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香水 ...
-
十一月下旬，天气彻底冷了下来。
教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靠窗的同学要把窗户开一条缝才能坐得住。江述坐在暖气旁边，热得脸红扑扑的，校服脱了搭在椅背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白色高领毛衣，领子立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
许听风坐在他前面一排，每次转身都能看见他。毛衣是白色的，很干净，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他的头发又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有时候他会用手把刘海往旁边拨一下，动作很随意，但很好看。
宋倩坐在江述斜前方，最近几天她有点反常。
她上课的时候不再跟杜冯传纸条了，下课的时候也不怎么跟大家一起聊天了，一个人低着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表情很专注，像是着了魔一样。有时候写着写着会皱眉头，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扔进桌肚里；有时候写着写着会笑，笑得很神秘，像是在酝酿什么大计划。
杜冯注意到了，但他没有问。他只是默默地把宋倩扔掉的纸团捡起来，展开，看一眼，然后折好放进口袋。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王俞赫也注意到了，但他不敢问。他怕宋倩拿课本砸他。
许听风也注意到了，但他没在意。他觉得宋倩大概是在做什么手工，或者写什么秘密日记，女生嘛，总有那么点不想让别人知道的小秘密。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宋倩忽然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大家。
“都别写了，听我说。”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抬头看她。
宋倩手里拿着一个小瓶子，透明的玻璃瓶，大概手指那么高，里面装着淡粉色的液体。瓶口用软木塞塞着，软木塞上系了一根细细的麻绳，麻绳末端打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这是我做的香水。”宋倩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得意，一点紧张，还有一点期待。
“香水？”王俞赫瞪大了眼睛，“你还会做香水？”
“学了半年了，”宋倩说，“我从小就对香水有兴趣，一直在研究。最近终于做出了一款能闻的，让你们帮我试试。”
她把小瓶子放在桌上，拧开软木塞，一股淡淡的香气飘了出来。
不是那种浓烈的、刺鼻的香，而是很淡很淡的，像春天的风，像雨后的花，像清晨的露水。说不清是什么味道，但闻起来很舒服，让人想起阳光、草地和所有美好的东西。
“这是什么味道？”杜冯问。他平时不怎么主动说话，但对宋倩的事，他总是第一个开口。
“栀子花为主，加了一点白茶和麝香，”宋倩说，“我想做一种干净、温柔、不张扬的味道。就是那种……不是刻意吸引别人注意，但闻过一次就忘不掉的感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和江述说起猫时很像，是发自内心的、带着热爱的光。
“我要喷了啊，”宋倩拿起瓶子，对着空气按了两下喷头，“谁先来？”
“我来我来！”王俞赫第一个举手，凑过去，伸出一只胳膊，“喷我手上！”
宋倩对着他的手腕喷了一下。
王俞赫把手腕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眼睛亮了：“哇，好好闻！这是什么神仙味道？我一个大老爷们儿都觉得好闻！”
“那是因为你是大老爷们儿，你闻什么都觉得好闻。”宋倩笑着说，但眼睛里带着高兴。
“真的很好闻，”杜冯说，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客气，“很特别。”
宋倩看了他一眼，脸微微泛红，移开目光。
“江述，你来。”她走到江述旁边。
江述放下笔，伸出手腕。
宋倩对着他的手腕喷了一下，淡粉色的雾落在他的皮肤上，凝成一小片水珠，很快就被吸收了。
“闻闻看。”宋倩说。
江述把手腕凑到鼻子前，轻轻闻了一下。他的表情很专注，像是在品尝一道精致的菜肴，眉头微微皱着，嘴角慢慢弯起来。
“很好闻，”他说，“有点像……你记得吗？上次我们去花田，那些波斯菊的味道。不是一模一样，但感觉很像，都是那种很干净、很温柔的味道。”
宋倩的眼睛亮了起来：“对对对！我就是受那次花田的启发！你居然闻出来了！”
“栀子花和白茶的组合，很容易让人想起春天和花田。”江述说，“你做得很成功。”
宋倩高兴得差点跳起来，拿着瓶子在王俞赫面前晃了晃：“听见没有！江述说成功！”
“我说成功的时候你怎么不这么激动？”王俞赫委屈地说。
“因为你说的话不值钱。”
王俞赫捂着胸口，做出受伤的表情。
许听风坐在座位上，没有凑过去。他看着宋倩高兴的样子，嘴角带着笑，但目光一直在江述身上。
江述的手腕上还有一点没干的香水，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他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皮肤白皙，淡粉色的香水在皮肤上留下一小片浅浅的痕迹，像是画上去的一朵小花。
许听风看着那截手腕，心跳快了几拍。
宋倩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许听风，你也想闻？”她拿着瓶子走过来。
许听风刚要伸手，宋倩已经拧开喷头准备喷了。
但许听风没有伸手。
他站起来，走到江述旁边。
然后，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述的手腕。
动作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碎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手指环住江述的手腕，拇指按在内侧的脉搏上，感觉到那里的皮肤很凉很滑，脉搏在指尖下跳动着，比正常的心率快了一些。
江述整个人僵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许听风，眼睛睁得大大的，瞳孔里映出许听风的倒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廓，像是被烫了一下。
许听风没有看他。
他低下头，把江述的手腕抬起来，凑近自己的鼻子，轻轻闻了一下。
不是那种夸张的、刻意的闻，而是很自然的、很轻的，像是呼吸一样自然的动作。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江述的皮肤，气息拂过江述的手腕，带起一阵细微的痒。
香水的味道很淡，混着江述本身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属于江述自己的味道，像阳光晒过的被子，像刚出炉的面包，让人觉得很安心，很想靠近。
许听风闻了两秒，松开江述的手腕，抬起头。
“很好闻。”他说，声音很平静，表情很自然，好像刚才他只是做了一件很普通的事。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有三秒钟。
然后王俞赫发出了一个声音，那个声音介于尖叫和笑声之间，尖锐又怪异，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
“我靠——！”
宋倩张大了嘴，手里的香水瓶差点掉在地上。她看看许听风，又看看江述，又看看许听风，嘴巴张了合，合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杜冯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眉毛挑了一下，很高很高的那种，像是看到了什么让他很意外的事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也不是不笑，而是一种“我早就知道”的表情。
江述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他的手腕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来。
他的脸红了，不是那种微微泛红的红，而是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的、彻底的红，红得像发烧，像煮熟的虾。
他的眼睛看着许听风，眼眶里有一点水光，不知道是感动还是害羞还是别的什么。嘴唇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忍着一个巨大的秘密，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许听风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刚才那个动作，不是计划好的。他本来只是想让宋倩喷一下他的手，但不知道为什么，当他看到江述手腕上那一点淡粉色的痕迹时，他的身体比脑子先行动了。
他走过去，握住江述的手腕，凑近闻了一下。
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像呼吸。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做完了。
他看到了所有人的反应。
王俞赫的尖叫，宋倩的目瞪口呆，杜冯的高挑眉，还有江述那张红透的脸。
他的心沉了一下。
他是不是越界了？
是不是太明显了？
是不是让江述难堪了？
他正准备说点什么来缓解尴尬，宋倩先开口了。
“许听风，”她盯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探究的光，“你刚才干嘛呢？”
“闻香水。”许听风说，语气很平。
“闻香水你不会让我喷你手上？”
“你喷的和我闻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许听风想了想，说：“你喷的是香水，我闻的是江述。”
教室里的空气又安静了。
王俞赫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宋倩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杜冯的眉毛挑得更高了。
江述低着头，刘海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见表情，但他的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许听风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
“我是说，”他赶紧补充，“香水喷在不同的人身上，味道会不一样。因为每个人的体温、肤质、体味都不一样，香水会和这些因素混合，产生不同的味道。所以我想闻一下喷在江述手上的味道，和喷在空气中的有什么区别。”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做学术报告。
但没有人相信。
王俞赫终于忍不住了，笑出了声，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趴在桌上捶桌子：“许听风你编，你接着编，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我说的是事实。”许听风面不改色，但耳朵红了。
“你耳朵红了。”宋倩说。
“暖气太热。”
“你坐的位置离暖气最远。”
“……”
宋倩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意味深长。
“行吧，”她说，“就当你是学术研究。那江述，你觉得喷在你手上的味道怎么样？”
江述终于抬起头。
他的脸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他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那点淡粉色的痕迹已经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淡淡的红，不知道是香水留下的还是许听风握出来的。
“很好闻。”他说，声音有点哑，但很稳，“倩姐，你真的很有天赋。这款香水如果上市，我会买。”
宋倩笑了，笑得很开心：“那说好了，等我创业了，第一款香水送你。”
“我也要！”王俞赫举手。
“你刚才不是说你是大老爷们儿吗？大老爷们儿用什么香水？”
“大老爷们儿也可以用香水啊！香香的总比臭臭的好吧！”
“那你等着吧，排队。”
“凭什么江述不用排队？”
“因为他说的话值钱，你说的不值钱。”
王俞赫又捂着胸口做出受伤的表情。
大家笑成一团，刚才的尴尬气氛被笑声冲散了。
但许听风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心跳还是很快。
他刚才说“你喷的是香水，我闻的是江述”，那句话不是编的，是真的。他就是想闻江述的味道，不是因为香水，而是因为江述本身。
那个味道，他记住了。
淡淡的，干净的，温暖的。
像江述这个人一样。
那天放学后，许听风在走廊里等江述。
江述从教室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
“等我？”他问。
“嗯。”
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
十一月的傍晚，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走了，只有几个教室还亮着灯，是高三的学长学姐在晚自习。
“今天下午的事，”江述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故意的？”
许听风的心跳加速了。
“什么事？”他装傻。
“就是……你握住我手腕的事。”
许听风沉默了几秒，说：“不是故意的。”
“那是无意的？”
“也不是无意的。”
“那是什么？”
许听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江述。
楼梯间的灯光是白色的，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高一个矮，交叠在一起。
“是我自己想做的。”许听风说，声音低低的，但很清晰，“我想闻你手上的味道，不是因为香水，是因为你。”
江述愣住了。
他看着许听风，眼睛里的光在颤动，像是风中的烛火，随时会灭，又始终没有灭。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江述的声音有点抖。
“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江述深吸一口气，移开目光，看着墙上的影子。
“许听风，”他说，“你不能这样。”
“为什么？”
“因为……”江述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因为我不值得。”
许听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谁说的？”他的声音有点冲，“谁说的你不值得？”
江述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手指在裤缝上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江述，你看着我。”许听风说。
江述没有动。
“江述。”
江述慢慢抬起头。
他的眼眶红了，但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了整片星空。他看着许听风，嘴唇微微颤抖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许听风看着他，心里所有的防线都在那一瞬间崩塌了。
他想说：我喜欢你。
从高一开学第一天就喜欢你。
从你抬头对我笑的那一刻就喜欢你。
从你举起板凳眼神冰冷的那一刻就喜欢你。
从你靠在车窗上睡着的那一刻就喜欢你。
从你笑着说“明天见”的那一刻就喜欢你。
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喜欢。
但现在，不是时候。
江述还没有准备好。
他还在害怕，还在犹豫，还在觉得自己不值得。
许听风不能在这个时候逼他。
“走吧，”许听风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我送你回去。”
江述看着他，眼眶里的水光终于没有忍住，一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他飞快地擦掉了，低着头，快步走下楼梯。
许听风跟在后面，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心脏疼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
他想：总有一天，我会让你知道，你值得。
你值得所有的好。
你值得被喜欢，被珍惜，被保护。
你值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温柔。
而他想做那个给江述温柔的人。
出了校门，两个人走在熟悉的路上。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整条街照得亮堂堂的。路边的店铺陆续关门了，卷帘门拉下来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江述走在前面，许听风走在后面，中间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猫咖门口的时候，江述停下来。
他转过身，看着许听风。
路灯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眼眶还是红的，但表情已经平静了很多。
“许听风。”
“嗯。”
“今天的事，不要跟别人说。”
“不会。”
江述点了点头，转身推开了猫咖的门。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
“许听风。”
“嗯？”
江述站在门口，暖黄的灯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看着许听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他说，声音轻得像夜风，“我记住了。”
门关上了。
许听风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说的是哪句话？
是你喷的是香水我闻的是江述？
还是我想闻你手上的味道是因为你？
还是你不能这样？
还是你不值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江述记住了一句。
这就够了。
他转身离开，走在回家的路上，嘴角一直弯着。
十一月的夜风吹在脸上很冷，但他心里很热。
他想，也许，江述也是喜欢他的。
只是不敢说。
只是觉得自己不配。
只是还没有准备好。
没关系。
他可以等。
他愿意等。
等多久都行。
那天晚上，许听风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看着和江述的对话框。
他打了一行字：“今天说的话，都是真心的。”
看了很久，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值得。”
又删掉了。
再打了一行：“晚安。”
这次没有删。
他点了发送。
过了几分钟，江述回复了。
不是文字，是一个表情包。
一只猫，闭着眼睛，蜷成一团，配文是“晚安”。
许听风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
他存了下来。
这是他存的第二个江述发的表情包。
他想，总有一天，他会存满整个相册。
不，一个相册不够。
他要存满十个。
一百个。
存到手机内存不够用。
存到老。
他闭上眼睛，想着江述今晚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
嘴角弯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栀子花的味道。
还有江述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