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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三年 三年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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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后。
戴知南九岁了,个头蹿了一大截。那件白底蓝条的短袖衬衫早就穿不下了,被柳眉何收进了柜子最深处,和那顶浅黄色的小藤编头盔放在一起。桂花倒是不怎么长了个,它是横向发展的。三年过去,它从一只圆滚滚的橘猫变成了一只更圆的橘猫,走起路来肚子几乎贴着地面,从背后看分不清哪边是头哪边是尾。
戴公馆的花园还是老样子。秋千的铁链换过一次,赵伯的花圃每年春天都开得热闹,东跨院的竹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戴友伦今年十二岁了,个子比三年前高出许多,脸上的轮廓从少年的柔和渐渐显出了青年的利落。他还在西童公学读书,成绩依然是第一名,威廉和周景修也还是他的朋友。
威廉的上海话比三年前更好了,好到可以在弄堂口和小贩讨价还价,只是偶尔还会把“十块钱”说成“四块钱”,闹出不少笑话。周景修换了第三副眼镜,银丝边换成了玳瑁纹的,衬得他那张脸越发斯文白净。
戴知南在金神父路的小学念到了三年级。朱自明还是他的同桌,还是那么胖,还是那么爱吃,只是不再把“我哥哥”挂在嘴边了。他哥哥去年考进了西童公学,考试之前找戴友伦借过笔记,考完之后又专程来还,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盒点心,说是谢礼。
戴友伦收了笔记,没有收点心。朱自明的哥哥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那两盒点心,最后还是戴知南接了过去,说了一声“谢谢朱家哥哥”。
那是戴知南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也不是什么忙都帮不上。
那天傍晚,戴知南在东跨院的书房里念英文。三年过去,他已经不需要那把矮椅子了,换了一把和戴友伦差不多高的木椅,坐在书桌旁边,两个人并肩。桂花还是老样子,蹲在他们中间的地上,把自己的身体拉成一条长长的橘色毛虫,尾巴搭在戴知南的拖鞋上,脑袋靠在戴友伦的脚背上。
“哥哥,朱自明说他哥哥想请你吃饭。”戴知南把课本合上,转头看着戴友伦。十二岁的戴友伦已经比他高出一个头了,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他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看见哥哥的眼睛。
戴友伦正在批改自己的作文,笔尖没有停。“不去。”
“为什么?”
“他哥哥请我吃饭,是想问西童公学入学考试的事。考题年年不一样,我去年跟他说的,今年已经没用了。”
戴知南想了想,觉得哥哥说的有道理。他想替朱自明再争取一下,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桂花在地上翻了个身,把肚皮露了出来,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他弯腰摸了摸桂花的肚子,桂花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那我能请朱自明来家里吃饭吗?他说他想来看桂花。”
“你上个月刚请过。”
“上个月他来了,桂花躲在床底下不肯出来,他没看见。”
戴友伦放下笔,转头看着他。台灯的光将戴知南的侧脸照得很亮,三年过去,那张脸还是过于精致了。眉眼的轮廓比小时候深了一些,下巴尖尖的,嘴唇的颜色很淡,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虎牙,和他那个怯生生的性子配在一起,像一只随时会受惊的、却又不肯跑远的猫。
“你让他下礼拜六来。桂花今天心情不错,到时候应该不会躲。”
戴知南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我去跟桂花说,让它下礼拜六别躲。”
桂花被从地上捞起来,举到半空中,四条腿松松地垂着,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的,一脸“你们人类真是麻烦”的表情。戴知南把它贴在脸旁边蹭了蹭,桂花伸出爪子抵住他的脸颊,不让他蹭了。
“桂花,朱自明要来看你,你给个面子,别躲床底下了。”
桂花喵了一声,大约是在说“看他表现”。
礼拜六来得很快。朱自明这回没有放鸽子,一早就到了,手里提着一个纸袋子,里面装着他母亲做的炸春卷,还是热的。他一进门就东张西望,圆脸上写满了期待。“桂花呢?桂花在哪里?”
戴知南朝走廊的方向指了指。桂花正蹲在走廊的阳光下舔爪子,听见有人叫它的名字,耳朵动了动,抬起头来看了朱自明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爪子了。
朱自明蹲下来,从纸袋子里拿出一条小鱼干——他竟然自备了。桂花闻见鱼干的味道,耳朵竖了起来,停下了舔爪子的动作,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盯着朱自明手里的鱼干,瞳孔微微放大了。
“桂花你好,我是朱自明。”朱自明把手心里的鱼干往前送了送。桂花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去,闻了闻鱼干,叼起来嚼了两下,咽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朱自明,等第二条。
朱自明又拿了一条。桂花又吃了。朱自明拿第三条的时候,戴知南按住了他的手。“它在减肥,一天只能吃五条。你今天已经喂了两条了。”
朱自明看了看手里那条鱼干,又看了看桂花那双水汪汪的琥珀色眼睛,脸上的表情十分挣扎。
“它看起来好饿。”
“它看起来永远都很饿。刘妈说它是戴公馆第一诈骗犯。”
桂花似乎听懂了“诈骗犯”三个字不是好话,转过身去,用后背对着戴知南,尾巴在地上甩了两下,发出不满的啪啪声。朱自明把那第三条鱼干收回了纸袋子里,桂花听见纸袋子的声音,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这个人怎么这样”的失望。
“它生气了。”朱自明有些慌。
“它没有生气。它在等你走了以后去厨房找刘妈要。”
朱自明蹲在地上,和桂花对视了好一会儿,忽然伸出手去,轻轻地摸了摸桂花的脑袋。桂花没有躲,甚至还微微地往他的手心里蹭了蹭。朱自明的手停留在桂花毛茸茸的头顶上,脸上的表情像是完成了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知南,它让我摸了。”
戴知南站在走廊上,看着朱自明蹲在地上摸桂花的头,桂花眯着眼睛一脸享受的样子,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威廉喂桂花吃鱼干的场景。那天的威廉也是这样,蹲在地上,一脸中了奖的表情。桂花对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先给吃的,再给摸。不给吃的,不给摸。简单直接,从不失手。
朱自明在戴公馆吃了午饭。柳眉何做了四菜一汤,其中有两道菜是专门给朱自明做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朱自明吃了两碗半饭,排骨啃了五块,红烧肉吃了大半盘,吃完之后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说了一句“我吃不动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每次说完又去夹排骨。”戴知南把最后一块糖醋排骨夹到他碗里。
朱自明看着那块排骨,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已经饱了的人面前又出现了一道最爱吃的甜点。他挣扎了片刻,还是拿起了筷子。
“就这一块。最后一块。”
戴知南没有拆穿他。上次他也说的是“最后一块”,然后连吃了三块。
吃完饭,戴知南带朱自明去花园里逛了一圈。秋千架上的铁链换了新的,赵伯的花圃里开着各色的月季,红的白的黄的,挤挤挨挨的,像一群穿着彩裙的小姑娘。桂花跟在他们后面,慢悠悠地走着,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会儿气。
“你家真大。”朱自明站在花园中间转了一圈,仰着头望着天,“比我家大多了。”
戴知南想说“这是父亲的家”,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确定该怎么跟朱自明解释这件事——这个家是父亲的,母亲住在这里,哥哥住在这里,他也住在这里。可是这个家太大了,大到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只是其中的一小块拼图,放在哪里都可以,拿走也不影响整幅画。
“知南?你想什么呢?”朱自明喊了他一声。他回过神来,摇了摇头,说没什么。
桂花从花圃那边慢悠悠地走回来,嘴里叼着一朵被风吹落的月季花,红色的花瓣在它橘色的毛映衬下格外鲜艳。它走到戴知南脚边,把月季花放在他的鞋面上,仰起头来望着他,喵了一声。
朱自明看着那朵花,又看了看桂花,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感动。“它送你花。”
戴知南弯腰捡起那朵月季,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角处微微卷起。他摸了摸桂花的头,说了一声谢谢。桂花蹭了蹭他的手指,转身走了,尾巴翘得高高的,那姿态像是在说“不用谢,本猫只是顺便”。
朱自明走的时候,桂花蹲在门口的台阶上送他。朱自明下了三级台阶,又跑回来,从纸袋子里掏出那第三条鱼干,放在桂花面前。“给你。别告诉知南。”
桂花叼起鱼干,嚼了两下就咽了,然后抬起头来看着朱自明,琥珀色的眼睛比方才更亮了。朱自明又掏了一条出来,放在地上。桂花又吃了。
朱自明走的时候,纸袋子里的鱼干已经空了。他跨上黄包车,朝戴知南挥了挥手,喊了一句“下礼拜还来”,声音还带着鱼干味。
戴知南站在门口,看着黄包车拐过街角,低下头看了看蹲在台阶上的桂花。桂花正舔着爪子洗脸,嘴角还沾着鱼干的碎屑,一脸餍足。
“桂花,你今天吃了七条鱼干。”
桂花舔了舔嘴角,把头扭向了一边。戴知南弯腰把它抱起来,桂花沉甸甸地窝在他怀里,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他抱着桂花走进门,经过东跨院的月洞门时,看见书房的灯已经亮了。戴友伦坐在书桌前,低着头写字,台灯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亮。
戴知南站在月洞门口看了片刻,桂花从他怀里跳下来,慢悠悠地走进了书房,跳上戴友伦脚边的地板,把自己盘成了一团。戴友伦低头看了它一眼,伸手在它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桂花眯起眼睛,把脸埋进了尾巴里。
“哥哥,朱自明走了。”戴知南走到书房门口,没有进去,站在门槛外面。
戴友伦抬起头来看着他。“鱼干被喂了多少?”
“七条。朱自明偷偷喂的。”
“明天减到三条。”
戴知南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廊上的灯已经开了,昏昏黄黄的,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走得很慢,不急,桂花还在书房里没跟出来,大约是想在哥哥脚边多待一会儿。他在走廊上走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九岁了,再过几年,就可以去考西童公学了。
父亲说过,英文跟上了就让他转学。他觉得自己的英文已经比三年前好了很多,至少可以完整地念完那本天蓝色封面的故事书了。可是他没有跟哥哥提过这件事,他想等到真的考上了再告诉哥哥。
他要把录取通知书放在哥哥的书桌上,不说什么,让哥哥自己看。他想知道哥哥看到那张纸的时候,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会不会微微地弯一下嘴角?会不会说一句“还行”?会不会伸出手来,在他头顶上拍一下,像拍桂花那样?
他想着这些事,走进了自己的屋子,关了灯,躺下来。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像一根银色的丝线。
桂花还没有回来,床上空荡荡的。他把被子拉到下巴,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着桂花那沉甸甸、暖烘烘的身体钻进他的被窝。等着等着,他听见了走廊上的脚步声——很轻,不是桂花的肉垫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是皮鞋的声音,笃笃笃的,不急不缓。
那脚步声经过他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是桂花的一声叫,细细的,柔柔的,像是在说“到了”。
脚步声又响了,渐渐远了,然后是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走廊上又安静了。戴知南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枕头上有桂花的气味,阳光的,鱼干的,还有一点点东跨院书房的墨香味。
他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桂花还没有回来,可是他知道,桂花就在隔壁。在那个亮着灯的书房里,在哥哥的脚边,把自己蜷成一团橘色的毛球,打着呼噜,等着那个写字的人关灯。
等着等着,就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