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贫血 ...

  •   从第一次住院开始,从他说“我就是有点贫血”开始,从他说“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开始,他就在骗人。他骗了所有人——宋倩、杜冯、王俞赫、薛老师、许听风。他用一个又一个“没事”和“还好”编织了一张网,把自己裹在里面,不让任何人靠近。

      许听风想知道真相,但他不敢去问江妈妈。他怕问出来的是他承受不了的东西。他怕江述真的得了什么很严重的病。他怕江述会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许听风的心跳停了一拍。

      死。

      他从来没有把这两个字和江述联系在一起过。江述是活的,是热的,是笑着的,是眼睛亮亮的,是说话轻轻柔柔的,是会弯腰摸猫脑袋的,是会因为一朵花而蹲下来看半天的。他不应该和“死”这个字有任何关系。

      但许听风控制不住地想。他想起江述苍白的脸,发紫的嘴唇,越来越慢的步伐,越来越瘦的身体,越来越频繁的请假。他想起江述左手发抖的样子,想起他在厕所里偷偷吃药的样子,想起他说“没事”时那种让人心碎的轻飘飘的语气。

      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他不敢想的答案。

      许听风把脸埋进手掌里,深呼吸。

      不要想了,他对自己说。等检查结果出来,就知道了。

      但等待是最难熬的。

      他坐在那里,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走一步,他的心就跟着跳一下。时间过得比任何时候都慢,慢得像凝固了一样,每一秒都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得能塞进一整年的焦虑和恐惧。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许听风抬起头,看见江妈妈从观察室那边走过来。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是红的,眼眶下面湿了一片,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她的表情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释然,而是一种被抽空了的、什么都没有了的平静,像一间被搬空了所有家具的房间,空空荡荡,只剩下四面白墙。

      许听风站起来,张了张嘴,想问,但问不出口。

      江妈妈走到他面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是小述的同学,你……你想知道他的事吗?”

      许听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看着江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责怪,没有防备,只有一种深深的、沉重的疲惫,像是一个背着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的人,终于撑不住了,想找一个地方把东西放下来,哪怕只放一会儿。

      “我想。”许听风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江妈妈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但没有笑出来。她转身走到走廊的长椅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许听风也坐下。

      许听风坐下去,塑料椅子冰凉的,寒意透过裤子渗进皮肤。

      江妈妈沉默了很久。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干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很短,甲缝里有一点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咖啡渍还是别的什么。她的大拇指无意识地在手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像是在摩挲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许听风没有催她。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等着。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着,远处有人在说话,有推车经过的声音,有电话铃响,有脚步声。但这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和他们坐着的这张长椅不在同一个世界里。

      过了很久,江妈妈开口了。

      “小述他爸走得早,”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走的时候,小述才五岁。”

      许听风没有说话,安静地听着。

      “他爸是开出租车的,那天晚上下大雨,他接了一个长途的单子,从市里到邻县,一百多公里。走之前他跟我说,‘今晚这单跑完,明天带小述去动物园。’”江妈妈的声音顿了一下,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他没有回来。高速上出了事故,大货车追尾,车毁人亡。”

      许听风的喉咙发紧。

      “小述那时候还小,不太懂死亡是什么意思。他问我,‘爸爸去哪了?’我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他又问,‘爸爸什么时候回来?’我说,‘要很久很久。’他想了想,说,‘那我等他。’”

      江妈妈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他等了很久。等了一年,两年,三年。后来他长大了,懂了,不再问了。但他从那时候起就变了,变得很乖,很懂事,从来不哭不闹,从来不跟我要东西。生病了不说,难过了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

      许听风想起江述说“我没事”时的样子,心像被人拧了一下。

      “他爸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带着他,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没什么文化,找不到好工作,在餐厅端过盘子,在超市当过收银员,在服装店卖过衣服。后来攒了一点钱,开了那家猫咖。生意不好不坏,勉强够我们母子俩吃饭。”

      江妈妈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玻璃上,把她的侧脸映得一半亮一半暗。

      “小述小学六年级那年,”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学校体检,查出来他的血常规有问题。我带他去大医院检查,医生说……是慢性白血病。”

      许听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白血病。

      这三个字像三根钉子,同时扎进他的心脏,扎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白血病是什么——血癌,一种恶性疾病,需要化疗,需要骨髓移植,需要很多很多钱,而且不一定能治好。

      他的耳朵开始耳鸣,嗡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飞。走廊里的灯光变得刺眼,白晃晃的,照得他眼睛疼。他的手开始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江妈妈没有看他,继续说,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

      “医生说,这个病目前没有办法根治,只能控制。需要长期服药,定期复查,如果病情恶化,就需要化疗,需要骨髓移植。移植的费用……很高,几十万,甚至上百万。”

      许听风的指甲陷得更深了。

      “我们家的情况你也知道,猫咖一个月赚不了多少钱,去掉房租、水电、进货的钱,剩下的刚够生活。小述的药费是一笔很大的开销,每个月要好几千块。我拼命工作,白天看店,晚上接一些手工活,能挣一点是一点。但有时候还是不够,只能……只能先欠着。”

      江妈妈的声音终于撑不住了,裂开了一个口子。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动作很快,像是在掩饰什么。

      “小述知道家里没钱,他从来不跟我说药的事。每次去医院拿药,他都说‘妈,药够吃,不用买那么多’。我以为他是真的够吃,后来我才知道……他把药的剂量减了,本来一天吃一颗的,他改成两天吃一颗,三天吃一颗。他说这样能省一点,反正也没什么感觉。”

      许听风的眼睛红了。

      他想起了什么。想起江述的左手在发抖,想起他在厕所里偷偷吃药,想起他说“医生说各项指标都正常”时那种轻飘飘的、让人心疼的语气。原来他吃的不是正常的药量,是减了又减的、勉强维持的、像吊命一样的剂量。原来他说的“正常”,是骗人的。

      “他的病一直控制得不好,”江妈妈的声音越来越低,“因为药量不够,病情一直在恶化。医生说他需要换一种更贵的药,一个月要一万多。一万多……我上哪去弄一万多?”

      她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但许听风知道她在哭。

      他没有说话,没有递纸巾,没有安慰。他坐在那里,听着江妈妈压抑的哭声,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彻底,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他想起了江述的笑。每天每天都笑着,对每个人笑着,笑得很温暖,很好看,像一个小太阳。但他背后是这样的——父亲早逝,家境贫寒,身患绝症,连药都吃不起。

      他怎么笑得出来的?

      他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许听风想起江述说过的一句话:“因为它们不会伤害我。”说的是猫。原来他被人伤害过,被生活伤害过,被命运伤害过。他被伤害了那么多次,却还是温柔的,还是善良的,还是会在别人难过的时候递上一张纸巾,在别人需要帮助的时候伸出援手。

      他怎么做到的?

      许听风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很心疼,心疼得快要死了。

      江妈妈哭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管闪了好几次,久到远处的说话声消失了又出现,久到窗外的路灯灭了一盏又亮了一盏。等她终于停下来,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我不该跟你说这些的。你是小述的同学,这些事不该让你承担的。”

      “阿姨,”许听风开口,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我想承担。”

      江妈妈看着他,愣了一下。

      “我喜欢江述,”许听风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同学的那种喜欢,是……我想一直陪着他的那种喜欢。所以我想知道他的事,我想帮他,我想……我想让他好起来。”

      他说完了,心跳快得像擂鼓。

      这是他第一次对别人说出“我喜欢江述”这四个字。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连对自己都很少说。但今天,此刻,在这个冰冷的走廊里,在江述的妈妈面前,他说了出来。

      江妈妈看着他,眼睛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惊讶、感动、心疼、担忧,还有一些许听风读不懂的、更深更沉的东西。她看了他很久,久到许听风以为她会说“你走吧,你不懂”。

      但她没有。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许听风的手背,动作很轻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谢谢你,”她说,“谢谢你喜欢他。”

      许听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就那样无声地流着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沾了血的毛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江妈妈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小述他……他很不容易,”她说,“他从小就没有爸爸,我一个人带他,给不了他什么好东西。他生病以后,我更是什么都给不了他。他想要的,我买不起;他想去的,我去不了;他想做的,我帮不上。他从来没有抱怨过,从来不跟我说‘妈,你怎么这么没用’。他只会说‘没事’‘还好’‘不用担心’。”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哑了。

      “他小时候很喜欢画画,画得很好,老师说他有天赋,可以送他去学。但学画画要钱,我们出不起。他跟我说,‘妈,我不想学了,画画没意思。’我知道他是骗我的,但我没有拆穿。因为就算拆穿了,我也给不了他。”

      许听风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

      “他生病以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想,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坏事,老天要这样对我?我老公没了,我儿子也……也要没了吗?”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片,每个字都是从裂缝里挤出来的。

      “阿姨,”许听风说,声音在发抖,“江述不会没的。他不会的。”

      江妈妈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苦笑。

      “医生说,他现在的病情已经很严重了,需要尽快做骨髓移植。但移植的费用……我们出不起。而且骨髓配型也不容易,不一定能找到合适的供体。”

      许听风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

      “多少钱?”他问。

      “什么?”

      “移植的费用,要多少钱?”

      江妈妈沉默了几秒,说:“医生说,大概要……五十万。”

      五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块巨石,砸在许听风的胸口上,砸得他喘不过气。五十万,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他父母在外地打工,一个月加起来也就一万多块钱,除去房租、生活费、他的学费,剩下的不到两千。五十万,不吃不喝也要攒两年多。

      但他没有退缩。

      “阿姨,我会想办法的。”他说,声音很稳。

      江妈妈看着他,眼眶红了。

      “孩子,你不用——”

      “我想帮他,”许听风打断了她,声音有点冲,但很快又软了下来,“阿姨,我想帮他。我什么都不做的话,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江妈妈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时间在沉默中流逝。窗外的路灯灭了几盏,走廊里暗了一些,灯管的嗡嗡声变得更大,像是在填补沉默留下的空白。

      许听风坐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五十万。

      他要想办法弄到五十万。

      怎么弄?他不知道。但他要想办法。他可以辍学去打工,可以晚上去兼职,可以周末去搬砖,可以做任何事。只要能凑到钱,他什么都愿意做。

      他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看不到一颗星星,只有远处的高楼亮着密密麻麻的灯光,像一块巨大的电路板。

      “阿姨,”他开口,“我能去看他吗?”

      江妈妈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他睡了,你别吵醒他。”

      “好。”

      许听风站起来,腿有点麻,走了两步才恢复知觉。他走过走廊,走过护士站,走到观察室门口。门是关着的,上面有一块玻璃窗,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

      江述躺在病床上,白色的被子盖到胸口,双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管子连着挂在床边的输液瓶。他的脸色还是很白,白得和枕头一个颜色,嘴唇上有一点点血色,比下午好了一些,但还是很淡很淡。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他睡得很安静,安静得让人害怕。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管里的液面随着心跳微微颤动着,节奏缓慢又规律,像是一个人在轻轻地、一下一下地叹气。

      许听风站在门外,看着江述。

      他的眼眶又红了。

      他在心里说:江述,我都知道了。知道你生病了,知道你家里没钱,知道你一个人在扛着。你不用再骗我了。以后我来扛。你扛不动的,我帮你扛。你撑不住的,我帮你撑。你不用一个人了。

      江述的眼皮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许听风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好几次,久到护士来查了一次房,久到江妈妈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孩子,回去吧,明天再来”。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江述还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

      许听风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江述。

      他想,不管多少钱,不管多难,他都要让江述好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为了一个人,下定决心做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

      他不知道能不能做到。

      但他要试。

      一定要试。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