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鱼又不傻（2） 回到戴 ...
-
回到戴公馆的时候，太阳已经落了大半。天边还剩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像被人用毛笔刷了一道，浓淡不均。
戴知南从自行车后座上跳下来，腿有些麻，蹲在地上揉了揉小腿肚。桂花从车筐里站起来，前爪搭在边沿上，朝四周望了一圈，确定是自己家，才让戴友伦把它拎出来。
威廉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从裤兜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知南，这是朱自明家的地址，你记一下。他下回再放你鸽子，你直接去他家找他。”
戴知南接过纸条，上面写着“金神父路乙支弄三号”，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比他写的还难看。
“你去找过他了？”戴友伦把桂花放在地上，桂花抖了抖毛，慢悠悠地朝屋里走去。
威廉点了点头。“上回去找你，在你家门口碰见一个胖子，圆脸短鼻子，问我是不是来找知南的。我说是，他就说他叫朱自明。”威廉说到这里笑了一下，“他说他本来想来找你玩，但是发烧了。我看他那个样子，不像发烧，像是吃多了。”
戴知南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他嗓子是哑的。”
“那是因为他喊了一下午。他跟我说他踢球的时候当守门员，球没守住，被队友骂了一下午，喊哑的。”
戴友伦把自行车推进车库。戴知南站在门口，把威廉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朱自明没有吃冰西瓜，他是踢球喊哑的。他骗了人。他为什么要骗人？大约是觉得说吃冰西瓜比说没守住球门体面一些。
这个念头让他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威廉没有进门，站在台阶上喝了柳眉何端出来的一杯凉茶，抹了抹嘴，跨上自行车。“走了，礼拜一见。”
车铃叮铃铃地响了一阵，拐过霞飞路的街角，消失了。
戴知南走进客厅，桂花已经蹲在猫碗前面了，仰着头望着他，眼神里写满了“饿了一天了快给我吃饭”。他蹲下来，从柜子里拿出鱼干袋子，数了五条放进碗里。
“今天是五条。”
桂花低下头，叼起一条，嚼了两下，咽了。
柳眉何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放在茶几上。“你哥哥呢？”
“在车库放车。”
“去叫他来喝绿豆汤。”
戴知南跑出去的时候，戴友伦正从车库走出来。暮色四合，走廊上的灯已经亮了，昏昏黄黄的，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
“哥哥，母亲叫你喝绿豆汤。”戴知南站在走廊中间，挡住了戴友伦的去路。
戴友伦绕过他，往客厅走。“知道了。”
戴知南跟在他后面，一步不落。
客厅的灯也开了，亮堂堂的。柳眉何把两碗绿豆汤放在茶几上，一碗是白瓷的，一碗是青花的。白瓷的那碗没有放糖，是给戴友伦的。戴知南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甜的，冰冰凉凉，绿豆煮得软烂，入口即化。
戴友伦端起那碗没放糖的，喝了两口，放下。
“哥哥，绿豆汤不放糖不好喝。”戴知南看着他皱了一下眉头。
“谁说的？”
“我说的。”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又喝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皱眉，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然后把空碗放在了茶几上。戴知南看着那个空碗，觉得哥哥大概是在逞强，可是他没有证据。
桂花吃完了五条鱼干，慢悠悠地走过来，跳上沙发，在戴知南旁边蜷成了一团。它的肚子圆滚滚的，一鼓一鼓的，像是刚刚充满气的小皮球。
“桂花今天吃了多少鱼干？”柳眉何从厨房探出头来问。
戴知南数了数。“早上三条，威廉喂了三条，刚才五条。一共十一条。”
“不是说了在减肥吗？”
“可是它今天坐船了，运动了。”戴知南摸了摸桂花的肚子，桂花哼唧了一声，把肚皮翻了出来，让他摸得更方便一些。
柳眉何看着那只毫无自觉的胖猫，叹了口气。
戴友伦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杂志翻了两页。“今天划船划了多久？”
戴知南想了想。“从湖心到岸边，划了一小会儿。”
“那不是运动。那是漂。”
桂花翻了个身，把肚皮收了起来，用后背对着戴友伦。戴友伦看了它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往楼上走了。
楼梯上的脚步声笃笃笃的，不急不缓。戴知南数着他走了多少步，数到第十五步的时候，脚步声停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他抱着桂花也上了楼。走到戴友伦房间门口的时候，门缝里透出光来，他站了一下，没有敲门，回了自己的屋子。
他把那张写着朱自明家地址的纸条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书桌上，用手抚平了。纸条上的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匀，“金神父路”的“父”字写成了“交”，少了一横。他拿起铅笔，在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一个“父”字，端端正正的，比朱自明写的那个好看多了。
写完了又觉得自己多事，把纸条叠好，夹进了那本天蓝色封面的故事书里。
桂花跳上书桌，在他刚写好的那个“父”字旁边踩了一脚，留下一个梅花形的灰印子。它踩完了，在桌上转了两圈，找了个合适的位置，蹲了下来，开始舔爪子。
“桂花，你又踩我的字。”戴知南把纸条从它爪子底下抽出来，看了看那个灰印子，印在“父”字的旁边，像一朵小花开在了田埂上。他没有擦掉那个印子，把纸条重新叠好，夹回了书里。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只有几颗星星零零散散地挂在墨蓝色的天幕上，亮度不算高，一闪一闪的，像谁在遥远的地方点了几盏摇摇晃晃的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