景修抬起头来,合上书,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他看见了戴友伦车筐里那只橘色的猫,目光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弯了一个弧度。
戴知南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把头盔解了抱在怀里,桂花从车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搭在车筐边沿,朝四周张望了一圈。
威廉把自行车往草地边上一扔,跑过去看湖边的船。船不大,红绿相间的,并排拴在码头上,随水波一摇一晃的。
“我们划那条!”威廉指着一艘红船头的,语气像是在宣布一项重要决定,“那条最大,坐得下四个人。”
戴友伦把自行车支好,从车筐里把桂花拎了出来。桂花被他拎着后颈,四条腿松松地垂着,橘色的毛在阳光下炸成了一个毛球,一脸“我还没睡醒”的表情。
周景修走过来,把手里的布袋递过去。“我带了些吃的,饼干、苹果,还有一壶酸梅汤。”
戴友伦接过袋子,看了周景修一眼。“你带的东西,倒是齐全。”
“我母亲听说我要跟你们出来,塞了一大堆。”周景修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桂花身上。“猫也来了?”
“它自己跳进车筐的。”戴友伦把桂花放在地上。
桂花蹲在地上,左右看了看,大约觉得这个地方还不错,有树,有草,有湖,有风,便不跑了,蹲在那里开始舔爪子。
威廉从码头跑回来,一把抱起桂花就往船上走。“走,划船去!”
桂花被他抱得四条腿乱蹬,发出一声尖锐的、抗议似的叫声,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戴知南赶紧追上去,从威廉手里把桂花抢了回来。桂花缩在他怀里,浑身毛都炸了起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刺猬。
“威尔,桂花不想坐船。”戴知南摸了摸桂花的脑袋,桂花的呼噜声又响了起来。
威廉挠了挠头。“那它坐在岸上等我们?”
桂花从戴知南怀里跳下来,走到那棵柳树下面,找了个有阳光的地方,把自己盘成了一团,把下巴搁在草地上,闭上了眼睛。
“它说它在这里等。”戴知南翻译了桂花的意思。
四个人上了船。威廉坐在船头,戴知南坐在中间,戴友伦和周景修坐在后排。船桨有两副,威廉拿了一副,戴友伦拿了一副。周景修没拿,说他负责看风景。
“你会不会划?”威廉看着戴友伦手里的桨,一脸不放心。
戴友伦没有回答,把桨伸进水里,轻轻一划,船动了。动作流畅,水面上只起了一小圈涟漪。
威廉愣了一下,连忙把自己的桨也伸进水里,使劲一划,溅起一大片水花,溅了自己一身,也溅了戴知南一脸。
“威尔!”戴知南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声音里带着控诉。
威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这是大力出奇迹。”
周景修从布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戴知南。“擦擦。”戴知南接过来,擦了脸,把手帕叠好还回去,说了一声谢谢周家哥哥。周景修笑了笑,说不客气。
船慢慢地往湖心去了。岸上的桂花越来越小,从一只橘色的胖猫变成了一小团橘色的绒球,又从一个绒球变成了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小点。
“戴,你划慢一点,我跟不上你的节奏。”威廉的两只桨在水里乱搅,船头一会儿往左偏,一会儿往右偏,坐在船头的他自己先晕了。
戴友伦收了桨,船停在了湖心。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远处有人在唱歌,听不清是什么曲子,调子软绵绵的,在湖面上飘过来荡过去。
周景修从布袋里拿出那壶酸梅汤,拧开盖子,倒了几杯。杯子是竹制的,小巧玲珑,一人一杯。戴知南接过来喝了一口,酸酸甜甜的,冰冰凉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喝完了舔了舔嘴唇,把杯子还给周景修。
“好喝吗?”周景修问。戴知南用力地点了点头。
威廉喝了一大口,酸得整张脸皱成了一团,雀斑都挤在了一起。“太酸了!慕陶,你家酸梅汤放了多少酸梅?”
周景修想了想。“大约是我母亲觉得酸一点才解渴。”
威廉又喝了一口,这一口比上一口小多了,含在嘴里品了半天,脸上的表情从扭曲慢慢变成了接受。“还行,喝习惯了好像也没那么酸。”
戴友伦端着杯子,慢慢地喝着,什么也没说。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水面上,不知在看什么。戴知南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见,只有水和天,水是天,天是水,连在一起分不清界限。
“知南,你那个同学,今天没来?”威廉忽然问了一句,他大约是想起了戴知南早上在门口失落的样子。
“他发烧了。他母亲说是吃冰西瓜吃多了。”
威廉摇了摇头,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冰西瓜不能多吃,我上回吃了半个,拉了两天肚子。”
周景修看了他一眼。“你做什么事都要吃够了亏才长记性。”
“我长了!我现在吃冰西瓜只吃四分之一!”
戴知南听着他们说话,忍不住弯起了嘴角。威廉和周景修说话的样子,像两个认识了很久的人,互相嫌弃,又互相不嫌弃。他偷偷地看了一眼戴友伦,戴友伦也在听着,嘴角的弧度似乎比平时松了一些。
船在湖心漂了一会儿,威廉提议钓鱼。可是他们没有鱼竿,也没有鱼饵。
“拿什么钓?”周景修问他。
威廉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鞋带,又从布袋里拿了一块饼干,把饼干捏碎了,用鞋带绑住碎饼干,放进了水里。“这样就能钓到鱼。”
周景修看着他那个简陋的钓鱼装置,沉默了片刻。“你这是在喂鱼,不是在钓鱼。”
“万一有鱼咬鞋带呢?”
“鱼又不傻。”
威廉不理他,专心致志地蹲在船头,把鞋带在水里晃来晃去。晃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他叹了口气,把鞋带收了回来,饼干碎已经泡化了,鞋带光溜溜的。
“这片湖里根本没有鱼。”他说。
周景修指了指水面。一条小鱼正好从船边游过,尾巴一摆,钻进了深水区。威廉看着那条鱼消失的方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戴知南忍不住笑了,笑完了又用手捂住了嘴,怕威廉觉得他在嘲笑他。
“知南,你笑什么?”威廉转过头来,一脸严肃。
“我笑了吗?”戴知南把手从嘴上拿开,努力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嘴角却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威廉盯着他看了两秒钟,自己也笑了。“算了算了,笑就笑吧,反正我今天是来玩的,不是来钓鱼的。”他把鞋带系回鞋上,拍了拍手,靠在船边上,把手伸进水里,撩着水玩。
水花溅起来,落在戴知南的手臂上,凉丝丝的。他也学威廉的样子,把手伸进水里,水从指缝间流过去,滑滑的,痒痒的。他的手在水里划着,划出了一个小小的漩涡。
周景修靠在船尾,拿书遮住了半张脸,挡住刺眼的阳光。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听风的声音。戴友伦坐在他旁边,手里还握着那副桨,偶尔划一下,让船保持在湖心附近,不漂得太远。
船上的四个人,安安静静地待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只有水波轻轻拍打船底的声音,一下,一下,又一下。
戴知南把手从水里收回来,甩了甩水珠,忽然想起一件事。
“威尔,你上次说淀山湖比兆丰公园大十倍。你去过淀山湖吗?”
威廉摇了摇头。“没有。我父亲说淀山湖太远了,骑车要骑半天。”
“那你怎么知道比兆丰公园大十倍?”
“我猜的。”
周景修从书后面露出半张脸。“你猜的东西,十样有九样是错的。”
“这次不一定错!”威廉的声音又大了起来,惊起了岸边柳树上的一只鸟,扑棱棱地飞走了。
戴友伦把桨放进水里,划了一下。船缓缓地转了个方向,朝岸边驶去。岸上的桂花已经从一团橘色的绒球变回了一只橘色的胖猫,正蹲在柳树下面,仰着头望着湖面。它看见船往岸边来了,站了起来,尾巴翘得高高的。
船靠岸了。戴知南先跳上去,桂花跑过来,用脑袋蹭了蹭他的小腿,喵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你们怎么去了那么久”的抱怨。
威廉第二个跳上岸,脚还没站稳,就被桂花蹭了一下裤腿。他低头一看,桂花正蹲在他脚边,仰着头望着他,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
“它今天第二次蹭我了。”威廉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惊喜,“它是不是喜欢我了?”
周景修最后一个上岸,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把布袋背好。“它大概是闻到了你口袋里的鱼干。”威廉伸手一摸,口袋里果然还有早上放进去的几条小鱼干,纸包已经被体温捂得温热了。
他蹲下来,拿了一条小鱼干放在手心里。桂花凑过来闻了闻,叼走了,嚼了两下就咽了,又抬起头来望着他。
威廉把剩下的小鱼干一条一条地喂给它,喂到最后一条的时候,他摸了摸桂花的脑袋。桂花没有拍他,甚至没有躲,只是把脑袋在他手心里蹭了蹭,然后转身走了。
威廉蹲在原地,看着自己那只被桂花蹭过的手,脸上的表情像是中了什么大奖。“它摸我了。”
周景修从他身边走过去。“它在蹭你手上的鱼干味。”
“那也是蹭了。”威廉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脸上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表情。
戴友伦把自行车从树荫下推出来,把桂花放回车筐里,又拿头盔扣在戴知南脑袋上。戴知南自己系好了带子,爬上了后座。
“回家了?”他问。
“申时了。”戴友伦说。
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将整片湖面染成了一匹橘色的锦缎。威廉骑上他的车,朝周景修挥了挥手。“慕陶,你走哪边?”
“我走回去。不远。”周景修背好了布袋,朝他们点了点头,转身朝公园门口走去。他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银丝眼镜最后闪了一下光,便消失在了柳树的枝叶后面。
威廉骑着车冲了出去,车铃叮铃铃地响了一路。戴友伦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戴知南靠在他背上,把脸埋进了那片白色的、带着皂角气味的衬衫里。
桂花蹲在车筐里,风吹得它的耳朵往后倒,它眯着眼睛,橘色的毛在夕阳里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车筐的铁丝硌着它的屁股,它换了个姿势,把下巴搁在车筐边沿,继续望着前面的路。
路很长,夕阳很好,桂花没有抱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