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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滇红茶 桂花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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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回来的比平时晚。
戴知南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听见门被什么东西从外面顶开了。他睁开眼,借着月光看见一团橘色的影子慢悠悠地走进来,跳上床,在被子上踩了几个来回,最终选了他脚边的位置,蜷了下来。
“桂花,你今晚在哥哥那里待了很久。”他的声音带着困意,含混不清。
桂花没有理他,把脑袋埋进了尾巴里。
第二天是礼拜天。戴知南起得比平时晚,下楼的时候戴友伦已经在饭厅里了,面前摆着一碗白粥和一碟小菜,手里捏着一张报纸。桂花蹲在他脚边,仰着头望着他手里的油条,嘴巴微张,露出一小截粉色舌尖。
“它还没吃?”戴知南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了自己的粥碗。
“等你。”戴友伦翻过一页报纸,目光没有离开纸面。
戴知南从筷子笼里抽出一双筷子,夹了一小块油条,放在手心里,弯腰递给桂花。桂花叼过去嚼了两下咽了,又抬起头来望着他。他又夹了一块,这次掰得更小一些。
“今日减到三条。昨天吃多了。”他一边喂一边说,像是在跟桂花商量,又像是在通知它。
桂花听懂了“三条”,耳朵垂了下来。
戴友伦放下报纸,端起粥碗喝了一口。“下午去不去兆丰公园?”
戴知南正往嘴里送粥,差点呛着。他咽下粥,用袖子抹了抹嘴,不可置信地看着戴友伦。“哥哥要带我去?”
“威廉要去放风筝。周景修也去。”
“我也去!”他的声音比平时大了许多,惊得桂花从脚边弹了起来,退后两步,警惕地望着他。
柳眉何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碟新炒的雪菜肉丝,放在桌上。她看了看戴知南那张兴奋得发红的脸,又看了看戴友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笑了一下。“去吧,早点回来。”
“申时之前。”戴友伦说。
戴知南用力地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两口粥,又抬起头来。“哥哥,我能带桂花吗?”
“它走不动。”
“我用书包背它。”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蹲在地上、正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试图降低存在感的胖猫。“你背不动。”
威廉骑着他那辆已经旧了的自行车,在兆丰公园门口等着。三年过去,他的雀斑少了一些,个子高了许多,话还是那么多。戴知南刚下车,他就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了过来。
“知南,给你带的。我母亲做的饼干,黄油味的。”
戴知南接过来打开一看,饼干烤得焦黄,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圆有的方,有的既不圆也不方。他拿了一块放进嘴里,酥酥的,奶味很浓。
“好吃。”他说。威廉咧嘴笑了,转头看向戴友伦。“戴,你的那份在我车筐里,自己拿。”
戴友伦没有动。威廉叹了口气,自己去车筐里拿了,塞进戴友伦手里。“你这个人,礼数这种东西在你身上根本不存在。”
周景修从柳树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玳瑁纹的眼镜在阳光下闪着暗色的光。他朝戴知南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南又长高了”,戴知南叫了一声“周家哥哥”,耳朵尖微微泛红。
桂花从车筐里站起来,前爪搭在边沿上,朝四周张望了一圈。它今天被装在车筐里来的,戴知南在车筐底下垫了一块旧棉垫,让它蹲得舒服些。周景修走过来看了它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小鱼干。
桂花眼睛亮了。
“周家哥哥,它在减肥。”戴知南想拦住那条鱼干,已经来不及了。桂花叼起鱼干嚼了两下咽了,又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写满了“再来一条”。
周景修把手摊开。“没有了。今天只带了一条。”
桂花的耳朵垂了下来,把下巴搁在车筐边沿上,眼神里带着一种“人类果然靠不住”的失望。
威廉从草地上捡起风筝,把线轴递给戴知南。“知南,你来放。你哥哥每次都站在树下看书,没意思。”
戴知南接过线轴,回头看戴友伦。戴友伦已经走到那棵梧桐树下面,靠在了树干上,手里拿着那本没拆封的饼干和一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带出来的书。
他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戴知南。“风正好。”
戴知南咧开嘴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拉着风筝跑了起来。燕子风筝摇摇晃晃地升上去,尾巴上的红纸穗子在风里飘着,像一簇小小的、会跳舞的火苗。威廉跟在后面跑,嘴里喊着“往风的方向跑”,嗓子都喊哑了。
桂花蹲在车筐里,仰着头望着天上的风筝,琥珀色的眼睛一眨不眨。风吹着它的毛往后倒,橘色的毛在阳光下亮得像一匹绸缎。周景修站在车旁边,把书翻到了折角的那一页,没有看进去。他看着风筝,看着放风筝的孩子,看着树下那个人。
“友伦。”他喊了一声。
戴友伦从书页上抬起眼来。
“你弟弟比去年跑得快了。”
戴友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戴知南拉着风筝线在草地上跑着,深蓝色的短裤在膝盖上方一甩一甩的,白色长袜滑到了脚踝。他跑得满头大汗,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一边跑一边笑,笑得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戴友伦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翻开那包威廉给的饼干,拿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
“太甜了。”他说。
周景修看了他一眼。“你不吃甜的。”
“威廉的母亲不知道。”
周景修笑了一下,把书合上,走到梧桐树旁边,靠在了另一侧树干上。两个人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棵树的距离。
戴知南跑累了,把线轴交给威廉,自己跑回梧桐树下面,一屁股坐在了草地上,靠着树干喘气。桂花从车筐里探出脑袋来,朝他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长。
“桂花,你看到了吗?风筝飞得好高。”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小鱼干——那是他偷偷藏的,准备桂花表现好的时候奖励它——掰成两半,把半条递到桂花嘴边。桂花叼过去嚼了两下咽了,又伸出爪子去扒他手里的另外半条。
“没了。你吃完这半条今天就没有了。”
桂花收回了爪子,把下巴搁回车筐边沿,闭上眼睛,开始晒太阳。
周景修从布袋里拿出一壶茶,倒了三杯。竹杯子还是三年前那几只,被茶水浸得颜色深了一些。戴知南接过来喝了一口,是红茶,温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桂圆香。
“周家哥哥,这是什么茶?”
“滇红。我父亲上个月从云南带回来的。”
“好喝。”
“你跟你哥哥一样,喝茶不紧不慢。”
戴知南看了看自己杯里的红茶,又看了看戴友伦杯里的。戴友伦端着杯子慢慢地喝着,脸上的表情和平常一模一样,看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他想问哥哥觉得这茶怎么样,又觉得问了也是白问,哥哥大约会说“还行”,就像说每一件事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