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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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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过去了,十二月来了。
天气冷得不像话,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呼出的气都变成了白雾。许听风裹着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三圈,手套帽子全副武装,走在路上像一个移动的棉球。
江述穿得比他少得多。一件薄薄的棉服,里面是一件深蓝色的卫衣,领口有点大,风灌进去的时候他会缩脖子,但从来不抱怨冷。许听风每次看到他都想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他戴上,但又怕太明显,所以只是把围巾往下拉了拉,假装自己也很冷。
十二月第一周,学校组织了冬季长跑。
高二全体学生都要参加,绕操场跑十圈,四千米。男生女生分开跑,男生先跑,女生后跑。体委李浩然在跑前做动员:“大家量力而行,跑不动就走,别硬撑。四千米不是闹着玩的,去年就有同学跑到一半晕倒了。”
许听风站在队伍里,目光穿过人群找到江述。江述站在队伍后排,正在系鞋带,低着头,表情很平静。他穿了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打了两个结,怕跑的时候松开。
“江述。”许听风走过去。
江述抬起头。
“你别跑了。”许听风说,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江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为什么?”
“你身体还没好。”
“我好了。”
“你骗人。”
江述看着许听风,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我真的好了,上次复查医生说我各项指标都正常。跑个四千米没问题的。”
许听风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谎言的痕迹。但江述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镜子,什么也看不出来。
“那你不许硬撑,”许听风说,“跑不动就走,别逞强。”
“知道了,许妈妈。”江述笑了。
许听风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发令枪响,男生们冲了出去。
许听风跑在前面,保持着稳定的节奏。四千米不是短跑,不需要一开始就冲刺,要保持匀速,最后再加速。他的体力不错,前五圈跑得很轻松,呼吸均匀,步伐稳健。
第六圈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江述在队伍的中后段,跑得不快,但一直在跑。他的步伐很稳,呼吸看起来也很均匀,脸色虽然有点白,但不算太差。许听风稍微放心了一点,转回头继续跑。
第七圈,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江述还在跑,但速度慢了一些,和他之间的距离拉大了。
第八圈,许听风的体力开始下降,呼吸变重了,腿也有点酸。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没有找到江述。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一圈,终于在队伍的最后面看见了江述。
江述在走。
不是跑不动了,而是停了下来,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背影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小树,单薄、脆弱、摇摇欲坠。
许听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停下来,想跑回去,想看看江述怎么了。但他在跑道上,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超过他,他不能停下来,不能逆行,不能挡道。
他只能继续跑。
第九圈,他再次回头。江述又开始跑了,速度很慢很慢,比走快不了多少,但他没有停。他的头微微低着,刘海遮住了眼睛,看不清楚表情,但许听风能感觉到他在咬牙坚持。
第十圈,许听风冲过终点线,没有停下来休息,转身就往跑道走。
“许听风!你干嘛?”王俞赫在后面喊。
许听风没有回答,逆着人流往跑道上走。有人撞到他,有人骂他“有病”,他都不理,眼睛一直盯着跑道上那个白色的身影。
江述还在跑。他是最后一批了,身边没有几个人,大部分人都已经跑完了,在看台上休息。他一个人在跑道上,步伐沉重,呼吸急促,脸色白得像纸。
许听风走到跑道边上,站在那里,等着。
江述跑过来的时候,看见了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休息?”江述喘着气说,声音断断续续的。
“等你。”许听风说。
他跟着江述一起跑,跑在他旁边,保持着和他的速度一样。不快不慢,不急不缓,刚好能并肩。
“你别跟着我,”江述喘着气说,“你跑完了就……去休息。”
“不累。”
“骗人,你脸都红了。”
“那是热的。”
江述没有力气再跟他争了,低下头,专心跑步。
最后半圈,江述的速度又慢了下来,几乎是在走了。许听风放慢速度,跟在他旁边,没有说话,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陪着他。
“许听风。”江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喘。
“嗯。”
“你先走吧……别等我了。”
“不。”
“为什么?”
许听风没有回答。
江述偏头看他。阳光从侧面照在许听风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晰。他的额头上有汗,鼻尖也有汗,嘴唇有点干,但眼睛很亮,很坚定,像是在说一件不可动摇的事。
江述没有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跑。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江述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脸色白得吓人,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汗。许听风递给他水,他接过去,手在发抖,水洒了一些出来,滴在地上。
“喝点水。”许听风说。
江述喝了一小口,呛了一下,咳嗽了几声,咳得脸更白了。
许听风看着他的样子,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扎得生疼。
“以后不要跑了。”他说。
江述直起身,擦了擦嘴角的水,笑了笑:“还好,跑完了。”
“你这样叫还好?”
“真的还好,比上次进步了。上次跑了六圈就不行了,这次跑了十圈。”
许听风看着他苍白的脸和发紫的嘴唇,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把围巾解下来,围在江述的脖子上,把领口拉高,遮住了他半张脸。
“别着凉。”他说。
江述被围巾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许听风,里面有水光,有笑意,还有说不清的东西。
“谢谢。”他的声音闷在围巾里,听起来软软的,像一只撒娇的猫。
许听风的心又软了一下。
长跑结束后,大家回到教室。
上午还有两节课,但大部分人已经没有心思听课了。四千米跑下来,腿都是软的,坐在椅子上都不想动。有人趴在桌上睡觉,有人靠在椅背上发呆,有人在小声聊天。
江述坐在座位上,没有趴下,也没有发呆。他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内容,开始预习。他的表情很专注,好像刚才的长跑没有发生过一样。
许听风转过头看他,看了很久。
江述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看什么?”
“看你预习。”
“有什么好看的?”
“你预习的样子很好看。”
江述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耳尖红了。
“许听风,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奇怪了。”他说,声音很低。
“哪里奇怪?”
“就是很奇怪。”
许听风笑了一下,转回头。
他的嘴角弯着,心情很好。
第三节课是化学。王老师在讲台上讲有机化学,甲烷、乙烷、丙烷、丁烷,烷烃的命名和结构。许听风听着听着,注意力又飘到了江述身上。
不是故意的,是控制不住的。
他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往那个方向飘,像是被什么磁力吸引着。他想控制自己,想专心听课,但每次下定决心不看,过不了几分钟又破了功。
江述在记笔记。他的字写得很小很工整,一行一行,整整齐齐。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皱着眉头,然后在课本上画一条线,在旁边写几个字。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挺,睫毛很长,嘴唇微微抿着,表情认真又专注。
许听风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人怎么连记笔记都这么好看。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赶紧转过头,盯着黑板。
王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甲烷的结构式,正四面体,四个氢原子在四个顶点,碳原子在中心。
许听风看着那个正四面体,脑子里想的是江述的眼睛。
他想,完了。
他真的完了。
第四节课是数学。张老师在讲台上讲函数的单调性,声音一如既往地平淡,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地响。
许听风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跟着老师的思路走。函数单调性他学得不太好,上次月考在这上面丢了不少分。他拿出笔记本,把老师讲的每一个例题都抄了下来,准备回去再研究一遍。
江述坐在后面,也在听课。他的笔动得很快,老师写一行他抄一行,几乎同步。偶尔老师讲得很快的时候,他会用简写和符号来记录,下课之后再补全。
许听风羡慕他的笔记能力。他的笔记总是乱七八糟的,东一块西一块,有时候自己都看不懂。江述的笔记就不一样,干干净净,条理清晰,重点突出,像是印刷出来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张老师留了作业。
“课本第78页第3题到第8题,明天交。”
教室里一片哀嚎。
“又是五道题,写不完啊!”
“函数单调性太难了,我做一道题要半个小时。”
“我要死了。”
许听风没有哀嚎,他转过身,看着江述。
“江老师,救命。”
江述抬起头,笑了:“又怎么了?”
“函数单调性,我不会。”
“哪里不会?”
“哪里都不会。”
江述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你上次月考函数单调性的题不是做对了吗?”
“那是蒙的。”
“你每次都说是蒙的。”
“因为真的是蒙的。”
江述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草稿纸,翻到新的一页。
“来吧,从哪里开始讲?”
“从最基础的开始。”
“最基础的?你确定?”
“确定。”
江述叹了口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函数,然后开始讲。
他讲得很慢,很耐心,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一步一步,每一个细节都讲得很清楚。他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不同的内容,红色是重点,蓝色是难点,黑色是普通内容。他画了图,标了坐标,写了公式,推导了过程。
许听风听着,偶尔问一个问题,偶尔点一下头,大部分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看着江述认真讲解的样子。
江述讲题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一张一合,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的手指在草稿纸上移动着,指尖白皙,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许听风看着那双在纸上移动的手,想起那天他握住江述手腕的感觉。
凉凉的,滑滑的,脉搏跳得很快。
他想再握一次。
“听懂了吗?”江述讲完,抬头看他。
许听风回过神,点了点头:“懂了。”
“真的懂了?”
“真的。”
“那你做一遍给我看。”
许听风拿起笔,按照江述讲的方法,在草稿纸上做了一遍。定义域,单调区间,端点值,一步一步,写得很仔细。
做完了,他推给江述看。
江述看了看,笑了:“对了。你不是不会,你是没认真学。”
“是你讲得好。”许听风说。
江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许听风。”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许听风愣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总发呆,”江述说,“上课发呆,下课发呆,吃饭也发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
许听风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没有心事,”他说,“就是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一些……暂时不能说的事情。”
江述看着他,没有再问。
但他低下头的时候,耳尖红了。
许听风看着那抹红色,心跳加速了。
他想,也许江述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是不敢确认。
中午午休的时候,五个人在教室里一起吃午饭。
宋倩带了家里做的咖喱饭,打开饭盒盖子,咖喱的香味飘了出来,王俞赫的鼻子立刻动了,像一只闻到肉味的狗。
“倩姐,你妈今天做什么了?”
“咖喱饭。”
“我能尝一口吗?”
“上次你说要减肥。”
“明天再减。”
宋倩笑着舀了一勺咖喱饭放进王俞赫的饭盒里。王俞赫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好吃!阿姨手艺太棒了!”
杜冯默默把自己饭盒里的炸鸡块夹到宋倩的饭盒里。宋倩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拒绝,低头吃了起来。
许听风吃着食堂的盒饭,目光落在江述身上。
江述的午饭还是很简单,两个饭团,一盒牛奶。今天的饭团是鲑鱼味的和昆布味的,用保鲜膜包着,放在一个透明的保鲜盒里。
他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
许听风注意到,江述吃饭的时候,左手一直放在桌子下面,不放在桌上。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会把左手放在桌上,偶尔翻一下书,偶尔拨一下头发。
“你的左手怎么了?”许听风问。
江述的手顿了一下。
“没怎么啊。”他说,把左手从桌子下面拿上来,放在桌上,手指自然地伸展开,看起来很正常。
但许听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许听风没有追问,但他心里记下了。
江述的左手在发抖。
为什么?
午休结束后,江述去了厕所。
许听风跟在他后面,保持了一段距离,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在跟踪。他走到厕所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不是流水声,不是冲水声,而是一种很细微的、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
许听风停下脚步,没有进去。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他大概知道那是什么声音。
药。
江述在吃药。
什么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江述不想让别人看见。
所以他假装没有听见,回到了教室。
下午第一节课,江述从厕所回来,脸色比午休时好了一些,左手也不抖了。他坐下来,拿出课本,开始预习,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许听风看着他,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
他想问:你吃的什么药?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江述不想说的事,他不会问。
但他可以观察。
他可以记住。
他可以在江述需要帮助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
就像停电那天晚上,就像军训那天晚上,就像长跑那天上午。
他会一直在。
不管江述愿不愿意。
不管江述知不知道。
他会在。
放学后,许听风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路面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暖色调。路边的银杏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幅素描画。
他想起今天中午在厕所门口听到的声音。
塑料包装被撕开的声音。
很轻,很短,但他听得很清楚。
他想起江述的左手在发抖。
想起他苍白的脸色,发紫的嘴唇,越来越慢的步伐。
想起他说“我好了”的时候那种坚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想起他说“没事”的时候那个轻飘飘的、让人心疼的笑。
许听风停下脚步,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
他想,他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知道江述到底怎么了。
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而是因为如果不知道,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只能在旁边看着江述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白,一天比一天虚弱,然后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想这样。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江述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江述,你到底怎么了?”
看了很久,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你生病的事,能告诉我吗?”
又删掉了。
又打了一行:“我不问别的,就想知道你能不能好。”
还是删掉了。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明天见。”
发了出去。
过了几分钟,江述回复:“明天见。”
许听风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放进口袋里。
明天见。
明天,他一定要问清楚。
不管江述愿不愿意。
他都要问。
因为他在乎。
因为他不忍心看着江述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因为他喜欢他。
所以他必须知道。
十二月过了一周,宋倩的香水事业有了新的进展。
她不再满足于在家里捣鼓小瓶子小罐子了,开始认真研究香水的配方和制作工艺。课间的时候,她的桌上总是摊着几本厚厚的书,封面花花绿绿的,全是关于香水的中文书、英文书,还有一些从网上下载打印出来的资料,订书机订成厚厚的一摞,边角都卷起来了。
杜冯帮她整理了一个文件夹,把所有资料按类别分好,贴上标签,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宋倩拿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翻了翻,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弄的?”
“昨晚。”杜冯说,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宋倩看着他,嘴角弯了弯,想说谢谢,但没说出口。她把文件袋抱在怀里,低下头,耳尖红了。
王俞赫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用口型对许听风说:“你看他们。”
许听风看了他一眼,用口型回了一个字:“你。”
王俞赫闭嘴了。
江述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的笔记本上,他正在写数学竞赛的模拟题。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停下来想一想,皱着眉头,在草稿纸上演算一会儿,然后继续写。
许听风转过身,看着他。
江述的头发又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眼睛了。他写字的时候会把头低得很低,刘海垂下来,在眼前晃来晃去。他有时候会用手把刘海拨到一边,动作很随意,但很好看。
“江述。”许听风叫他。
江述抬起头。
“你头发太长了,该剪了。”
江述摸了摸自己的刘海,笑了笑:“是有点长了,周末去剪。”
“我陪你去。”
江述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我想去。”
江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许听风转回头,嘴角弯了一下。
王俞赫在旁边看见了,用口型说:“你们俩。”
许听风用口型回了一个字:“滚。”
王俞赫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