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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辩论赛（3） 辩论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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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论赛的结果在下一个周一公布了。威廉一大早就跑到戴友伦的教室门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布告，雀斑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只活青蛙。
“戴，你赢了。”他把布告往戴友伦桌上一拍，语气里有不甘心，又有一点点意料之中的认命。
戴友伦拿起布告看了一眼，折了两折，还给威廉。
“你就不能有点高兴的样子吗？”威廉把布告塞进口袋里，一屁股坐在戴友伦前面的椅子上，椅子的两条后腿悬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的。
“有什么好高兴的。本来就该赢。”
威廉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椅子晃了一下，他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手忙脚乱地抓住了桌沿，稳住之后深吸了一口气。“你这个人，赢了比赛跟输了比赛一个表情。我怀疑你的脸是不是只有这一种表情。”
戴友伦翻开课本，没有接话。
下午放学的时候，戴知南在校门口等着。他今天放学早，让老张头直接把车拉到了西童公学。他站在铁栅栏外面，书包背在身后，踮着脚尖往里张望。
一群穿深蓝色校服的学生从里面涌出来，他个子矮，被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有人撞了他的肩膀，他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扶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来了？”戴友伦站在他身边，一只手扶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拎着书包。
戴知南站稳了，仰起脸来，眼睛亮晶晶的。“来接哥哥放学。”
“我又不认路。”
“我想知道哥哥赢了没有。”
戴友伦松开他的胳膊，把书包甩到肩上，朝马路边走去。“赢了。”
戴知南小跑着跟上去，跑到戴友伦旁边，和他并排走着。他的步子小，戴友伦的步子大，他走两步才抵得上哥哥的一步，可他跑得很欢实，像一只跟着大狗跑的小狗，尾巴摇得飞快。
威廉从后面追上来，气喘吁吁地跑到两个人前面，转过身来倒退着走。“知南，你哥哥赢了，你高不高兴？”
“高兴！”
“你怎么知道是你哥哥赢了？万一是我赢了呢？”
戴知南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威廉。“威尔，你刚才跑过来的时候，表情不像赢了的样子。”
威廉噎了一下，转过身去，不再说话了。他走在前面，背影带着一种被人说中了心思的沮丧。
三个人走到路口，威廉往左拐，朝戴知南挥了挥手，骑上停在路边的自行车走了。戴友伦和戴知南往右拐，老张头的黄包车在路边等着，车夫正靠在车把上打盹。
“哥哥，坐车回去吗？”
“走回去。”
戴知南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朝老张头喊了一句“张伯你先回去”，拉着戴友伦的手就往霞飞路的方向走。他走了两步才意识到自己拉了什么，手一松，耳朵尖红了一小片。
戴友伦低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沿着霞飞路慢慢地走着。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从枝头飘下来，落在人行道上，踩上去发出轻微的碎裂声。戴知南背着书包走在戴友伦的左边，偶尔偷偷地看一眼哥哥的侧脸，又把目光移开。
“哥哥，你辩论的时候，威尔说‘西方的东西不一定适合中国’，你说‘传统不是牢笼，但我们不能把窗子关上’。我记住了。”
戴友伦的脚步慢了一下，随即恢复了正常。“你英文进步了。”
“周家哥哥说，我要是继续这么用功，再过两年就能考西童公学了。”
戴友伦没有接话。他们走过一家南货店，门口摆着几口大缸，缸里装着酱菜和腐乳，酱香味混着咸味从店里飘出来，浓得化不开。戴知南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噜地叫了一声。戴友伦停在一个烧饼摊前，买了两个烧饼，一个芝麻的，一个葱油的。他把芝麻的递给戴知南，葱油的自己拿着。
戴知南接过烧饼，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才咬了一口。芝麻的香气在嘴里炸开，酥皮碎屑簌簌地往下掉，落在他深蓝色的校服前襟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雪花。
“好吃吗？”戴友伦问。
戴知南用力地点了点头，嘴里含着烧饼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哥哥的烧饼是在哪里买的？比我学校门口的好吃多了。”
“这家摊子开了十几年了。我小时候也吃。”
戴知南愣了一下。哥哥小时候。哥哥小时候也站在这个烧饼摊前面，接过一个热乎乎的芝麻烧饼，两只手倒来倒去地换着，烫得龇牙咧嘴。他想象不出那个画面，可是他想了好一会儿。
“哥哥，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
“跟你一样。”
“我跟你不一样。你小时候就是第一名了，我考试才考第八名。”
戴友伦咬了一口葱油烧饼，慢慢地嚼着。“第八名也不差。”
戴知南把这句话在心里存了下来。第八名也不差。哥哥说第八名也不差。他低下头继续吃烧饼，嘴角弯弯的，藏不住的笑。最后一抹夕阳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一小块金色的补丁。
两个人走到戴公馆门口的时候，桂花正蹲在台阶上。它看见戴知南，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搭在台阶上，屁股翘得高高的，橘色的毛在暮色里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炭火。它朝戴知南叫了一声，声音又细又长，带着一种“你们怎么才回来”的控诉。
戴知南弯腰把它抱起来，桂花沉甸甸地窝在他怀里，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他抱着桂花走进门，经过客厅的时候柳眉何正在收晾了一天的衣裳，看见他们进来了，说了一句“回来了？饭好了”。
戴知南应了一声，抱着桂花上楼，把书包放下，换了家里的衣裳。桂花从怀里跳下来，走到猫碗前面，低头一看，碗是空的。它转过头来望着戴知南，嘴巴微张，发出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带着委屈的叫唤。
“今天鱼干吃完了。”戴知南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的脑袋在他手心里蹭了两下，又跑到厨房门口蹲着了。刘妈正在灶台前炒菜，油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桂花的鼻子一动一动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戴知南把它从厨房门口抱走。“刘妈在炒菜，你不能进去。油溅到你身上怎么办。”桂花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四条腿乱蹬，发出一声高亢的、愤怒的叫声。
戴友伦从楼梯上走下来，换了一身家常的长衫，月白色的，衬得他整个人清清爽爽的。他看了桂花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条小鱼干。桂花不扭了，也不叫了，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那条鱼干，嘴巴微张，露出了两排细细的小牙和一小截粉色舌尖。
“今天的额度已经用完了。”戴知南说。
戴友伦看了他一眼，把鱼干放回了口袋。
桂花看着那条消失在口袋里的鱼干，耳朵垂了下来，把脸埋进了戴知南的臂弯里，发出一声闷闷的、绝望的哼唧。
戴知南抱着桂花走进饭厅。戴守正不在家，柳眉何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三副碗筷。戴友伦在柳眉何对面坐下，戴知南坐在戴友伦旁边。桂花被他放在脚边，桂花蹲在他椅子下面，把脑袋搁在他的拖鞋上，不时抬起头来看一眼戴友伦的口袋。
那里面有一条它今天还没吃到的小鱼干。它记得。它不会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