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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没听见 ...

  •   那天晚上,许听风躺在床上,拿着手机,看着宋倩在群里发的消息。

      “今天谢谢你们。有你们在,我觉得什么困难都不怕了。”

      杜冯回复:“我们一直在。”

      王俞赫回复:“倩姐加油!你是最棒的!”

      江述回复了一个猫的表情包,猫抱着一颗心,配文是“加油”。
      H
      许听风看着那个表情包,笑了。

      他回复了一个“加油”,然后存了那个表情包。

      这是他存的第四个江述发的表情包。

      他想,总有一天,他存的不是表情包,而是江述本人。

      他闭上眼睛,想着江述今天在奶茶店里的样子。
      嘴角沾着奶茶,粉粉的,亮亮的。
      他想亲一下。
      但他没有。

      他只是想了一下。
      然后脸红了。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在被窝里,心跳快得像打鼓。
      完了,他想。
      他真的完了。
      他彻底喜欢上江述了。
      不是朋友的喜欢,不是同学的喜欢,不是那种“你很优秀我欣赏你”的喜欢。
      是那种,想牵他的手,想抱他,想亲他,想和他在一起的喜欢。

      是那种,会因为他笑而开心,因为他难过而心疼,因为他生病而担心的喜欢。

      是那种,藏在心里说不出口,但每一天都在增长的喜欢。

      许听风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江述,我喜欢你。”

      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但说出来的那一刻,他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

      像是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

      虽然江述没有听见。

      但他自己听见了。

      这就够了。

      十二月的最后一周,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躁动的气氛。

      元旦快到了,寒假也不远了,大家的心思早就飞出了教室,飞到火锅店、电影院、滑雪场、还有被窝里。上课的时候,趴着睡觉的人越来越多,传纸条的人越来越多,偷偷玩手机的人越来越多。薛老师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东倒西歪的学生,叹了口气,说了一句“你们啊”,然后继续讲课,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的纵容。

      江述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状态看起来还不错。他穿着那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校服,领子翻得整整齐齐,头发又长了一点,刘海快要遮住眉毛了。他在认真听课,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偶尔抬头看一眼黑板,偶尔低头翻一页书,动作从容又自然。

      许听风坐在他前面一排,时不时转身看他一眼。

      不是刻意的,是控制不住的。

      每次转身,江述都在。有时候在写笔记,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发呆。不管在做什么,他都是安静的、温和的、好看的。

      许听风觉得自己越来越没救了。

      周二上午,第三节课是语文。

      薛老师在讲台上讲古文,讲的是《陈情表》,李密写给晋武帝的奏表,讲述自己不能出仕的原因——“臣无祖母,无以至今日;祖母无臣,无以终余年”。薛老师讲得很动情,声音抑扬顿挫,讲到“茕茕孑立,形影相吊”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底下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偷偷吃零食,有人在用课本挡着看小说。

      许听风在认真听。《陈情表》他以前读过,但没觉得有什么特别。今天听薛老师讲,忽然觉得很有感触。李密为了照顾祖母,拒绝了朝廷的征召,说“臣之进退,实为狼狈”。他想到自己,想到父母在外地打工,一年见不了几次面,想到江述,想到他一个人扛着那么多事,却从来不向任何人求助。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狼狈,只是有人愿意说出来,有人藏在心里。

      许听风转头看了一眼江述。

      江述低着头,笔停在纸上,没有在写。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看起来有点不对劲。不是难受,不是困,而是一种……说不清的、紧绷的感觉。

      许听风多看了两秒。

      然后他看见了。

      一滴红色的液体,从江述的鼻子里滴下来,落在笔记本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像一朵突然绽开的花。

      许听风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又一滴。

      江述似乎也感觉到了,他抬手摸了摸鼻子下方,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湿润。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的红色,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从桌肚里抽出纸巾,按在鼻子上。

      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

      但纸巾很快就被血浸透了,红色的液体从纸巾边缘渗出来,滴在他的手上、袖口上、笔记本上。

      许听风站了起来。

      椅子向后滑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他。薛老师停下讲课,看着许听风,正要开口问他怎么了,然后她也看见了江述。

      江述低着头,一只手按着鼻子,另一只手在桌肚里翻纸巾,动作越来越急,越来越乱。血从纸巾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滴在白色的毛衣上,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江述!”宋倩第一个叫了出来,声音里带着惊恐。

      杜冯站了起来,王俞赫也站了起来。

      许听风已经走到了江述身边。

      他蹲下来,一只手按住江述的肩膀,另一只手从江述手里拿过那团已经被血浸透的纸巾,丢进桌肚里,然后从自己口袋里抽出纸巾——他随身带纸巾的习惯,就是从江述第一次流鼻血那天开始的。他把干净的纸巾叠成一个长条,轻轻地、稳稳地按在江述的鼻梁上。

      “头低着,不要仰头。”他说,声音很稳,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江述低着头,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种颤抖的声音,像是忍着什么很大的痛苦。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刘海被汗水和血粘在额头上,看起来狼狈又脆弱。

      薛老师快步走过来,看见江述的样子,脸色也变了。

      “江述,你怎么样?要不要去医务室?”

      江述摇了摇头,声音闷在纸巾里,含糊不清:“没事……就是流鼻血……”

      “你这叫没事?”宋倩的声音尖锐又焦急,“你流了好多血!”

      江述没有回答。

      许听风蹲在他面前,一只手按着他的鼻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深呼吸,”他说,“慢慢呼吸,不要急。”

      江述照做了。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呼吸的节奏慢慢平稳下来。血好像也止住了一些,纸巾上的红色不再扩大了。

      教室里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窗外有鸟叫声,有风吹过树枝的沙沙声,远处有操场上的哨子声,但这些声音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

      过了大概五分钟,血终于止住了。

      江述松开手,纸巾上全是血,红得刺眼。他的手上、袖口上、毛衣上、笔记本上,到处都是血迹,像是一个刚刚从战场上被抬下来的伤员。

      “去医务室。”薛老师说,语气不容商量。

      “薛老师,我真的没事——”江述想站起来,但身体晃了一下,许听风立刻扶住了他的胳膊。

      “我送他去。”许听风说,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薛老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许听风扶着江述站起来。江述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会飘走。他的腿有点软,走了两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许听风把他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揽着他的腰,稳稳地撑着他。

      “能走吗?”许听风问。

      “能。”江述说,声音很轻很轻。

      两个人慢慢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都在上课,只有他们两个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着。

      江述的头发上沾了一点血迹,干了的,暗红色的,粘在额前的碎发上。他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抖。

      许听风看着他,心脏疼得像被什么东西绞着。

      他想说:你骗人。你说没事,你说你好了,你说各项指标都正常。你骗了所有人。

      但他没有说。

      他只是扶着江述,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医务室。

      医务室在教学楼一楼的最东边,是一间不大的房间,里面有两张床,一个药柜,一张办公桌。校医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阿姨,戴着眼镜,看起来很和善。

      她看见江述的样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流这么多血?坐下坐下,让我看看。”

      江述坐在床边,刘校医拿了一个手电筒,照了照他的鼻腔,又拿了一个棉签,轻轻清理了里面的血块。

      “鼻黏膜很薄,血管破裂了,”她说,“你是经常流鼻血吗?”

      江述点了点头。

      “多久了?”

      “好几年了。”

      刘校医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说:“你这个情况,不光是鼻黏膜的问题。你的脸色太白了,嘴唇也没有血色,是不是有贫血?”

      江述又点了点头。

      “什么类型的贫血?”

      江述沉默了一秒,说:“缺铁性的。”

      刘校医皱了皱眉,但没有追问。她让江述躺下,给他量了血压,又测了血氧。

      “血压偏低,血氧正常,”她说,“你先躺着休息一会儿,等不晕了再回去。我给你开点止血的药,以后随身带着,流鼻血的时候吃一粒。”

      “好,谢谢刘老师。”江述说,声音很轻。

      刘校医去药柜拿药的时候,许听风站在床边,看着江述。

      江述躺在白色的床单上,白色的毛衣上全是血迹,脸色白得和床单几乎一个颜色。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着,呼吸很轻很浅,胸口起伏的幅度很小很小。

      许听风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想确认他还是温暖的,还是活着的。

      但他没有。

      他怕吵醒他。

      “你是他同学?”刘校医走过来,把一盒药放在桌上。

      “嗯。”许听风点头。

      “你回去跟你们班主任说一下,让他家长带他去大医院检查一下。贫血流鼻血很正常,但流这么多不正常。他脸色太差了,我看着不像普通的缺铁性贫血。”

      许听风的心沉了一下。

      “好,我会跟薛老师说的。”他说。

      刘校医点了点头,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写她的报告。

      许听风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江述。

      江述睡着了,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眉头也松开了,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许听风看着他,心里想:你到底在瞒什么?

      你到底得了什么病?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江述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江述的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石头。许听风用掌心裹住他的手,一点一点地捂热。

      江述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醒。

      他的手在许听风的掌心里,慢慢变暖了。

      许听风坐在那里,握着江述的手,一动不动。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江述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见许听风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在这儿?”他的声音有点哑。

      “等你。”许听风说。

      江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发现被许听风握着,脸微微红了一下,把手抽了回去。

      “我可以自己回去。”他说,坐起来,穿上鞋。

      “你确定?”

      “确定。”

      江述站起来,走了两步,脚步稳了很多,脸色也比刚才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点血色。他走到药柜前,拿了刘校医开的药,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出了医务室。

      许听风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在走廊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述。”许听风开口。

      “嗯。”

      “你真的只是缺铁性贫血吗?”

      江述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嗯。”他说,语气很平。

      许听风看着他的背影,手指攥成了拳头。

      他不想再忍了。

      他不想再听江述说“没事”“还好”“不用担心”。

      他想知道真相。

      但他没有追问。

      因为他知道,江述不会说。

      他只能等。

      等江述愿意说。

      或者等他自己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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