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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辩论赛(2)   星期一 ...

  •   星期一的早晨,戴知南比平时早起了半个时辰。他把校服穿好,对着镜子把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又把头发梳了一遍。桂花还蜷在被窝里,只露出一截橘色的尾巴尖,懒洋洋的,连呵欠都懒得打。
      他背上书包下楼,饭厅里只有柳眉何一个人。戴守正去了南京,戴友伦早就吃完了饭,在东跨院的书房里。柳眉何把一碗白粥和两个小笼包放在他面前,用手背试了试粥碗的温度。
      “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今日有辩论赛。哥哥的。”戴知南咬了一口小笼包,汤汁烫得他嘶了一声,吸了两口气才咽下去。
      柳眉何把一碗醋推到他面前,他又咬了一口,这回蘸了醋,不烫了。
      “你哥哥的辩论赛,你去做什么?”
      “我去给哥哥加油。”
      柳眉何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意很浅,像是秋天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小圈涟漪,漾开了就不见了。她低下头继续剥手里的毛豆,手指很白,指甲剪得短短的。
      戴知南吃完了早饭,背着书包跑出门。老张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黄包车停在台阶下面,车夫正拿毛巾擦车把。他爬上车坐好,把书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桂花从门里追出来,蹲在台阶上望着他,喵了一声。
      “桂花,我去学堂了。晚上回来。”
      桂花坐在台阶上没有动,目送着黄包车拐过街角,才转身慢慢悠悠地走进了门。
      一天的课,戴知南没有听进去多少。林先生在黑板上讲分数,他把分子分母写在笔记本上,写着写着就画了一只猫。朱自明从后面探过头来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画的猫还是没脖子”。戴知南用课本把那只猫盖住了,耳朵尖红了一下。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响了,他第一个冲出教室。朱自明在后面喊他,他回了一句“今天有事”,头也不回地跑了。黄包车在金神父路上飞快地跑着,他把书包抱在怀里,心里头突突地跳着,像揣了一只活蹦乱跳的兔子。
      西童公学在虹口,比他自己的学堂远得多。黄包车跑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他在门口跳下车,付了车钱就往里跑。校门是黑色的铁栅栏,门卫是个穿灰色制服的洋人老头,拦住他问了两句,他结结巴巴地说了“debate”这个词,老头听懂了,朝里面指了指。
      礼堂很大,能坐几百个人。戴知南从后门溜进去的时候,台上已经站了两个人。左边是威廉,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正低头看手里的稿纸,额前的卷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右边是戴友伦,穿着西童公学的深蓝色校服,领口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手里没有拿稿纸,两只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
      礼堂里坐了不少人,大多是西童公学的学生,蓝校服一片一片的。戴知南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两只手紧紧地攥着书包带子。
      辩论赛开始了。主持人是位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男教师,他用英文说了一段开场白,语速很快,戴知南只听懂了大约一半。什么“motion”,什么“proposition”,什么“opposition”,反反复复地出现,他猜大概是“规则”的意思。
      威廉先发言。他的英文很流利,带着一点美国口音,说到激动的时候会用手比划,动作很大,好几次差点打到话筒。戴知南听不太懂他说的内容,只断断续续地听出了几个词——“tradition”“modern”“China”“West”。他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自然的自信,和平日那个嘻嘻哈哈的样子判若两人。
      轮到戴友伦了。
      戴知南的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戴友伦的声音不大,可是很清楚,每一个单词都像一颗圆润的石子,稳稳当当地落在礼堂的每一个角落。他没有威廉那样大的动作,只是偶尔微微偏一下头,目光扫过观众席。他扫到角落的时候,停了一下。
      戴知南知道他看见了自己。
      因为哥哥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可戴知南注意到了。他把书包抱得更紧了,心跳快得像擂鼓。
      辩论持续了大约四十分钟。两个人你来我往,威廉的声音越来越大,戴友伦的声音始终平稳。最后是观众提问环节,有几个学生站起来问了问题,戴友伦一一回答,语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人聊天,又像是在讲课。
      主持的教师宣布辩论结束的时候,礼堂里响起了掌声。戴知南使劲地鼓掌,把手掌都拍红了。他旁边的几个高年级学生转过头来看他一眼,他就把手放下来了,不好意思地缩了缩脖子。
      威廉从台上跳下来,跑过来抱住戴知南,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知南!你来了!你听懂了吗?”
      戴知南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挣扎着说了一句。“听懂了……你说输定了。”
      威廉把他放下来,脸上写满了不服气。“谁说谁输还不一定呢!”他嘴上这么说,眼睛却朝台上瞥了一眼,戴友伦正和主持的教师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分明。威廉的声音低了下来,带了一点认命的意味。“好吧,我确实说得没他好。”
      戴友伦走过来的时候,威廉识趣地退了半步。他站在戴知南面前,低头看着他,校服的白衬衫领口在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平平的,和辩论时一样。
      “来给哥哥加油。”戴知南仰着脸望着他,额前的碎发被礼堂的空调吹得微微飘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黑亮亮的眼睛。
      戴友伦看着他,沉默了几秒。“听到了吗?”
      “听到了。哥哥说得比威尔好多了。”
      威廉在旁边咳了一声。
      戴友伦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转身往外走。戴知南抱着书包跟在后面,威廉跟在戴知南后面。三个人走出礼堂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西边的天际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条被烧红的铁线。
      威廉把书包甩到肩上。“戴,你弟弟专门来看你辩论,你不请他吃顿饭?”
      戴友伦在台阶上停了一下,转过头来看戴知南。“你吃了没有?”
      “没有。下课就来了。”
      戴友伦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递给威廉。“去买三碗馄饨。”
      威廉接过铜板,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在哪里买?”
      “校门口。左转。巷子里。”
      威廉又跑了。戴知南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忍不住笑了一下。“威尔好厉害,辩论赛的时候说得好快,我都听不太懂。可是他说的好像都是对的,又好像都不对。我说不上来。”
      戴友伦在台阶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戴知南坐了下去,台阶是石头砌的,被白天晒了一天,还有些温热。他把书包放在膝盖上,两条腿伸得直直的,皮鞋尖并在一起。
      “哥哥,你辩论的时候说了一句‘tradition is not a prison’。那是什么意思?”
      戴友伦看着远处已经暗下来的天际线。“传统不是牢笼。”
      戴知南想了想。传统不是牢笼。传统是什么?他没有问。他觉得自己大概懂了一点,又不太确定自己懂的是不是哥哥想让他懂的那一点。桂花在就好了,桂花什么都不用懂,可是桂花在这里的话,他会觉得安心一些。
      威廉端着一个托盘跑回来了,上面放着三碗馄饨。他把托盘放在台阶上,自己一屁股坐下来,端起一碗就喝了一口汤,烫得直伸舌头。
      “烫烫烫——”
      戴知南接过一碗,捧在手心里。馄饨汤的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紫菜和虾皮的气味,香得他的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他用勺子舀起一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皮薄馅嫩,汤汁在嘴里化开,鲜得他眯起了眼睛。
      戴友伦端起最后一碗,慢慢地喝着汤,没有吃馄饨。
      “哥哥怎么不吃?”
      “不饿。”
      戴知南把自己碗里的馄饨数了数,七个。他舀了两个放进戴友伦碗里。“哥哥吃两个。很饿的人说不饿的时候,其实很饿。”
      戴友伦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个馄饨,沉默了片刻,拿起了勺子。
      威廉在一旁看着,嘴里含着一个馄饨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吃个馄饨都要让来让去。”
      没有人理他。
      天彻底黑了。校门口的灯亮了,橘黄色的灯光照在三个人的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阶上,一长两短。馄饨吃完了,汤也喝完了,戴知南把空碗放回托盘上,用袖子抹了抹嘴。
      “哥哥,你辩论赛赢了没有?”
      “结果下周一公布。”
      “那你赢了。”
      戴友伦看着他。“你比我有信心。”
      戴知南弯起眼睛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因为哥哥从来不输。”
      威廉在旁边重重地叹了口气,把空碗摞在一起,端起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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