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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堆雪人 那年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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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冬天格外冷。
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法租界的洋楼屋顶全白了,霞飞路上的梧桐枝丫裹了厚厚一层银霜,连平日里车马喧嚣的大马路都安静了许多。戴公馆的花园里更是白茫茫一片,那架秋千的铁链子上结了冰凌,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戴知南裹着一件新做的棉袄,站在走廊上看雪。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回头对翠环说了一句。
“我想堆雪人。”
翠环笑道:“外头冷得紧,少爷可别冻着了。”
“我不怕冷。”
戴知南说完便跑下了台阶,一脚踩进雪地里,险些滑了个跟头。翠环在后面惊呼了一声,连忙追了上去。他却已经站稳了,蹲下身去捧了一捧雪,凉得嘶了一声,又舍不得扔掉,两只手倒来倒去地搓着,搓成一个小雪球,放在地上滚起来。
柳眉何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着,没有拦他,只吩咐翠环去拿一双厚棉手套和一把小铲子来。
戴知南堆了半个多时辰,终于堆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那雪人不过一尺来高,圆滚滚的身子上顶着一个更圆的脑袋,眼睛是用两粒黑纽扣做的,鼻子是一截胡萝卜头,嘴巴是一小段红辣椒。他还从花圃里折了两根枯枝插在两边,算是胳膊。
他退后两步,歪着头看了看自己的作品,觉得少了点什么。想了一会儿,他将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围在了那个雪人的身上。那围巾是柳眉何新给他织的,大红色的毛线,暖融融的,围在雪人身上倒是格外显眼。
翠环急得直跺脚:“少爷!仔细冻着!”
戴知南搓着冻得通红的手,咧着嘴笑,指了指那个雪人,说了一句。
“它冷。”
翠环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叹了口气,跑回去拿围巾。
戴知南蹲在雪人旁边,正伸手去调整那根歪了的胡萝卜鼻子,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那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和他听惯了的笃笃声不太一样。
他回过头去,见戴友伦不知什么时候从东跨院出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有系扣子,露出里面藏青色的长衫,脖子上围着那条藏蓝色的围巾。
戴友伦走了过来,站住了,低头看了看那个歪歪扭扭的小雪人,又看了看蹲在旁边的小人,问了一句。
“你堆的?”
戴知南没想到哥哥会来看他堆雪人,一时间又惊又喜,连忙站起来,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戴友伦又看了那个雪人一眼。他的目光落在那条红围巾上,停了停,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那算不上是笑,只是嘴角的弧度稍稍起了些变化,就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泛起的那一小圈涟漪,转眼便消散了。
“这雪人倒比你精神。”
戴知南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哥哥是在取笑他。他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比那条围巾还要鲜艳几分,低下头去,脚尖在地上画着圈,小声地嘟囔了一句。
“哥哥取笑我。”
戴友伦没有接这句话。他伸出手去,将雪人头上那根歪了的胡萝卜正了正,又把那两粒黑纽扣往中间挤了挤,左右端详了一下,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顺眼些了。”
戴知南抬起头来看着那个被哥哥调整过的雪人,果然比方才好看了许多。他的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高兴,比堆雪人这件事本身高兴了不知多少倍。
他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哥哥今日怎么出来了?”
戴友伦将手插进大衣口袋里,目光越过花园的矮墙,望向远处白茫茫的屋顶。
“书看乏了,出来走走。”
戴知南听了这话,心里像是有一只小鸟扑棱着翅膀要往外飞。他忍了忍,没有忍住,又开了口。
“那哥哥要不要堆雪人?”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这个怯生生的小东西会提出这样的邀请。他张了张嘴,大概是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顿住了,目光再次落在那个小雪人的红围巾上,停了几秒。
“我不会。”
戴知南呆了一下。
在他的心里,戴友伦几乎是无所不能的。读书好,写字好,什么都会,什么都懂。如今忽然从哥哥嘴里听见一句“我不会”,他反倒愣住了,觉得不可思议,又觉得有些新奇。
他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那我教哥哥?”
戴友伦看着面前这个矮了自己一大截的小孩,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满是认真和期待,像是真的觉得自己能做一回先生似的。他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望着远处那架落满了雪的秋千,半晌才说了一个字。
“行。”
戴知南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似的,整个人蹦了起来。
他蹲下去捧了一大捧雪,两只手冻得通红,却浑然不觉,兴冲冲地搓了一个圆溜溜的雪球,举到戴友伦面前。
“先搓一个圆的,要紧紧的,不能散了。”
戴友伦迟疑了一下,弯下腰去,也捧了一捧雪。他的动作生疏得很,雪从指缝间漏了不少,搓出来的雪球扁扁的,像一块被压扁的糯米糕。
戴知南看了那个扁雪球,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整张脸都亮了起来,像是一盏忽然被点亮的灯。他一向是怯生生的模样,难得有这样毫无保留的笑,倒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戴友伦看着他的笑脸,微微怔了一下。
“哥哥这个太扁了,应该是圆的。”戴知南伸出自己的小雪球给他看,“要这样,两只手合拢,这样转。”
他比划着做了个示范,两只小小的手拢成一个圆,慢慢地将雪球滚得更圆了些。戴友伦学着他的样子重新搓了一个,这回倒是像模像样了,虽然还是不如戴知南的那个圆润。
两个人就那样蹲在雪地里,一个教一个学,堆了一个又一个雪球。戴知南的话比平时多了许多,指指点点的,一会儿说“这个太大了”,一会儿说“那个歪了”,竟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怯生生的影子不见了,只剩下一脸的烂漫天真。
戴友伦难得地没有不耐烦。
他跟着戴知南的指挥,将雪球一个一个地摞起来,堆成一个比方才那个大了一倍有余的雪人。这个雪人比戴知南自己堆的那个周正得多,圆滚滚的身子,圆滚滚的脑袋,戴知南将那截胡萝卜和两粒黑纽扣从原来的雪人身上拆下来,装到了新的雪人脸上。
又折了两根树枝插在身子两侧,这回挑的是两根差不多粗细的,左右对称,好看多了。
戴知南退后几步,看了又看,满意地拍了拍手上的雪,回头对戴友伦笑了一下。
“这个好看。”
戴友伦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膝盖上沾的雪,看着面前那个雪人,又看了看身边那个笑得眼角弯弯的小孩,忽然说了一句。
“你的围巾。”
戴知南这才想起自己的红围巾还围在第一个雪人身上,连忙跑过去解下来,重新围回到自己脖子上。那围巾上沾了些雪沫子,凉丝丝的,他却觉得浑身上下都是暖的。
翠环端着两杯热腾腾的姜茶从屋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嚷。
“两位少爷快喝口姜茶暖暖,仔细受了寒!”
戴知南接过一杯,双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着,辣得龇了龇牙,却没舍得放下。他偷偷地斜眼看戴友伦,见哥哥也接过了姜茶,喝了一口,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大约也是觉得辣了,却什么也没说,三口两口便喝完了。
花园里的雪渐渐小了,风也似乎住了些。远处教堂的钟楼传来当当当的敲钟声,正是下午四点钟。那钟声厚重而悠远,在雪后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很远。
戴知南捧着姜茶,站在雪地里,仰头看着戴友伦,忽然说了一句。
“哥哥,明年还堆雪人好不好?”
戴友伦低头看着他。
雪光映照之下,这个孩子的脸白得几乎透明,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那一双黑眸子里头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像是怕被拒绝,又像是在赌着全部的希望。
戴友伦将空杯子搁在翠环端着的托盘上,手插回大衣口袋里,转过身去,丢下了一句话。
“看你字写得怎么样再说。”
戴知南愣住了。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戴友伦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深灰色大衣的背影在雪地里显得格外清瘦修长。戴知南忽然拔腿就追,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冲着那个背影大声地喊了一句。
“我一定好好练!”
戴友伦没有回头。他只是微微扬了扬手,像是在说“知道了”,又像是在说“别跟过来了”。那只手很快就放下了,缩回了大衣口袋里,步子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咯吱咯吱地踩着雪,转过月洞门,不见了。
戴知南站在原地,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一团一团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雪人,又看了看月洞门的方向,忽然咧开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傻气,一点欢喜,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说不明白的东西。
翠环在一旁看着,摇了摇头,笑着嘀咕了一句。
“这也不知道高兴个什么劲儿。”
戴知南听见了,弯着眼睛对她说了四个字。
“你不懂的。”
雪又下起来了,细细碎碎的,像盐粒子似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睫毛上。他不觉得冷,也不想进屋去,就那样站在花园里,仰着头,看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上海的这个冬天,似乎也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