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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创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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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下午,宋倩宣布了一个重大决定。
“我要创业。”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那瓶淡粉色的香水,表情严肃得像一个在开新闻发布会的企业家,“我要做自己的香水品牌。”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笑声。
“宋倩你别闹了,你才高二,创什么业?”
“就是,先把期中考试考好再说吧。”
“香水品牌?你当你是香奈儿啊?”
宋倩没有生气,她把香水瓶放在讲桌上,双手撑在讲桌两侧,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了一圈教室。
“你们可以笑,”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但我会做出来的。”
教室里安静了。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宋倩的表情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笑不出来。
杜冯坐在座位上,看着宋倩,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嘲笑,不是怀疑,而是欣赏,是骄傲,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的笃定。
江述也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许听风看着她,心里想:宋倩这个人,真的很厉害。
她有梦想,而且敢说出来。
不管别人怎么笑,怎么说,她都敢。
这一点,他做不到。
他的梦想藏在心里,谁都不敢告诉。
因为他怕。
怕说出来之后,连朋友都做不成。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宋倩把许听风、江述、杜冯、王俞赫四个人叫到走廊里。
“我跟你们说认真的,”她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胸,表情很严肃,“我不是闹着玩的。我是真的想做香水品牌。”
“我们知道。”杜冯说。
“你们知道?”宋倩有点意外。
“你从初中就开始研究香水了,”杜冯说,“你的书架上全是关于香水的书,你的手机上关注了几十个香水博主,你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了第一套调香工具。你不是一时兴起,你是认真的。”
宋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低下头,脸红了。
“你连这个都知道?”她的声音有点小。
“我什么都知道。”杜冯说。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王俞赫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像铜铃。
许听风看着杜冯,心想:这个人,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是王炸。
江述低着头,嘴角弯着,忍笑忍得很辛苦。
宋倩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好吧,既然你们都知道了,那我就直说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
“什么帮助?”许听风问。
“第一,帮我试香。我每做出一款香水,你们都要帮我试,给我反馈。第二,帮我宣传。等我做出成品之后,你们要在朋友圈、微博、小红书上帮我宣传。第三,”她看了杜冯一眼,“帮我算账。我对数字不敏感,需要一个人帮我管钱。”
“我来。”杜冯说,没有犹豫。
宋倩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水光。
“好。”她说,声音有点哑。
“我呢我呢?”王俞赫举手,“我能帮什么忙?”
“你能帮我活跃气氛。”
“这算什么帮忙?”
“很重要的帮忙,没有你,我们这个团队就太严肃了。”
王俞赫想了想,觉得有道理,点了点头:“行,那我负责活跃气氛。”
“江述,你负责帮我想名字。”宋倩说,“你语文好,想的名字好听。”
江述点了点头:“好。”
“许听风,你负责……”
宋倩想了想,一时想不出许听风能干什么。
许听风看着她,等她说。
“你负责看着江述。”宋倩说。
“啊?”许听风愣了一下。
“你不是总看他吗?那就继续看着,别让他太累了。”宋倩笑了笑,那个笑容意味深长。
许听风的脸微微红了。
江述低下头,耳尖红了。
王俞赫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杜冯面无表情,但嘴角弯了一下。
“行,”许听风说,“我负责看着江述。”
江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那天放学后,五个人一起去了一家奶茶店。
不是庆祝,是开会。宋倩说的。她带了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Scent of Youth——宋倩香水品牌计划书”。
“你们看,这是我写的计划书。”她把笔记本摊在桌上。
许听风凑过去看了一眼,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有市场分析,有目标用户,有产品定位,有营销策略,有财务预算。虽然有些地方写得不太专业,但看得出来她下了很大的功夫。
“你什么时候写的?”杜冯问。
“这一个月,”宋倩说,“每天晚上写完作业之后写的,有时候写到一两点。”
“你不睡觉吗?”王俞赫问。
“睡觉哪有创业重要。”
杜冯看着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第一个问题,”宋倩用笔点着笔记本,“品牌名字。你们有什么想法?”
大家沉默了。
起名字这种事,看起来简单,其实很难。要好听,要好记,要有意义,还要独特,不能跟别人重名。
“叫‘倩影’怎么样?”王俞赫举手,“用你的名字。”
“太俗了。”宋倩摇头。
“那‘宋小姐’?”
“更俗。”
“那我想不出来了。”
江述想了想,说:“叫‘拾光’怎么样?拾取的拾,时光的光。意思是拾取时光里的美好瞬间。”
宋倩的眼睛亮了一下:“拾光……拾光……好听!而且有意义!香水就是一种能留住记忆的东西,闻到某个味道,就会想起某个时刻。拾光,这个好!”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拾光”两个字,写了好几遍,每一遍的字体都不一样,像是在试哪个更好看。
“第二个问题,”她继续说,“第一款香水做什么味道?”
“栀子花白茶?”杜冯说,“你上次做的那款就很好。
“那款是不错,但我觉得还可以更好,”宋倩说,“我想做一款更特别的,让人闻过一次就忘不掉的。”
“玫瑰?”王俞赫说。
“太普通了。”
“茉莉?”
“也普通。”
“桂花?”
“桂花的季节已经过了,我要做一款不分季节的、一年四季都能用的。”
江述想了想,说:“你上次做的栀子花白茶,我觉得已经很好了。但如果你想更特别一点,可以试试加一点点薄荷或者雪松。
薄荷会带来一种清新的感觉,雪松会带来一种沉稳的感觉。栀子花和白茶是温柔,薄荷或雪松是力量。温柔和力量的结合,会很有意思。”
宋倩看着他,眼睛越来越亮。
“江述,你怎么什么都懂?”她说,“你不是学数学的吗?”
“我什么都看一点。”江述笑了笑。
许听风看着他,心里想:这个人,确实什么都懂。数学好,物理好,化学好,语文好,英语好,还懂香水,懂猫,懂花。他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那就栀子花白茶加雪松,”宋倩拍板,“名字就叫‘初见’。”
“初见?”王俞赫重复了一遍,“为什么叫初见?”
“因为第一次闻到这个味道的时候,会想起第一次见到某个人的感觉。”宋倩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瞟了杜冯一眼,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
杜冯低着头,喝奶茶,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耳朵红了。
许听风注意到了,嘴角弯了一下。
他看了江述一眼,江述也在看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
奶茶店里很暖和,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了一片。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笑,有人在拍照,背景音乐是一首很老的英文歌,旋律缓慢又温柔。
五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喝着奶茶,聊着未来。
宋倩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杜冯在旁边帮她整理思路,王俞赫在活跃气氛讲笑话,江述在安静地听,偶尔插一句话,许听风在看着江述。
“许听风,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宋倩忽然问。
“我在听你们说话。”许听风说。
“你平时不是话挺多的吗?”
“我平时话也不多。”
“你平时话还不多?你跟江述两个人能聊一整天。”
许听风看了江述一眼,江述低下头喝奶茶,假装没听见。
“那是因为江述话多。”许听风说。
“我话不多。”江述闷声说。
“你话还不多?你讲题的时候能讲一节课。”
“那是讲题,不是聊天。”
“讲题也是说话。”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两个小孩在拌嘴。
宋倩看着他们,笑了。
“你们俩真有意思。”她说。
许听风和江述同时闭嘴了。
王俞赫看着他们俩,笑出了声。
杜冯面无表情,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天晚上,许听风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拿出手机,点开宋倩建的群。群名叫“拾光工作室”,里面只有五个人,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宋倩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开会很成功,谢谢大家。我会努力做出第一款香水,不让你们失望的。”
杜冯回复:“我相信你。”
王俞赫回复:“倩姐加油!我给你打call!”
江述回复了一个猫的表情包,猫举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加油”。
许听风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他回复了一个“加油”,然后存了那个表情包。
这是他存的第三个江述发的表情包。
他想,总有一天,他的手机相册会被江述的表情包填满。
然后他会换一个新手机,继续存。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江述今天在奶茶店里说的那些话。
“栀子花和白茶是温柔,雪松是力量。温柔和力量的结合,会很有意思。“
他在说香水。
但许听风觉得,他也在说自己。
江述就是这样的人。温柔,又有力量。明明那么脆弱,却偏偏那么坚强。明明需要被保护,却总是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许听风想,他愿意做那个保护江述的人。
不管江述需不需要。
他都在。
接下来的两周,宋倩进入了疯狂的研发模式。
她每天放学后都泡在房间里,对着那些瓶瓶罐罐,一遍一遍地调配。她买了十几瓶精油,栀子花、白茶、雪松、玫瑰、茉莉、桂花、薄荷、薰衣草、檀香、麝香,摆满了整个书桌。她用滴管一滴一滴地加,用试香纸一遍一遍地闻,在本子上记录每一种配方的比例和效果。
“栀子花3滴,白茶2滴,雪松1滴。”她在本子上写下这个配方,然后用滴管把精油滴进一个小烧杯里,摇晃均匀,倒在试香纸上,凑近鼻子闻。
太甜了。
她皱了皱眉,在配方后面打了一个叉。
“栀子花2滴,白茶3滴,雪松1滴。”
闻了一下。
太淡了。
又一个叉。
“栀子花3滴,白茶2滴,雪松2滴。”
闻了一下。
太冲了。
叉。
她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失败。桌上的试香纸堆成了小山,整个房间弥漫着各种味道混在一起的复杂气味,闻久了会头晕。她把窗户打开,冷风灌进来,吹散了那些味道,也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杜冯每天都会给她发消息:“今天怎么样?”
她总是回复:“还在试。”
有时候是凌晨一点,有时候是凌晨两点。杜冯每次都会在十分钟内回复:“早点睡,明天再试。”
她问他:“你怎么还不睡?”
他回复:“等你睡了我就睡。”
宋倩看着那行字,心跳很快。
她想说:你不用等我。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不想让他不等她。
周五的晚上,宋倩终于做出了一个让她满意的配方。
“栀子花2滴,白茶2滴,雪松1滴,麝香0.5滴。”
她把这个配方调出来,倒在试香纸上,闭上眼睛,深深地闻了一下。
栀子花的清甜,白茶的淡雅,雪松的沉稳,麝香的温暖。四种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既温柔又有力量,既清新又有深度。
她闻了一遍,又闻了一遍,再闻了一遍。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开心,开心到眼泪都出来了。
她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我成功了!!!!!”
四个感叹号,一个比一个大。
杜冯第一个回复:“我就知道你可以。”
王俞赫第二个回复:“倩姐牛逼!!!我要买十瓶!!!”
江述回复了一个猫的表情包,猫在放烟花,满屏幕都是小星星。
许听风回复了一个字:“棒。”
宋倩看着那些回复,哭得更厉害了。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
是因为有人相信她,有人支持她,有人在她失败的时候没有嘲笑她,在她成功的时候没有嫉妒她。
她擦了擦眼泪,打开和杜冯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谢谢你。”
过了几秒,杜冯回复:“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相信我。”
“因为我知道你可以。”
宋倩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把手机放在桌上,趴在桌上哭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继续工作。
第一款香水只是开始。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瓶子要设计,标签要设计,包装盒要设计,要找人生产,要注册品牌,要开网店,要推广,要销售。
路还很长。
但她不怕。
因为她不是一个人。
周六下午,五个人在猫咖集合。
宋倩带来了她的第一款香水,正式命名为“初见”。瓶子是透明的方形玻璃瓶,容量30毫升,瓶盖是木质的,上面刻着一朵栀子花。标签是杜冯设计的,白色底,黑色字,简洁又高级,写着“初见·拾光”四个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栀子花、白茶、雪松、麝香。”
“你们闻闻。”她把香水喷在试香纸上,每人发了一张。
许听风接过来,闻了一下。
栀子花的味道先飘出来,清甜但不腻,像是春天刚开的第一朵花。然后白茶的味道慢慢浮现,淡雅又温柔,像是午后的一杯清茶。然后是雪松,沉稳又内敛,像是一个安静的人站在你身边。最后是麝香,温暖又绵长,像是冬天的阳光。
“很好闻。”他说。
“比上次那款更好了。”江述说,把试香纸凑近鼻子,又闻了一下,“栀子花和白茶的比例调过了?上次栀子花太重了,这次平衡了很多。”
“对,上次是3比2,这次是2比2,”宋倩说,“栀子花太强势了,少一滴反而更好。”
“雪松和麝香的搭配也很妙,”江述说,“雪松带来一种干净的木质调,麝香带来一种温暖的动物感,两种结合在一起,既有距离感又有亲近感。”
宋倩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佩服:“江述,你是不是偷偷学过调香?”
“没有,我就是闻得多了,自然就懂了。”
“你闻什么闻得多?”
江述想了想,说:“猫。”
大家都笑了。
王俞赫拿着试香纸闻了半天,皱着眉说:“我闻不出来什么栀子花白茶雪松麝香,我就觉得好闻。特别好闻。”
“这就是最高评价。”杜冯说。
宋倩笑了,笑得很开心。
她把香水瓶放在桌上,看着它,像是在看自己的孩子。
“我想好了,”她说,“等高中毕业,我就正式创业。先把网店开起来,慢慢做。如果做得好,就开实体店。如果做得更好,就开自己的工厂。”
“你大学不上了?”王俞赫问。
“上啊,边上学边创业。现在不是很流行大学生创业吗?”
“你不累吗?”
“累啊,”宋倩笑了,“但做自己喜欢的事,再累也开心。”
许听风看着她,心里想:宋倩真的很厉害。她有梦想,而且敢去做。不怕累,不怕失败,不怕别人笑。
他羡慕她。
他也想成为这样的人。
但他做不到。
因为他的梦想,他连说都不敢说。
他看着江述,江述正低头闻试香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
他的梦想,就是江述。
但他不敢说。
江述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微微愣了一下。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许听风笑了笑,移开目光。
江述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许听风回到家,坐在书桌前,拿出日记本,写了一行字:
“今天宋倩成功了,她很开心。我也替她开心。江述闻香水的时候很好看。他的睫毛很长。”
他写完了,看了一遍,觉得自己很幼稚。
但他没有撕掉,把日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那是他写给自己的秘密。
谁也不会知道。
十二月下旬,圣诞节快到了。
学校里到处都挂着彩灯和圣诞装饰,走廊里贴满了学生画的圣诞海报,红红绿绿的,虽然画得不算精致,但看着就让人心情好。广播里每天中午都放圣诞歌曲,Jingle Bells放了一遍又一遍,听得人耳朵起茧子,但没人抱怨——毕竟,圣诞节意味着要放寒假了。
宋倩的香水事业在这段时间遇到了瓶颈。
第一款香水“初见”做出来之后,她很高兴,但这种高兴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发现,光做出一款香水是不够的。要创业,要开品牌,至少要有三四款产品。她需要第二款、第三款、第四款香水的配方,但她想不出来了。
不是没有想法,是想法太多了。
她想做一款玫瑰味的,但市面上的玫瑰香水太多了,她的有什么不同?她想做一款柑橘调的,清爽的,适合夏天的,但柑橘调的香水太容易撞香了,怎么做出新意?她想做一款木质调的,沉稳的,适合男生的,但她对木质调的理解还不够深,调配出来的味道总是差那么一点。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那些瓶瓶罐罐,一瓶一瓶地试,一闻就是几个小时。有时候闻得太多,鼻子都麻木了,分不清栀子花和茉莉花的区别,只能停下来,去阳台上吹吹冷风,等嗅觉恢复了再继续。
一周过去了,她一个满意的配方都没做出来。
两周过去了,她开始怀疑自己。
是不是她根本没有天赋?是不是她只是在浪费时间?是不是她应该放弃这个不切实际的梦想,专心学习,考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安稳的工作?
这些念头像虫子一样钻进她的脑子里,怎么赶都赶不走。
她的脾气变得越来越差。
上课的时候,她不再认真听讲,趴在桌上发呆。下课的时候,她不跟大家一起聊天了,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戴着耳机,谁都不理。有人跟她说话,她要么不回答,要么回答得很冲,语气像吃了火药一样。
杜冯注意到了。
他每次都注意到。
周三中午,宋倩没有吃午饭,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对着一个空白的笔记本发呆。她面前的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一个字都没写,白得像一片雪地。
杜冯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个饭盒。
“吃点东西。”他把饭盒放在宋倩桌上。
“不饿。”宋倩头都没抬。
“你一上午没吃东西了。”
“我说了不饿。”
杜冯没有说话,他拉过旁边的椅子,在宋倩旁边坐下。他没有逼她吃东西,也没有问她怎么了,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她旁边,陪着她。
教室外面很吵,有人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有人在笑,有人在喊。教室里面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咕噜咕噜的水声和宋倩笔尖点在纸上的细微声响。
过了大概五分钟,宋倩开口了。
“杜冯。”
“嗯。”
“我是不是很没用?”
杜冯看着她,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心疼,没有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同情。就是很平静地、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觉得呢?”他反问。
宋倩愣了一下。
“我觉得……是。”她说,声音有点哑,“我连一款香水都做不出来,还想创业?做梦吧。”
“你做不出来的是第几款?”
“第二款。”
“第一款呢?”
宋倩又愣了一下。
“第一款你做了多久?”杜冯问。
“一个月。”宋倩说。
“一个月你做出了一款所有人都说好的香水,你现在才试了两周,做不出来不是很正常吗?”
宋倩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杜冯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不是没用,你只是太急了。”
宋倩低下头,看着那个空白的笔记本,眼眶红了。
“我真的很想做出来,”她说,声音在发抖,“我每天晚上都在想配方,想到凌晨两三点,但就是想不出来。我的脑子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东西都进不去,什么东西都出不来。”
“那就不要想了。”
“可是——”
“停下来,”杜冯说,“休息几天,不要想香水的事。去看个电影,去逛个街,去吃顿好的。等你的脑子放松了,灵感自然会来。”
宋倩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你懂什么?”她哭着说,“你又不做香水,你不知道那种感觉。你脑子里有一个想法,但你做不出来,你知道它应该是那个样子的,但你做不到,你什么都做不出来——”
她说不下去了,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杜冯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她,没有拍她的肩膀,没有递纸巾。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背景。
他不需要说话。
他的存在就是安慰。
宋倩哭了大概五分钟,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脸,擤了擤鼻子,深吸一口气。
“你还在啊。”她说。
“我一直在。”杜冯说。
宋倩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泪水的、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酸的笑。
“杜冯。”
“嗯。”
“你为么对我这么好?”
杜冯沉默了几秒,说:“因为你想做的事,我也想帮你去做到。”
宋倩愣住了。
她看着杜冯,眼睛里的泪水又涌了上来。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在发抖。
“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宋倩低下头,手指攥着纸巾,攥得很紧,纸巾被揉成了一团。
“你不应该,”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我不值得。”
“谁说的?”杜冯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心疼,一种不甘,“谁说的你不值得?”
宋倩没有说话。
她想起江述。想起许听风。想起那些说自己不值得的人。
原来,每个人都在说不值得。
她抬起头,看着杜冯。
杜冯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光。那种光不是温柔,不是心疼,不是喜欢,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坚定的、更不容置疑的东西。
是“我认定你了”。
宋倩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杜冯。”
“嗯。”
“等我做出第二款香水,”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就告诉你答案。”
杜冯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温柔很温柔的弧度。
“好。”他说。
那天下午,宋倩请了半天假。
她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市中心的一个大商场。她一个人逛了三个小时,逛了服装店、饰品店、化妆品店、书店、家居店。她买了一杯奶茶,坐在商场中庭的长椅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牵着手的情侣,有提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妇女,有在扶梯上奔跑的小孩。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坐在那里,什么都不想,就那样看着人群发呆。
脑子放空了。
那些堵在脑子里的东西,慢慢松动了,像冰面下的河水,开始缓缓流动。
她想起小时候,妈妈带她去植物园。那是一个春天的下午,阳光很好,植物园里的花开得正盛。她第一次闻到栀子花的味道,那种清甜的、纯净的、让人想深呼吸的味道。她问妈妈这是什么花,妈妈说这是栀子花。她蹲下来,把鼻子凑近花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笑了。
妈妈问她笑什么,她说:“这个味道好幸福。”
妈妈也笑了,笑得很好看。
宋倩坐在商场的椅子上,想起那个画面,嘴角弯了起来。
栀子花的味道,是幸福的味道。
她想要做出一种香水,让人闻到就觉得幸福。
不是激动,不是兴奋,不是心动,而是一种安安静静的、稳稳当当的、像被拥抱了一样的幸福。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第二款香水:幸福的味道。”
然后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基调:栀子花、香草、檀香、棉花。”
栀子花是清甜,香草是温暖,檀香是宁静,棉花是柔软。
四种味道结合在一起,应该就是幸福的味道吧。
她不知道,但她想试试。
那天晚上,宋倩回到家,没有立刻开始调香。
她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舒服的衣服,泡了一杯热茶,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开始写。
她写了栀子花的特性——清甜、纯净、留香时间中等。
她写了香草的特性——温暖、甜美、留香时间长。
她写了檀香的特性——宁静、沉稳、留香时间很长。
她写了棉花的特性——不是一种天然香料,而是一种人工合成的香调,闻起来像刚洗过的床单,干净、柔软、让人安心。
她把每一种原料的特性都写下来,然后开始搭配。
栀子花和香草,清甜和温暖的结合,会不会太甜了?
加一点檀香,用它的沉稳来平衡甜度。
加一点棉花,用它的干净来提升整体的清新感。
她在本子上写下了第一个配方:“栀子花3滴,香草2滴,檀香1滴,棉花1滴。”
然后她开始调。
她把精油滴进烧杯里,摇晃均匀,倒在试香纸上,闭上眼睛,深深地闻了一下。
太甜了。
栀子花和香草的组合太甜了,甜得有点腻,像吃了一大口奶油蛋糕,第一口很满足,第二口就开始腻了。
她在配方后面打了一个叉。
第二个配方:“栀子花2滴,香草2滴,檀香2滴,棉花1滴。”
闻了一下。
太冲了。檀香加多了,整个味道变得很沉重,没有了幸福的感觉。
叉。
第三个配方:“栀子花3滴,香草1滴,檀香1滴,棉花2滴。”
闻了一下。
栀子花的味道太突出了,压过了其他所有的味道,闻起来像一瓶单纯的栀子花香水,没有层次感。
叉。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她一遍一遍地试,一遍一遍地失败。桌上的试香纸又堆成了小山,房间里的味道又变得复杂又混乱。她打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没有放弃。
因为杜冯说过,她不是没用,她只是太急了。
所以她不急。
她慢慢来。
周五晚上,宋倩终于做出了一个让她满意的配方。
“栀子花2滴,香草2滴,檀香1滴,棉花2滴。”
她把这个配方调出来,倒在试香纸上,闭上眼睛,深深地闻了一下。
栀子花的清甜先飘出来,然后是香草的温暖,然后是棉花的干净,最后是檀香的宁静。四种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既有栀子花的清甜,又有香草的温暖,既有棉花的干净,又有檀香的宁静。
闻起来,真的很幸福。
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让人心跳加速的幸福,而是那种安安静静的、让人嘴角不自觉上扬的幸福。像是冬天的早晨,被窝里的温暖;像是夏天的傍晚,风吹过脸颊的凉爽;像是累了的时候,有人给你递一杯热茶。
宋倩睁开眼睛,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做到了。
她真的做到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和杜冯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我做到了。”
过了几秒,杜冯回复:“我就知道你可以。”
宋倩看着那行字,哭得更厉害了。
她打了几个字:“谢谢你。”
删掉了。
又打了几个字:“你真好。”
删掉了。
最后她打了一行字:“杜冯,我想见你。”
这次她没有删。
她发了出去。
过了大概二十秒,杜冯回复:“我在你家楼下。”
宋倩愣了一下,跑到窗前往下看。
路灯下,杜冯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手里拿着一个袋子。他抬起头,看见窗户里探出头的宋倩,朝她挥了挥手。
宋倩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穿上外套,跑下楼,推开单元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
杜冯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嘴角带着笑。
“你怎么来了?”宋倩喘着气问。
“你说你想见我。”杜冯说,语气很平淡,好像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
宋倩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成功?”她问,声音在发抖。
“我不知道。”杜冯说,“但我知道,不管你成不成功,你都会想见我。”
宋倩愣住了。
她看着杜冯,看着他被路灯照亮的轮廓,看着他嘴角那个温柔的笑,看着他眼睛里那种笃定的、温暖的、让人安心的光。
她终于忍不住了,冲过去,抱住了他。
杜冯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辛苦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
宋倩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哭得像个小孩。
她哭了很久,哭到眼泪都干了,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站都站不稳了。杜冯一直抱着她,没有说话,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安静地抱着她,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个永远不会离开的背景。
等她不哭了,杜冯松开手,把袋子递给她。
“给你的。”
宋倩接过袋子,打开,里面是一束白色的栀子花,用牛皮纸包着,系着麻绳,打了一个蝴蝶结。还有一盒巧克力,是她最喜欢的那个牌子。
“栀子花不好买,我跑了好几家花店才找到的。”杜冯说,语气还是那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宋倩看着那束栀子花,看着那盒巧克力,眼泪又涌了上来。
“杜冯。”
“嗯。”
“我的答案。”
杜冯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紧张。
宋倩深吸一口气,说:“等你高考完,我再告诉你。”
杜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冬天的风很冷,吹得人缩脖子,但他们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宋倩开口了。
“回去吧,太冷了。”
“你先上去,我看着你上去再走。”
宋倩点了点头,转身走进单元门。
走了两步,她停下来,回头。
杜冯还站在那里,路灯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杜冯。”
“嗯。”
“晚安。”
“晚安。”
宋倩上了楼,走进房间,站在窗前往下看。
杜冯还站在那里,朝她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夜色里。
宋倩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栀子花和巧克力,笑了。
笑得很好看。
第二天,宋倩把第二款香水带到了学校。
名字叫“拥抱”。
瓶子是圆形的,乳白色的玻璃,摸起来很温润,像一块被磨圆了的石头。标签是杜冯设计的,淡黄色的底,上面画着一朵栀子花和一颗心,写着“拥抱·拾光”,下面有一行小字:“栀子花、香草、檀香、棉花。”
“你们闻闻。”她把香水喷在试香纸上,每人发了一张。
许听风接过来,闻了一下。
栀子花的清甜,香草的温暖,棉花的干净,檀香的宁静。四种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觉得很安心,很放松,像被一个温暖的人抱住了。
“很好闻。”他说,“比‘初见’更温柔。”
“因为这款香水的灵感就是‘拥抱’,”宋倩说,“我想做出一种被拥抱的感觉。”
江述闻了一下,眼睛亮了:“檀香和棉花的搭配很妙,檀香带来宁静,棉花带来柔软,两种结合在一起,就像……就像冬天窝在被子里,外面下着雪,但你很暖和,很安全。”
“对对对!”宋倩激动地说,“就是这个感觉!”
王俞赫闻了半天,说:“我闻不出来什么感觉,但我觉得好闻。比‘初见’还好闻。”
“你上次也说‘初见’好闻。”
“因为都好闻啊。”
杜冯没有说话,他看着宋倩,嘴角带着笑,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骄傲,是欣赏,是“我就知道你可以”。
宋倩对上他的目光,脸微微泛红,低下头。
“杜冯,你觉得呢?”她问。
“很好。”杜冯说。
“就两个字?”
“不需要更多。”
宋倩笑了。
那天放学后,五个人又去了那家奶茶店。
宋倩把两款香水并排放在桌上,左边是“初见”,右边是“拥抱”。透明的方形瓶子和乳白色的圆形瓶子,一个清冷,一个温暖,一个像初恋,一个像相守。
“下一步是什么?”许听风问。
“注册品牌,找工厂,生产第一批样品,开网店。”宋倩掰着手指数,“还有很多事要做。”
“钱呢?”杜冯问。
宋倩沉默了一下:“我有攒一些零花钱,但肯定不够。可能需要……借一点。”
“我借你。”杜冯说。
“我也借你。”许听风说。
“我也是!”王俞赫举手。
江述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意思是“我也是”。
宋倩看着他们,眼眶红了。
“你们……”
“别哭啊,”王俞赫说,“你一哭我就想哭。”
“你哭什么?”宋倩笑了。
“不知道,就是想哭。”
大家都笑了。
宋倩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气。
“好,”她说,“那我们一起,把这个品牌做起来。”
“一起!”王俞赫举起奶茶杯,像举杯庆祝一样。
五个奶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
奶茶店里的音乐换了一首,是一首很温暖的老歌,旋律缓慢又温柔。
许听风喝着奶茶,看着江述。
江述低着头,嘴角带着笑,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着,像在打拍子。
他的侧脸在奶茶店的暖光下很柔和,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像两把小扇子。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奶茶,粉粉的,亮亮的。
许听风看着那一点奶茶渍,心跳很快。
他想伸手帮他擦掉。
但他没有。
他怕。
他怕太明显,怕江述发现,怕所有人发现。
所以他只是低下头,继续喝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