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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没事 ...

  •   回到教室的时候,第四节课已经上了一半。

      薛老师正在讲台上讲数学,看见他们进来,停下了讲课。

      “江述,怎么样了?”她问。

      “没事了,刘老师开了药。”江述说,回到自己的座位。
      薛老师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白色毛衣上的血迹上停了一瞬,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
      “坐下吧,好好休息。”
      江述坐下,拿出课本,翻开到今天讲的内容,开始听课。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许听风注意到,他的左手又在发抖。
      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四节课下课后,宋倩、杜冯、王俞赫立刻围到江述桌边。
      “你真的没事吗?”宋倩的眼睛还是红的,刚才她肯定哭过了。
      “真的没事,”江述笑了笑,“就是流鼻血,谁还没流过鼻血?”

      “我从来没流过这么多。”王俞赫说,表情很严肃,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他。

      “那是因为你皮糙肉厚。”江述笑了。

      没有人笑。
      江述看着他们一个个担心的表情,叹了口气。
      “我真的没事,”他说,声音放轻了,“你们别担心了。下午还有课,去吃饭吧。”
      “你吃了吗?”杜冯问。
      “不饿。”
      “不行,你必须吃。”宋倩说,“你流了那么多血,不吃东西怎么行?”
      “我真的不——”

      “我去给你买。”许听风打断了他,转身走出了教室。

      他去了食堂,买了一份粥,一个鸡蛋,一盒牛奶。粥是白粥,热的,装在塑料碗里,盖子盖得很紧,没有洒。鸡蛋是煮的,剥了壳,白白嫩嫩的。牛奶是温的,他用手背试了一下温度,刚好。

      他拿着这些东西回到教室,放在江述桌上。
      “吃。”他说,只有一个字,但语气不容商量。

      江述看着桌上的粥、鸡蛋和牛奶,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他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细细品味什么珍贵的东西。

      许听风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吃。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江述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他低着头,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嘴唇。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粥,白白的,亮亮的。

      许听风看着那一点粥渍,心跳很快。

      他想伸手帮他擦掉。

      但他没有。

      他怕。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王老师在讲台上讲电磁感应,法拉第定律、楞次定律、左手定则、右手定则,一堆定律和定则搅在一起,听得人头晕。许听风努力集中注意力,跟着老师的思路走,但脑子里总有一个声音在说:江述的手在发抖,江述的脸色很白,江述说“没事”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你。

      他控制不住地转头看江述。

      江述在记笔记。他的左手按着课本,右手拿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他的动作看起来很自然,但许听风注意到,他按着课本的左手在微微发抖,幅度比上午更大了。

      他的眉头也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着什么。

      许听风想叫他,想问他怎么了,但老师在讲课,他不能大声说话。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撑住,江述,撑住。

      还有十分钟下课。

      还有五分钟。

      还有一分钟。

      下课铃响了。

      许听风立刻站起来,转身看向江述。

      江述低着头,笔还握在手里,但没有在写。他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不是发抖,而是那种控制不住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翻涌的颤抖。

      “江述?”许听风叫了一声。
      江述没有反应。

      “江述!”许听风的声音大了。

      江述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半闭着,瞳孔涣散,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他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像是一个字被卡在了喉咙里。

      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向前倾。

      许听风冲了过去。
      他跑到江述身边的时候,江述的身体已经从椅子上滑了下来,整个人像一片落叶一样,无声无息地往下坠。许听风一把接住了他,一只手揽住他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把他整个人抱在怀里。
      江述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他的头靠在许听风的肩膀上,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他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刘海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

      “江述!江述!”许听风喊他,声音在发抖。
      江述没有反应。
      “江述!!!”许听风的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有人跑出去叫老师,有人拿出手机打120。宋倩捂着嘴,眼泪掉了下来。杜冯冲过来,帮忙扶住江述。王俞赫跑出去找薛老师。

      许听风抱着江述,感觉到他的身体在慢慢变凉,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疼得喘不过气。

      “你不能有事,”他说,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听到没有,你不能有事。”

      江述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薛老师跑进教室,看见这个场景,脸色煞白。
      “快,送医务室!”她说,声音都在抖。

      “薛老师,直接送医院吧!”许听风说,声音很稳,但眼眶红了。
      薛老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杜冯帮忙把江述背起来,许听风在旁边扶着,三个人快步走出教室。宋倩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哭。王俞赫在前面开路,大喊“让一让让一让”。
      走廊里的学生纷纷让开,看着他们,有人问“怎么了”,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在窃窃私语。许听风什么都听不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江述身上。

      江述趴在杜冯的背上,头垂着,手臂无力地晃来晃去,像一个布偶。

      许听风伸手握住他晃来晃去的手,攥得很紧很紧。
      “江述,你撑住。”他说,“马上就到医院了。”

      江述的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许听风的心跳得更快了。

      校门口,王俞赫已经拦了一辆出租车。

      杜冯把江述放进后座,许听风跟着坐进去,把江述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宋倩坐在副驾驶,王俞赫和杜冯挤在后面。

      “最近的医院,快!”许听风对司机说。

      司机看了一眼后座脸色苍白的少年,二话不说,踩下油门,冲了出去。

      车上,许听风一直握着江述的手。

      江述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冬天的冰。许听风用两只手捂着,想把温度传给他,但怎么也捂不热。

      “江述,”他轻声说,“你听到了吗?我在叫你。”

      江述没有反应。

      “你说过明天见的,”许听风的声音有点哑,“你答应我的,你忘了?”

      江述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没忘,对不对?”许听风的眼眶红了,“你只是太累了,睡一会儿,醒来就好了。”

      江述没有回答。

      出租车在路上飞驰,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高楼、树木、行人、红绿灯,全都模糊成了一片。

      许听风握着江述的手,在心里说:你不能有事。你还有那么多事没做。你还没考上农业大学,还没开动物诊所,还没给流浪动物免费治病。你还没看到宋倩的香水品牌做起来,还没看到杜冯考上大学,还没看到王俞赫找到女朋友。

      你还没听到我说,我喜欢你。

      所以你不能有事。

      求你了,不能有事。

      出租车在医院门口停下。

      许听风抱着江述冲进急诊室,宋倩跑去找护士,王俞赫去挂号,杜冯在旁边帮忙。

      急诊室的医生和护士立刻围了过来,把江述放在推车上,推进了抢救室。

      门关上了。

      许听风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不知道是江述流鼻血的时候沾上的,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毛衣上也沾了血,暗红色的,一片一片的,像是开在白色毛衣上的花。

      宋倩在旁边哭,杜冯搂着她的肩膀,轻声安慰。王俞赫站在角落,低着头,肩膀在抖。

      许听风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江述。

      江述的笑,江述的眼睛,江述的侧脸,江述说“明天见”时嘴角的弧度,江述说“没事”时轻飘飘的语气,江述靠在车窗上睡着时安静的脸,江述举起板凳时冰冷的眼神,江述在花田里蹲下来摸花瓣时的温柔。

      所有的江述,都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晕。

      他睁开眼睛,看着抢救室的门。

      门上的红灯亮着,“抢救中”三个字刺得他眼睛疼。

      他在心里说:江述,你答应我的,明天见。你不许食言。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抢救室的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你们是病人的家属?”

      “我们是他的同学,”许听风说,“他妈妈马上就来。”

      医生点了点头,表情很严肃:“病人暂时脱离了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他的情况比较复杂,具体的等家属来了再说。”

      “他到底怎么了?”宋倩问,声音还在抖。

      医生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说:“严重的贫血,伴有晕厥。具体的原因需要进一步检查。”

      说完,他转身回了抢救室。

      门又关上了。

      许听风站在门外,手指攥成了拳头。

      严重的贫血。

      江述说过,他是缺铁性贫血。

      但许听风不信。

      他不信。

      缺铁性贫血不会让人脸色白得像纸,不会让人流那么多鼻血,不会让人在课堂上突然晕倒,不会让医生说出“情况比较复杂”这种话。

      江述在骗人。

      他一直在骗人。

      许听风靠在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哭。

      但他想哭。

      他想冲进去,抓住江述的衣领,问他到底怎么了,问他为什么不告诉他们,问他为什么一个人扛着,问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不值得被帮助,不值得被关心,不值得被爱。

      但他不能。

      因为江述还在里面,还没有醒。

      他只能等。

      等江述醒过来,等他亲口说出来。

      或者,等医生告诉他真相。

      不管哪种方式,他都要知道。

      他不能再被蒙在鼓里了。

      不能再看着江述一天比一天虚弱,却什么都做不了。

      他要做点什么。

      为了江述。

      为了他自己。

      为了那些说不出口的、藏在心里最深处的、每天都在增长的、快要溢出来的喜欢。

      江述被送进抢救室的那个下午,许听风在急诊室外的走廊里坐了很久。走廊的椅子是塑料的,白色的,坐上去冰凉冰凉的,寒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沿着脊背一路往上爬。他没有动,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暗红色——那是江述的血,干在了白色的板鞋上,怎么蹭都蹭不掉。

      宋倩坐在他旁边,已经不哭了,眼睛肿得像核桃,鼻子红红的,手里攥着一团湿透了的纸巾,纸巾被她揉得稀烂,纸浆粘在手指上,她也浑然不觉。杜冯坐在她另一边,一只手搭在她肩上,拇指在她肩头轻轻画着圈,一下一下,节奏很慢很稳。王俞赫站在走廊尽头,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兜里,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白光照着他的脸,把他的表情照得一片空白。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走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推车上的输液瓶轻轻晃着,里面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透明的光。有人在远处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只有语气里的焦急和疲惫隔着几道墙传过来,像一种无声的回响。

      许听风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一个画面——江述从椅子上滑下来的那一瞬间。那个画面被拆成了无数个慢动作,每一帧都清晰得像高清照片:江述的身体开始前倾,笔从手里滑落,在空中翻了两圈,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了课桌底下。他的眼睛半闭着,瞳孔散开了,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只有一个模糊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

      许听风闭上眼睛,想把那个画面赶走,但它像刻在眼皮里面一样,闭得越紧,看得越清楚。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呼出的气在冰冷的走廊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消散了。他想,十二月的医院真冷,比外面还冷。外面的冷是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但至少你能跑,能动,能用身体产生热量。走廊里的冷是阴冷阴冷的,从地板下面、从墙壁里面、从天花板上渗出来,无孔不入,像无数根细细的针同时扎进皮肤里,你跑不掉也躲不开,只能忍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高跟鞋敲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哒哒,又快又密,像有人在敲一面急促的鼓。许听风抬起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小跑着过来,头发被风吹乱了,围巾歪在一边,大衣扣子系错了位,一边长一边短,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包带从肩上滑下来,她也顾不上扶。

      是江述的妈妈。

      许听风在猫咖见过她,在医院也见过她。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黑色的阴影,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榨干了水分,干瘪又憔悴。但她的眼睛是亮的,那种亮不是健康的光泽,而是一种被恐惧和焦虑点燃的、灼热的、几乎要烧起来的光。

      “小述呢?小述在哪里?”她跑到护士站,声音在发抖,但语气还算稳,像一个习惯了处理紧急情况的人。

      “江述妈妈是吗?病人现在在急诊观察室,医生正在做检查,您先跟我来。”护士扶着她,带她往观察室的方向走。

      江妈妈跟着护士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见了走廊里的许听风。

      她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你是……上次来医院看小述的同学?”

      “阿姨好,我叫许听风。”许听风站起来,声音有点哑。

      “小述他……他怎么了?”江妈妈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裂开了一个口子,像一面被重物击中的墙,裂缝从中间向四周蔓延,随时都会塌。

      许听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宋倩站起来,拉住江妈妈的手,声音轻轻的,带着鼻音:“阿姨,江述在上课的时候突然晕倒了,我们把他送到医院。医生说他已经醒了,在做检查,您别太担心。”

      江妈妈看着宋倩,眼眶里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就那样无声地流着泪,嘴唇在颤抖,手指攥着宋倩的手,攥得很紧很紧,指甲陷进宋倩的皮肤里,宋倩疼得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抽手。

      “谢谢你们,”江妈妈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谢谢你们送他来。”

      “阿姨,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杜冯说,语气很平,但很认真。

      护士走过来,轻声说:“江述妈妈,病人已经在做检查了,您跟我来,在外面等。”

      江妈妈点了点头,松开宋倩的手,跟着护士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许听风一眼,目光里有感激,有心疼,还有一丝许听风读不懂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某种沉重的、压在心底多年的秘密。

      许听风看着她单薄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扎得比任何时候都深。

      江妈妈来了之后,许听风他们被护士劝了回去。

      “病人需要休息,家属在就可以了,你们先回去吧,明天再来看他。”

      宋倩不想走,她想等江述做完检查,想看他一眼,想亲口跟他说“你没事吧”。杜冯轻轻拉住她的手腕,低声说:“明天再来,今天让他休息。”

      宋倩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

      王俞赫先走了,他妈妈打电话来催他回家,说再不回去就要报警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嘴里嘟囔了一句“江述你快点好起来”,然后快步走了,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宋倩和杜冯一起走了。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宋倩忽然停下来,转过身,对许听风说:“你不走?”

      “我再待一会儿。”许听风说。

      宋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拉着杜冯走了。

      走廊里只剩下许听风一个人。

      他坐在塑料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走廊里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头顶盘旋。远处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好几层墙壁。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声很轻,但许听风能听见鞋底和地面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江妈妈已经来了,江述已经醒了,医生说在做检查,一切都有人在处理,他帮不上任何忙。但他不想走。他怕他走了,江述又会出什么事。他怕明天来的时候,江述又不在了。他怕很多东西,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江述到底得了什么病?

      贫血?他不信。缺铁性贫血?他更不信。他见过缺铁性贫血的人,脸色是苍白的,嘴唇是没有血色的,但不会像江述那样白得像纸,不会流那么多鼻血,不会突然晕倒,不会让医生说出“情况比较复杂”这种话。

      江述在骗人。

      他一直在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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