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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把字形记住再说   年节一 ...

  •   年节一过,戴知南便开始跟着戴友伦念英文了。
      戴守正发了话,戴友伦便不好推辞。他每日下学回来,用完晚饭,便在东跨院的书房里给戴知南上一个时辰的课。这件事于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于戴知南而言,却是一日里头最盼望的时光。
      头一回上课,戴知南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他不敢进院子,就站在月洞门外头等,手里攥着一本新买的英文字帖,那字帖是柳眉何托人在商务印书馆买的,封面上印着一排花体字母,他虽不认得,却觉得好看极了。
      戴友伦从里头走出来,看见他站在门口,微微顿了顿。
      “进来罢。”
      戴知南像得了天大的恩典似的,小跑着跟了进去。
      书房里收拾得极干净。一张红木书桌,上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排书,靠墙是一排书架,满满当当的,中英文都有。窗台上搁着一盆文竹,长得细细密密的,绿意婆娑。写字台对面放了一把小椅子,是下人事先搬来的,想必是戴友伦交代过了。
      戴友伦坐下来,指了指那把椅子。
      “坐。”
      戴知南乖乖地坐下了。他的脚够不着地,悬在半空中,晃了两晃,便不敢再动了。他将字帖放在桌上,又拿出一支崭新的钢笔,笔尖还带着一层薄薄的蜡,他抠了半天也没抠干净。
      戴友伦看着他的笨拙样子,伸手将钢笔拿过来,用指甲轻轻一刮,那层蜡便脱落了。他将笔递回去,又从抽屉里取出一瓶墨水,旋开盖子,推到戴知南面前。
      “今天先学二十六个字母。”
      戴知南用力地点了点头。
      戴友伦翻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上面印着工整的手写体字母。他从A开始,一个一个地念,念完一个,让戴知南跟着念一遍。他的英文发音极标准,是剑桥的腔调,干净利落,不带一丝拖泥带水。
      戴知南跟着念,发出来的声音却软绵绵的。
      A——
      “诶。”
      B——
      “比。”
      C——
      “西。”
      戴友伦停下,看了他一眼。
      “不是‘西’,是‘丝伊’,连起来,舌尖抵住下齿。”
      戴知南张了张嘴,舌尖抵了抵下齿,使劲地发出了一个音。
      “丝——伊——”
      戴友伦沉默了一瞬。
      “算了,先不管发音,把字形记住再说。”
      戴知南抿了抿嘴,心里头有些沮丧,却不敢表露出来。他低下头,拧开钢笔,在字帖上一笔一画地描了起来。钢笔不像毛笔那样好控制,他又不熟悉,墨水洇了一摊,描出来的字母歪歪扭扭的,像一条条生了病的蚯蚓。
      戴友伦坐在旁边看书,偶尔瞥他一眼,并不说什么。
      描了大约半个时辰,戴知南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了,笔尖也有些打滑。他偷偷看了看戴友伦,见他正专心致志地读一本厚厚的英文书,便悄悄地甩了甩手腕,活动了一下手指,又低下头继续描。
      又过了片刻,戴友伦忽然开了口。
      “手酸了就歇歇。”
      戴知南一愣,抬起头来看着戴友伦,张了张嘴,想问哥哥怎么知道,终究没敢问出口,只是小声地说了一个字。
      “不酸。”
      戴友伦没有拆穿他,翻过一页书,淡淡地说了一句。
      “明日再练,不必勉强。”
      戴知南这才放下笔,小心地盖上笔帽,将字帖合拢,双手捧着放回桌上。他站起来,朝戴友伦微微鞠了一躬,这是柳眉何教他的礼节,说是对待先生要恭敬。
      “谢谢哥哥。哥哥早些歇息。”
      戴友伦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戴知南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明天带一本薄些的本子来,这个字帖印得太密,不好写。”
      他回过头去,戴友伦已经翻到了新的一页,烛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明暗分明,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句话在他耳边转了几个来回,每转一圈,心里头就暖上一分。
      “好。”他的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笑意,连忙用手捂住了嘴,怕笑出声来,快步地跑出了书房。
      回到自己的屋里,柳眉何正在灯下做针线。她见儿子满脸笑意地跑进来,便搁下手里的活计,笑着问了一句。
      “哥哥教得好不好?”
      戴知南扑到她跟前,将脸埋进她的膝上,闷闷地说了一句话。
      “好。哥哥教得可好了。”
      柳眉何轻轻地摩挲着他的头发,没有作声。
      此后每日晚间,戴知南便雷打不动地去东跨院上课。他学得慢,却学得认真。戴友伦教过的每一个字母,他都要反复写几十遍,写到夜深人静,写到蜡烛燃尽,写到手指被钢笔磨出了一个小小的茧。
      柳眉何心疼他,劝他早些歇息,他不肯。
      “哥哥说了,笨就多练。”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自怜,反倒带着一股子倔劲儿,像是把“笨”这个字当成了脚下的一块垫脚石,踩上去,再踩上去,总有一日能够到哥哥的高度。
      柳眉何看着他伏在灯下描红的背影,心里头酸一阵,暖一阵,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转眼便是二月。
      天气渐渐暖和了些,花园里的玉兰开了,一朵一朵白得像雪。戴知南的英文字母总算是认得全了,虽然发音还是不大标准,写出来的字也还是歪歪扭扭的,但至少不再像当初那样连笔都握不稳了。
      戴友伦对他的进步不置可否,既不夸赞,也不批评,只是按部就班地教下去。字母学完了,便开始教简单的单词。apple,book,cat,dog,一个一个地教,一个一个地背。
      戴知南将每一个单词都记在了一个小本子上,按字母顺序排好,旁边用中文注了音。他的注音歪歪斜斜的,什么“爱泼”“布克”“凯特”,若是叫戴友伦看见了,大约要皱眉头。他不敢让哥哥看见,把这个小本子藏在了枕头底下,只在自己屋里偷偷地看。
      他做得这样隐秘,可心思还是被柳眉何看穿了。
      那一日柳眉何替他换枕套,从枕头底下翻出那个小本子来,翻开一看,忍不住笑出了声。戴知南从外面跑进来,看见母亲手里拿着他的宝贝本子,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扑过去就抢。
      “母亲还我!”
      柳眉何将本子递还给他,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
      “这有什么好藏的,你哥哥要是知道你这样用功,说不定还高兴呢。”
      戴知南将本子紧紧地抱在怀里,摇了摇头。
      “不行,哥哥看见了会笑我的。”
      柳眉何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
      三月初三,上巳节。按旧俗是要踏青的,戴守正兴致不错,说带一家人去兆丰公园走走。柳眉何欢喜得很,早早地就开始收拾,给戴知南换了一身新衣裳,浅灰色的小西装,里面衬着一件白衬衫,领口系了一条深蓝色的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戴知南站在镜子前,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了。他扯了扯领结,觉得勒得慌,想松一松,又怕弄乱了,只好忍着。
      柳眉何端详了他一番,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俯下身去,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
      “今日你哥哥也去,你好好的,莫要丢人。”
      戴知南听了这话,心里突突地跳了两下,像是有只小兔子在胸腔里乱撞。
      兆丰公园在极司菲尔路,离戴公馆不算远,坐汽车不过一刻钟的工夫。公园里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五成群的,有放风筝的,有拍照的,有在草地上铺了毯子野餐的。柳梢绿了,桃花开了,湖面上漂着几艘小船,划船的人撑着长篙,慢悠悠地在水面上画出一道道涟漪。
      戴守正寻了一处凉亭坐下,跟几个遇见的熟人寒暄。柳眉何陪在一旁,温温婉婉地说着话,不时地往戴知南这边看一眼。戴友伦站在亭子外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似乎并没有要逛的意思。
      戴知南站在离戴友伦不远不近的地方,双手插在裤兜里,小腿并拢,脚尖微微向内,一副乖巧得不能再乖巧的样子。他的目光落在戴友伦手里的书上,想凑过去看看是什么书,又不敢。
      站了好一会儿,他终于鼓足了勇气,走上前去,小声地喊了一句。
      “哥哥。”
      戴友伦从书上抬起眼来,看着他。
      春日的阳光照在戴知南身上,将他那身浅灰色的小西装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他今日确实收拾得齐整,那张过分精致的脸在光线下显得越发清秀,眉眼间那股怯生生的神色淡了些,倒多出几分少年人的明净来。
      戴友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什么事?”
      戴知南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低下头去,用鞋尖蹭了蹭地上的石子,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哥哥在看什么书?”
      戴友伦将书的封面翻过来给他看。是一本英文原版的《鲁滨逊漂流记》,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大约是翻过许多遍了。
      戴知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一个字也看不懂,可他还是觉得那本书好看极了,因为那是哥哥的。
      “好看吗?”他又问了一句。
      戴友伦将书合上,抬头望了一眼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
      “好看。”
      戴知南咬了咬嘴唇,忽然说出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却说得极认真。
      “哥哥以后教我念这本,好不好?”
      戴友伦偏过头来看他。面前这个孩子正仰着脸望着他,眼睛里头亮晶晶的,映着天上的云、湖里的水,和满世界的春光。那目光太过热切,像是一团小小的火苗,烧得人想躲,却又无处可躲。
      戴友伦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翻开了手中的书,指尖在扉页上轻轻地划了一下,过了片刻,才说出了三个字。
      “看你本事。”
      戴知南笑了。那笑容在春天的阳光底下,明媚得几乎晃眼。他将这句话当成了一个承诺,一个遥远却值得奔赴的承诺。他在心里头暗暗地发誓,一定要好好学,一定要学得很快很快,快到哥哥愿意教他念那本书。
      远处有人在放风筝,一只黑色的燕子在高高的天上摇摇摆摆地飞着,线放得很长很长,几乎要看不见了。有一个孩子跑着笑着追那只风筝,跑得太急,摔了一跤,又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跑。
      戴知南看着那个孩子出了神,忽然觉得,自己就像是那只风筝,而线的那一头,就攥在身旁这个人的手里。
      他不知道的是,有些线,一旦放出去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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