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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考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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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期中考试前一天。
下午最后一节课,薛老师站在讲台上,最后一次强调考试注意事项。
“明天早上八点半开始考语文,大家提前二十分钟到考场,带好准考证、2B铅笔、黑色签字笔、橡皮、尺子。手机不能带进考场,被发现的话按作弊处理,后果很严重。答题卡不能折叠,不能污损,不能超出答题区域作答。作文要写够字数,字迹要工整,卷面要干净。”
她说了很多,大家听得很认真,有人还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下课铃响的时候,薛老师说了一句:“祝大家考出好成绩,放学。”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尖叫,有人欢呼,有人拍桌子,有人收拾书包的速度快得像在参加比赛。
许听风收拾好东西,走到江述的座位旁边。
“明天加油。”他说。
“你也是。”江述笑了笑。
“考完请你吃饭。”
“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说考进前五就请我吃一个月的饭,我觉得我考不进前五,所以先请你吃一顿,算是贿赂。”
江述笑了,笑得很开心:“那你这贿赂也太少了,一顿饭就想让我改口?”
“那两顿。”
“不行。”
“三顿。”
“成交。”
两个人击了一下掌,掌心相触的时候,许听风感觉到江述的手很凉,像是刚从冷水里拿出来一样。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他问。
“天生的,”江述把手缩回去,揣进口袋里,“我妈说我血凉。”
许听风看着他把手揣进口袋的样子,心里想:不是血凉,是你太瘦了,没有脂肪保暖。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说:“明天多穿点,考场里冷。”
江述点了点头:“知道了,妈。”
许听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叫我什么?”
“叫你‘妈’啊,”江述笑得眼睛弯弯的,“你这么啰嗦,跟我妈一样。”
“那以后别叫许听风了,叫许妈妈。”
“许妈妈好。”
“乖儿子。”
两个人笑着走出教室,走廊里很热闹,大家都在讨论明天的考试,有人在互相加油,有人在交换考场信息,有人在约考完去哪里玩。
许听风和江述并肩走着,穿过人群,穿过走廊,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
十一月的傍晚,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述。”许听风忽然开口。
“嗯?”
“考完试,我有话跟你说。”
江述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他。
路灯下,许听风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江述从来没有见过。
“什么话?”江述问,声音有点紧。
“考完再说。”许听风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神秘,一点紧张,还有一点期待。
江述看着他的笑,心跳忽然加速了。
他点了点头,说:“好。”
两个人走到路口,分开。
许听风往左走,江述往右走。
走了几步,江述忽然停下来,转身喊了一声:“许听风!”
许听风回头。
江述站在路灯下,围巾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
“明天见!”他喊。
许听风笑了,也喊了一声:“明天见!”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对视了几秒,然后各自转身,走进各自的夜色里。
许听风走在回家的路上,心跳很快。
他刚才说“考完我有话跟你说”,其实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
但他知道,他必须说。
因为如果不说,他会后悔。
他不想后悔。
所以他决定,等考试结束,不管结果如何,他都要告诉江述。
告诉他,那些心跳加速的瞬间,不是因为朋友。
告诉他,那些想对他好的冲动,不是因为同情。
告诉他,那些看他看到发呆的时刻,不是因为无聊。
告诉他,他喜欢他。
从高一开学第一天,从他坐在江述前面的那一刻,从江述抬头对他笑的那一瞬间,就已经开始了。
他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风很大,吹得他耳朵疼,但他心里很热。
他想,考试快点结束吧。
他想快点见到江述。
想快点告诉他。
想快点知道答案。
期中考试结束后的第一个周一,江述又请假了。
许听风早上走进教室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飘向靠窗倒数第二排。空的。书包不在,笔袋不在,那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也不在。座位干干净净,像是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他站在门口愣了两秒,然后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拿出课本,动作机械得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
“江述又请假了?”宋倩从前排探过头来,眉头皱着。
“嗯。”许听风翻开课本,目光却不在书页上。
“他到底什么情况啊?”宋倩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躁,“三天两头请假,问他也不说,问他妈也不说,什么都藏着掖着,把我们当外人。”
“也许有他的理由。”杜冯淡淡地说。
“什么理由能连朋友都不告诉?”宋倩不服气,“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他住院我们最后一个知道,他生病我们也不知道什么病,他请假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叫朋友吗?”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宋倩的话虽然冲,但说的都是事实。江述确实什么都不跟他们说。他的病,他的家庭,他的难处,他一个人扛着,从来不向任何人倾诉。他们想帮忙,但不知道从何帮起;想关心,但不知道该关心什么。
许听风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课本,目光却涣散的,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在想江述。想他上周五说“明天见”时眼睛弯弯的样子,想他围着自己的围巾时声音闷闷地说“谢谢”,想他说“你这样我会误会的”时嘴角那个温柔的笑。
明天见。
可是今天他没有来。
第一节课是语文。薛老师站在讲台上讲期中考试的卷子,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一行行答案工整地排列着。许听风听着听着就走神了,目光飘向窗外。十一月的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色棉布,把阳光全部挡在外面。
第二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张,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大题的多种解法,洋洋洒洒写了大半个黑板,粉笔灰落了一地。
许听风抄着抄着,笔停了。他看着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脑子里却只有一个念头——江述要是来了,肯定能想出比这更简单的解法。
第三节课是英语。英语老师姓刘,年轻,刚毕业不久,讲课很有激情,声音洪亮,肢体语言丰富,时不时讲个笑话活跃课堂气氛。但今天许听风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实际上在发呆。
第四节课是物理。物理老师姓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教师,讲课速度很慢,一道题能讲半节课,生怕学生听不懂。平时许听风觉得他讲得太慢,浪费时间,但今天他感谢这种慢节奏,因为他的脑子根本转不动。
上午的课终于结束了。
许听风没有去食堂,趴在桌上不想动。宋倩、杜冯和王俞赫去吃饭了,走之前宋倩问他要不要带饭,他说不用,不饿。其实他饿了,早上没吃什么东西,但他不想动,也没有胃口。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给江述发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问他怎么了,又怕他觉得烦。想说我想你,又说不出口。
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江述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趴着。
下午第一节课是化学。许听风走进教室的时候,注意到后排那几个男生的表情不太对。赵磊、孙浩、陈远三个人凑在一起,低着头,手机藏在课本下面,不知道在看什么。他们的表情很微妙,嘴角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像是在分享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许听风没在意,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上课铃响了,化学老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许听风努力集中注意力,跟着老师的思路走,慢慢地,他终于能听进去一些东西了。化学是他比较擅长的科目,老师讲的内容他大部分都懂,偶尔记一下笔记,偶尔回答一下问题,状态比上午好了很多。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后排传来的,不大,但足够清晰。像是故意压低了声音,又故意让前面的人能听见。
“怎么老请假啊。”
许听风的笔尖顿了一下。
“肯定是不上学的借口咯。”另一个声音接话,带着一种轻飘飘的、不屑的语气。
“天天麻烦别人,也不嫌丢人。”第三个声音,更低了,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是不是在外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工作啊。”
一阵低低的笑声。
许听风的手指慢慢攥紧了笔。
他听出来了。第一个是赵磊,第二个是孙浩,第三个是陈远。就是那三个人,从军训之后就一直在背后说江述坏话的那三个人。他们像是抓住了什么把柄一样,每次江述请假,他们都要在背后嚼舌根,好像不这样说几句就浑身不舒服。
许听风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
他想起江述说过的话:“不值得。”
对,不值得。
这些人不值得他动手,不值得他生气,不值得他浪费任何情绪。
但他的手还是攥得很紧,指节泛白,笔杆在掌心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是快要被捏断。
他忍住了。
上课铃又响了。最后一节是自习课,薛老师不在,纪律委员在讲台上坐着,底下还是乱哄哄的。许听风拿出数学作业,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题目上。他一道一道地做,做完了对答案,错了就改,改了再做。
他用了全部的意志力来忽略后排的声音。
但那些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嗡的,怎么都赶不走。
“听说他又请了两天假,这学期才过了不到一半,他已经请了七八次了吧?”
“不止吧,我数过,至少十次了。”
“啧啧啧,这待遇,我也想有。”
“你有那个命吗?人家那是‘体弱多病’,你是五大三粗,装都装不像。”
“哈哈哈哈——”
许听风放下笔,闭上眼睛,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他告诉自己,不要理,不要听,不要在意。
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心里。每一句都带着刺,带着恶意,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优越感。
他想起江述说“我都知道”时的表情,那么平静,那么淡然,好像那些话对他来说真的无所谓。
但许听风知道,不是无所谓。
是因为听太多了,麻木了。
一个人要多坚强,才能在被一群人反复伤害之后,还笑着说“没事”?
许听风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很想保护江述。
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自习课上了一半,教室的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抬头看向门口。
江述站在那里。
他穿着校服,背着那个旧书包,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外面赶回来的。他的脸色不太好,白得有点过分,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眼睛还是亮的,还是带着那种温暖的光。
“回来了?”纪律委员问了一句。
“嗯。”江述点了点头,走进教室。
他的脚步声很轻,但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每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漠不关心,也有恶意。
江述好像完全没感觉到那些目光。他走到自己的座位,放下书包,拿出课本,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许听风转过头看他。
江述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江述微微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说“我没事,别担心”。
许听风点了点头,转回头。
但他的心还是悬着。
后排的声音并没有因为江述的到来而停止,反而更大了。像是故意的,故意让江述听见。
“哟,回来了?”
“请了两天假,就回来上最后一节自习课,真会挑时间。”
“人家那是‘精准请假’,懂不懂?”
许听风咬紧了牙关。
江述低着头,像是在看书,但许听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了好久,没有翻动。
他在听。
他都听见了。
许听风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转身——
一个声音比他更快。
“说够了吗?”
整个教室瞬间安静了。
许听风愣住了。他转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宋倩坐在前排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笔,头都没抬,目光还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像是刚才那句话只是她随口说出来的,而不是对着后排那三个人说的。
赵磊、孙浩、陈远三个人也愣住了,显然没想到宋倩会开口。宋倩虽然性格爽朗,但平时不太管闲事,尤其是这种“男生之间的事”,她从来不掺和。
“你说什么?”赵磊反应过来,语气有点冲。
宋倩抬起头。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人吵架。没有愤怒,没有激动,没有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感。她只是看着赵磊,目光淡淡的,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小孩。
“我说,说够了吗?”她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清楚楚地落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人家只是生病需要休息,跟你有个屁的关系,你是他家狗吗这么着急?”
教室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赵磊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孙浩低着头,假装在看手机,陈远看着窗外,好像窗外有什么特别好看的风景。
宋倩看着他们,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人敢回嘴,然后低下头,继续写笔记。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那个声音不大,但笃定,有力,不容反驳。
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那些恶意的、黏腻的、让人窒息的东西。
许听风站在那里,看着宋倩,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动。
他以为今天又是他站出来。他以为他又要控制不住自己的拳头,又要被罚写检讨,又要让江述担心。但宋倩先他一步,用最简单、最直接、最不可反驳的方式,把那三个人的嘴堵上了。
而且她说得比他好。
“跟你有屁的关系”——这句话太漂亮了。不是吵架,不是讲道理,不是试图说服谁,而是直接告诉他们:你们不配。你们不配议论他,不配评价他,不配浪费任何人的时间和情绪。
许听风慢慢坐下去。
他转头看向江述。
江述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但许听风注意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手指紧紧攥着笔,指节泛白。
他在忍着什么。
下课铃响了。
安静的教室瞬间恢复了往日的喧闹。有人收拾书包,有人讨论晚饭吃什么,有人约着一起去操场打球。好像刚才那几分钟的寂静从来没有发生过。
赵磊、孙浩、陈远三个人低着头,快步走出了教室,一句话都没说。
宋倩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许听风走到她旁边。
“倩姐。”他说。
宋倩转头看他,笑了:“干嘛?”
“刚才……谢谢。”
宋倩愣了一下,然后摆了摆手:“谢什么谢,我说的是实话。那些人就是欠怼,你不怼他们,他们就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了。”
“你平时不是不管这种事吗?”
宋倩想了想,说:“因为以前我不知道江述是什么样的人。现在我知道了,他是我朋友,我不能让别人欺负我朋友。”
她说得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许听风看着她,忽然觉得宋倩这个人真的很特别。她平时大大咧咧的,看起来什么都不在意,但到了关键时刻,她比谁都靠谱。她不会在背后说人坏话,不会搞小动作,不会用阴招。她有什么说什么,该怼就怼,该帮就帮,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
“杜冯找了你,真的捡到宝了。”许听风说。
宋倩的脸一下子红了:“你瞎说什么呢!我跟杜冯没什么!”
“我也没说你们有什么。”
宋倩拿起桌上的课本作势要打他,许听风笑着躲开了。
江述走过来,站在宋倩面前。
“倩姐。”他的声音有点哑,眼眶微微泛红。
宋倩看着他,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别跟我说谢谢啊,我不爱听。”
江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眶更红了:“那我说什么?”
“说什么说,走,吃饭去。”宋倩拿起书包,“今天我请客,庆祝我怼人成功。”
“我也去我也去!”王俞赫从后面冒出来,举着手,“我见证了历史性的一刻,必须庆祝!”
杜冯默默走过来,站在宋倩旁边,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带着笑意。
五个人一起走出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