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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辩论赛   风筝在 ...

  •   风筝在风里翻了个跟斗,线轴从威廉手里脱了出去,咕噜噜地在草地上滚了好几圈。
      “我的风筝!”威廉追上去,被草根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倒在草地上,啃了一嘴青草。
      戴知南跑过去把他拉起来。威廉呸呸地吐着嘴里的草,头发上沾着碎叶,雀斑脸上全是狼狈。
      “你没事吧?”戴知南忍着笑,帮他拍掉膝盖上的土。
      威廉摇摇头,弯腰捡起线轴。风筝已经落下来了,燕子纸面朝下扣在草地上,红纸穗子缠成了一团。他蹲在那里解线,解了半天越解越乱,嘴里嘟嘟囔囔的。
      戴知南蹲在他旁边看了片刻,伸出一只手,从那一团乱麻里捏住一根线头,慢慢地往外抽。一根,两根,三根。线结一个接一个地松开了。
      威廉看着他那双白生生的手在乱线里不紧不慢地穿行,愣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学会解这个的?”
      “我母亲教我的。解线结不能急,越急越紧。”戴知南把最后一根线抽出来,风筝线又重新变成了一根长长的、完整的线,从线轴一直延伸到风筝尾巴上。
      威廉把线轴握在手心里,看了戴知南好一会儿。“你这个人,跟你哥哥一样,看着不说话,做起事来倒有一套。”
      戴知南把线头系回线轴上,系好了拍了拍手。“我跟我哥哥不一样。我哥哥什么都会,我只会解线结。”
      周景修端着茶杯走过来,把一杯茶递给威廉。“摔疼了没有?”
      威廉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不疼。草地上摔不疼。”
      “我说的是风筝。”
      威廉瞪了他一眼,把杯子还给他,拿起风筝跑到草地上重新放了起来。
      戴知南回到梧桐树下,戴友伦还靠在树干上,手里的书翻到了另一页。桂花从车筐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撒娇的意思。他把它从车筐里抱出来,放在草地上。桂花四只爪子踩在草地上,走了两步,蹲下来,开始啃草。
      “桂花吃草?”戴知南蹲下来看着它,桂花把嘴里的草吐了出来,又开始舔爪子。
      “猫吃草是清肠胃的。”周景修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来,把书放在膝盖上,玳瑁纹的眼镜在树叶缝隙漏下的光斑里一闪一闪的。
      戴知南摘了一根狗尾巴草,在桂花面前晃了晃。桂花的眼睛跟着草尖转来转去,瞳孔放大了,整个身子伏低,屁股微微撅起来。它猛地扑了一下,胖乎乎的身体扑了个空,在草地上翻了个滚,滚了两圈才停下来,站起来抖了抖毛,一脸“我刚才是在做瑜伽”的从容。
      威廉在草地上跑来跑去,风筝飞得时高时低。他的喊声从远处传过来,混在风里,听不太清在喊什么,大约是“快看快看飞上去了”之类的话。
      戴友伦合上书,从布袋里拿出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口,递给戴知南。戴知南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淡淡的薄荷味,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把水壶还回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戴友伦的手指,戴友伦的手指凉凉的,大约是因为一直握着水壶。
      桂花蹲在戴知南脚边,把脑袋搁在他的鞋面上,眯着眼睛打盹。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它橘色的毛上,像撒了一层碎金子。它打呼噜的时候肚子一鼓一鼓的,节奏很慢,像一个越走越慢的钟摆。
      周景修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戴友伦旁边。“下个月的辩论赛,你报名了没有?”
      “报了。”
      “题目是什么?”
      “西学为体,中学为用。”
      周景修笑了一下。“这个题目,你站哪边?”
      “我站西学为体。”戴友伦把水壶放回布袋里,拉上了拉链。
      “威廉也报了。他站你对面。”
      戴友伦沉默了片刻。“那他输定了。”
      周景修笑出了声。
      戴知南在一旁听着,插了一句嘴。“哥哥,辩论赛是什么?”
      “就是两个人站在台上,一个人说对,一个人说不对,看谁说得有道理。”
      “那威尔为什么要站哥哥对面?他不能跟哥哥站一边吗?”
      “辩论赛就是要有两边才能辩。”周景修替他解释了,蹲下来把桂花脑袋底下的那根狗尾巴草抽出来,桂花被惊醒了,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把眼睛闭上了。
      戴知南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威尔能说得过哥哥吗?”
      戴友伦和周景修同时看了他一眼,又同时移开了目光。
      “不能。”戴友伦说。
      “绝对不能。”周景修说。
      戴知南放心了。
      太阳渐渐偏西了,光线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威廉收了风筝,跑过来的时候满头大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块。他一屁股坐在草地上,把自己摊成了一个“大”字,仰着脸看着天上慢慢移动的云。
      “累死我了。”他说。
      周景修从布袋里拿出最后几块饼干,分给大家。威廉接过饼干一口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又伸手去拿第二块。周景修把布袋口扎紧了,说了一句“留点给知南”。
      “知南不吃甜的。”威廉说。
      “我吃的。”戴知南从周景修手里接过一块饼干,咬了一小口。饼干的边角有些烤焦了,带着一点苦味,嚼起来却很香。他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桂花从他脚边站起来,仰着头望着他手里的饼干,喵了一声。
      “你不吃甜的。”戴知南掰了一小块放在手心里,桂花闻了闻,舔了一下,皱起鼻子,把饼干碎吐在了地上,转身走了。
      “它怎么这么挑食?”威廉看着桂花的背影,摇着头。
      “跟你一样。”周景修说。
      威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梧桐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湖边。湖面上起了风,波纹一道一道地推过来,拍在岸边,发出轻轻的哗哗声。远处有人收起了野餐的布,折叠椅收拢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传得很远。
      “走吧。”戴友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桂花已经自己走回车筐旁边了,蹲在地上仰着头望着他,等他把它的交通工具准备好。
      戴友伦弯腰把桂花拎起来放进车筐里。桂花蹲在车筐里,把下巴搁在边沿上,橘色的毛在夕阳里像一团正在融化的太妃糖。
      戴知南戴上头盔,爬上后座,两只手搭在哥哥腰侧。威廉骑上他的车,车铃叮铃铃地响了一串,周景修背好了布袋,朝他们摆了摆手,转身往公园门口的方向走了。
      “下礼拜辩论赛你们来不来?”威廉骑在车上,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问了一句。
      戴友伦没回答。
      戴知南替他答了。“我们来!”
      威廉咧嘴笑了一下,蹬了一下脚踏,车子冲了出去。车铃声叮铃铃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晚风吹散了。
      戴友伦蹬了一下脚踏,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戴知南把脸贴在他的后背上,闭上了眼睛。桂花蹲在车筐里,风吹着它的耳朵往后倒,它眯着眼睛,下巴搁在车筐边沿上,望着前方的路。
      路还很长。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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