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哥哥会不会觉得好看 那场雪 ...
-
那场雪化尽的时候,年关就近了。
腊月二十三,祭灶。戴公馆里里外外忙成了一锅粥。下人们擦窗扫地,换门神,贴对联,廊下挂起了一溜大红的灯笼。厨房里更是从早到晚不得闲,蒸年糕、炸圆子、卤牛肉,香味飘得满宅子都是。
戴知南跟着翠环在厨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张望了好一阵,被掌勺的刘妈塞了一颗刚出锅的芝麻圆子在嘴里,烫得直呵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呜呜地说了句“好吃”,把刘妈乐得合不拢嘴。
柳眉何这几日也忙,里里外外都要她张罗。戴守正的几位朋友年前要来拜望,酒席要备,回礼要打点,哪一样都不能出差错。她是个精细人,事事亲力亲为,夜里熬到很晚才睡,第二天天不亮又起了。
戴知南心疼母亲,便不缠着她,自己乖乖地在屋里描红。一个多月练下来,他的字虽说还算不上好,到底比从前齐整了许多,至少不像螃蟹爬的了。
沈先生也夸了他一回,说他“有进益”。
腊月二十八那天,戴守正让人在正厅里摆了一桌家宴。不算隆重,不过是自家人围坐一处吃顿晚饭,算是提前团个年。
戴守正难得喝了两杯酒,脸色红润了些,话也多了起来。他看了看戴友伦,又看了看戴知南,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明年友伦就九岁了,该正经学洋文了。”
戴友伦放下筷子,应了一声。
“是。儿子已经在看了,父亲上回带回来的那本英文书,已经读了大半。”
戴守正满意地点了点头,转向戴知南,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
“你呢?三字经背到哪里了?”
戴知南正低头认真地挑着鱼刺,忽然被点名,手一抖,筷子险些掉了。他慌忙放下筷子,挺直了腰背,规规矩矩地回答。
“背到‘三才者,天地人’了。”
戴守正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
柳眉何在旁边笑着说了一句。
“南南近来很用功,沈先生也夸他进步快。”
戴守正没有接话,只是又看了戴知南一眼,那目光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将酒杯搁下,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嚼了,忽然又开了口。
“开春以后,让友伦带着他念英文。早点学着,总没坏处。”
这话是对柳眉何说的,也是对戴友伦说的。戴友伦微微一顿,抬起眼来看了父亲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应了一个字。
“是。”
戴知南却愣住了。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怔怔地看着戴守正,又看了看戴友伦,嘴唇动了动,想问又不敢问,最终只是低下头去,将碗里那半块鱼肉塞进了嘴里。
鱼肉是什么味道,他全然没有尝出来。
他心里头只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哥哥要教我念英文了。
回到屋里,戴知南把这件事说给柳眉何听,说了一遍不够,又说了一遍。柳眉何替他脱了外衣,换上寝衣,一边系着衣带一边笑道。
“好了好了,知道了,再说下去,这屋顶都要被你的高兴掀翻了。”
戴知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爬上床去,将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一张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母亲,哥哥会不会嫌我笨?”
柳眉何吹灭了灯,在黑暗中摸了摸他的头发。
“笨就多学几遍,你不是说过吗,哥哥什么都会,你也要什么都会。”
戴知南在被窝里用力地点了点头,点完了才想起母亲看不见,又认真地嗯了一声。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隐隐约约传来远处的鞭炮声,零零星星的,还不到除夕,不过是孩子们等不及了,偷着放的。
戴知南翻了个身,忽然又问了一句。
“母亲,哥哥喜欢什么?”
柳眉何没有回答。过了片刻,戴知南以为她已经睡着了,正要闭上眼睛,却听见她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南南,有些事情,急不来的。”
戴知南不太懂这句话的意思,却也没有再问。他闭上眼睛,想着雪地里那个灰色的背影,想着那句“看你字写得怎么样再说”,想着方才饭桌上那句淡淡的“是”,心里头暖洋洋的,渐渐地就睡着了。
除夕那天,戴公馆换了新颜。
大门上贴了对联,是戴守正亲笔写的,颜体大字,端端正正。门楣上挂了五个大红灯笼,底下缀着金色的流苏,风一吹,晃晃悠悠的,煞是好看。
戴知南穿了一身新衣裳,大红色的小棉袄,领口袖口镶着黑色的滚边,脚上蹬了一双新棉鞋,鞋面上绣着虎头。他本就生得白净,被这红色一衬,更像年画上的娃娃似的,粉妆玉琢。柳眉何替他梳了头,抹了头油,又在他额前点了一点朱砂红,说是辟邪。
他站在穿衣镜前照了照,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扯了扯衣角,小声嘟囔了一句。
“像个女孩子。”
翠环在旁边听见了,笑得前仰后合。
“少爷可别瞎说,您这模样,走出去谁不夸一句好看!”
戴知南抿了抿嘴,没有接话。他心里想的是:哥哥会不会觉得好看?
年夜饭摆在正厅里,满满当当一大桌。八冷八热,外加一道什锦火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将整个厅堂都熏得暖融融的。戴守正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绸面长袍,精神比往日好了许多。柳眉何坐在他右手边,穿了一身宝蓝色的新旗袍,鬓边簪了一朵绒花,衬得面容越发温婉。
戴友伦坐在戴守正左手边,今日换了一身藏青色贡缎长衫,领口别着一枚银质的领针,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少年人的英气里透出几分大人的模样来。戴知南偷偷看了他好几眼,每一次都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席间戴守正说了几句吉利话,无外乎“岁岁平安”“诸事顺遂”之类。他举起酒杯,戴友伦也端起了面前的茶杯,戴知南有样学样,捧起了自己那杯温热的橘子水。
碰杯的时候,戴知南偷偷地伸长了胳膊,想去碰戴友伦的杯子。戴友伦大约是察觉了,杯子微微地往他那边偏了偏,轻轻一碰,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戴知南抬起头来,恰好对上戴友伦的目光。
那目光依旧是淡淡的,看不出什么亲昵,却似乎也不似从前那般冷淡了。戴知南冲他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戴友伦便移开了目光,端杯抿了一口茶,耳根似乎也红了一瞬。
年夜饭吃到戌时末才散。戴守正有些乏了,先去歇了。柳眉何领着一众丫鬟仆妇收拾碗盏,留了两个孩子在正厅里守岁。
正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映得一室皆暖。戴知南和戴友伦隔着一张八仙桌坐着,谁也不说话。桌上摆着几碟瓜果点心,还有一盘没有拆封的烟花。
戴知南坐了一会儿,实在坐不住了,从椅子上溜下来,跑到戴友伦跟前,仰着脸问他。
“哥哥,放烟花好不好?”
戴友伦看了看桌上那盘烟花,又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点了点头。
两人来到院子里。天井不大,四四方方的,正中央摆着一口大缸,里头种着一株腊梅,正开着花,幽幽的香气混在冰冷的空气里,一丝一丝地往鼻子里钻。头顶上的天被四面的屋檐框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形状,几颗星子稀稀疏疏地挂在那里,亮得孤零零的。
戴友伦拆开那盘烟花,是一把“满地红”和几根“流星炮”。他拿起一根“流星炮”,划了根火柴,凑近了引线。
哧——
一簇金色的火星从引线上蹿起来,在黑暗中亮得像一颗小小的太阳。戴友伦将它递给戴知南,戴知南小心翼翼地接过去,举在手里,看着那簇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落下来,落在地上,溅起一朵一朵小小的金光。
“好看。”他小声地说。
戴友伦又点了一根,自己拿着。两根“流星炮”并排燃着,金色的火星将两个孩子的脸照得明明暗暗的。
戴知南扭头看了看戴友伦,戴友伦正望着手中的烟花,侧脸被火光勾勒出一道利落的轮廓,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微微颤动着。他忽然觉得,哥哥比烟花还要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烟花放完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硫磺的气味。戴知南低头看着地上那些燃尽的纸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来,双手捧着,递到戴友伦面前。
那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红纸,打开来,里面是一张“福”字。那“福”字写得歪歪扭扭的,笔画粗细不匀,左边的“礻”写得大了些,右边的“畐”挤作一团,可每一笔都写得极其认真,起笔收笔都有板有眼的。
“我自己写的。”戴知南的声音小小的,却透着一股子郑重,“送给哥哥。”
戴友伦接过那张红纸,低头看了许久。
院子里的腊梅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远处不知谁家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热闹得很。守岁的夜还很长,法租界的灯火彻夜不熄,照着那些红灯笼、对联和门神,照着一个五岁孩子那点笨拙的、滚烫的心意。
戴友伦将那张“福”字叠好,收进了衣兜里。
他看了戴知南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冰面下有什么正在悄悄地融化,却又不肯让人看分明了去。
他只说了一句话。
“回去吧,外头冷。”
戴知南嗯了一声,乖乖地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地走进了屋里。他落后三步,不远不近,和第一天到这里的时候一模一样。
可是他又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地不一样了。
我滴天!小书友尽然还在看我的小说!我好感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