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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医院 ...

  •   江述在医院住了五天。

      这五天里,许听风每天放学后都去医院。他从学校门口坐公交车,四站路,十分钟,然后步行穿过一条两边种满梧桐树的街道,再拐进医院的大门。冬天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老人的手指一样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一吹就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他走得很急,围巾被风吹起来,在身后飘着,像一面灰色的旗。

      他每次去的时候,江述都在看书。不是课本,不是笔记本,而是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起了毛边的小说,书名是《挪威的森林》,村上春树写的。江述说他以前看过一遍,现在想再看一遍。许听风问他好看吗,他说好看,但很悲伤。许听风说那为什么要看悲伤的书,江述想了想,说因为悲伤的东西让人更珍惜现在。

      许听风不太懂这个逻辑,但他没有追问。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听江述讲书里的情节。江述讲得很慢,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隔壁床的病人。他讲渡边和直子,讲直子住的疗养院,讲那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着,像一首缓慢的歌。

      江妈妈每天都会来,上午来,下午走。她带来家里做的饭菜,装在保温桶里,打开盖子的时候,饭菜的香味飘满了整个病房。江述吃得不多,每次只吃小半碗饭,几口菜,然后就说饱了。江妈妈劝他再吃一点,他摇摇头,说真的吃不下了。江妈妈没有再劝,把保温桶收起来,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许听风注意到,江妈妈看江述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心疼,是担忧,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无助。现在多了一种东西,是感激,是珍惜,是“你还在我身边我就很满足了”的庆幸。

      他不知道江妈妈有没有告诉江述,他已经知道了他的病情。他猜没有。因为江述对他的态度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样笑着,轻声说着话,偶尔开一两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如果江述知道许听风已经知道了他的秘密,他应该会有一点不自然,至少会有一点闪躲。

      但他没有。他看许听风的眼神还是和以前一样,干净的,温暖的,带着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许听风也没有说。他假装什么都不知道,假装相信江述说的“缺铁性贫血”,假装没有在厕所门口听见他撕药包装的声音,假装没有在走廊里听见江妈妈说的那些话。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都藏在心里,放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用锁锁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

      因为他知道,江述不想让他知道。如果他说“我都知道了”,江述会很难堪,会觉得自己的伪装被拆穿了,会觉得在许听风面前没有了秘密。那种感觉,许听风不想让他承受。

      所以他假装。假装得若无其事,假装得云淡风轻,假装得连自己都差点相信了。

      但每天晚上回到家,一个人坐在书桌前,他会把那些假装一层一层地剥下来,露出底下真实的、血淋淋的、疼得要命的东西。
      他会想起江述苍白的脸、发抖的手、越来越瘦的身体,会想起江妈妈说“他的病一直控制得不好”“移植的费用要五十万”,会想起医生说“情况比较复杂”时那种凝重的表情。
      他会坐在椅子上,盯着台灯的光发呆,一坐就是半个小时。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人揉皱了的纸,怎么都抚不平。他想哭,但哭不出来。他想喊,但喊不出来。他只能坐着,等那股钝痛慢慢过去,然后站起来,洗脸,刷牙,睡觉。

      第二天,继续假装。
      江述住院的第三天,宋倩、杜冯、王俞赫一起来了。
      他们带来了一袋子水果、两箱牛奶、一束花。花是雏菊,白色的,小小的,花瓣薄薄的,风一吹就颤巍巍地晃。宋倩挑了很久,她说她本来想买玫瑰,但觉得玫瑰太艳了,不适合江述;又想买百合,但百合太香了,怕江述闻了不舒服;最后选了雏菊,干干净净的,安安静静的,像江述这个人。
      江述看到那束雏菊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

      “好看。”他说,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一只猫。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宋倩笑了,把花插在床头的玻璃瓶里,白色的雏菊在白色的病房里开得安静又倔强。

      王俞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削了一半,皮断了三次,削出来的苹果坑坑洼洼的,像被老鼠啃过。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江述,江述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嚼,说:“很甜。”王俞赫笑了,笑得像个傻子。

      杜冯没有说话,他站在床尾,看着床头病历卡上的信息。病历卡上写着江述的名字、年龄、住院号,诊断那一栏空着,没有填。他看了几秒,移开目光,走到窗边,把窗户拉开一条缝。冬天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外面空气的清新,把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冲淡了一些。

      “透透气,”他说,“屋里太闷了。”

      江述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说谢谢。

      杜冯摇了摇头,意思是“不用谢”。

      四个人在病房里待了大概一个小时。宋倩讲了很多班里的八卦,谁和谁在一起了,谁和谁吵架了,谁考试作弊被抓了。王俞赫在旁边补充细节,添油加醋,把一件小事讲得像一部连续剧。江述听着,笑着,偶尔插一句话,看起来心情很好。

      许听风坐在角落,没有说话,看着江述笑。
      他想起江妈妈说的那些话——“他从来不哭不闹,从来不跟我要东西。生病了不说,难过了不说,什么都藏在心里。”
      他在想,江述现在的笑,是真的笑,还是藏起来的另一种东西?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不管是真的还是假的,他都想多看一会儿。

      因为江述笑起来的时候,真的很像一个小太阳。
      暖的,亮的,让人想靠近。

      第四天,许听风一个人去了医院。
      宋倩他们下午有考试,来不了。江妈妈上午来了一会儿,下午回家看店了。病房里只有江述一个人,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挪威的森林》,翻到一半,书签夹在中间,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折了两折,露出一角。

      许听风推门进去的时候,江述抬起头,笑了。
      “你今天来得早。”
      “下午没课。”许听风说,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坐下来。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个饭盒,装着他中午在食堂买的粥。他用保温袋包着,一路带过来,还是热的。

      “给我带的?”江述看了一眼饭盒。
      “嗯,你中午吃了吗?”
      “吃了,我妈带的。”
      “再吃一点。”
      江述看着他,笑了一下,接过饭盒,打开盖子。白粥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好吃吗?”许听风问。
      “好吃,”江述说,“食堂的粥比医院的好喝。”
      “医院的粥像水。”
      “对,米都没煮开。”
      两个人说着说着,笑了。
      许听风看着他吃粥的样子,心里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没有病,没有药,没有五十万,没有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事。只有粥,只有阳光,只有他和他。
      但时间不会停。
      江述吃完粥,把饭盒放在床头柜上,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许听风。”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许听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没有啊。”他说,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江述看着他,目光很认真,认真到像是在审视什么。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亮得让许听风觉得自己所有的伪装在他面前都是透明的。

      “你最近看我的眼神不对,”江述说,“你以前看我的时候,是那种……怎么说呢,很轻松的感觉。现在你看我的时候,好像在看一个很脆弱的东西,怕我一碰就碎。”

      许听风的喉咙发紧。
      “我没有。”他说。
      “你有。”江述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骗不了我。”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瓶里液体滴落的声音,滴答滴答,像是一个人在轻轻地数着什么。窗外有风吹过,树枝刮在玻璃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许听风张了张嘴,想说“我只是担心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江述。”
      “嗯。”
      “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许听风深吸一口气,说:“以后不要再骗我了。”
      江述愣了一下。

      “不管什么事,”许听风说,“好的坏的,大的小的,你都要告诉我。不要再说‘没事’‘还好’‘不用担心’。你不说,我才更担心。”
      江述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你是不是知道了?”他问,声音在发抖。
      许听风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听我妈说了什么?”江述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掉在地上。
      许听风还是没有回答。
      江述低下头,手指攥着被子,攥得很紧很紧,指节泛白,骨节突出,像一把把小小的刀。
      “我不想让你知道,”他说,声音闷闷的,“我不想让你们任何人知道。我不想让你们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同情的、心疼的、觉得我很可怜的——我不想。”

      “我没有觉得你可怜。”许听风说。

      “那你怎么看我?”
      许听风想了想,说:“我心疼你。”

      江述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就那样无声地流着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的被子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手指攥着被子的力度松了一些,又紧了一些,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抓最后一根浮木。

      许听风没有安慰他,没有说“别哭了”,没有递纸巾。他坐在椅子上,安静地看着江述哭,等他哭完。
      因为他知道,江述需要哭。他憋了太久,忍了太久,装了太久。他需要把那些藏起来的东西都倒出来,哪怕只倒出来一点点。
      江述哭了大概三分钟,然后自己停了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许听风。
      “你知道多久了?”他问。
      “几天。”
      “我妈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你住院那天。”
      江述沉默了几秒,说:“她不该告诉你的。”
      “是我问的。”

      “你为什么要问?”

      许听风看着他的眼睛,说:“因为我想知道。因为我不想被蒙在鼓里。因为你每次说‘没事’的时候,我都知道你有事。因为你每次笑的时候,我都想知道你是不是真的开心。”

      江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在发抖,“你怎么这么烦。”

      许听风笑了,笑得眼眶也红了。

      “我就是这么烦。”
      江述看着他,看着看着,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他哭着笑,笑着哭,表情复杂得让许听风的心碎成了一片一片的。
      许听风站起来,走到床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述的手。
      江述的手还是凉的,凉得像冬天的石头。许听风用两只手捂着,像上次在医务室一样,一点一点地捂热。
      这次江述没有把手抽回去。
      他低着头,看着许听风捂着自己手的双手,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许听风的手背上,温热的,带着盐的味道。

      “许听风。”

      “嗯。”

      “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

      “你知道我的病是什么病吗?”
      “知道。”
      “你知道这个病很难治吗?”
      “知道。”

      “你知道我可能……可能好不了吗?”
      许听风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江述的眼睛,那里面有恐惧,有不安,有试探,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怕被拒绝的期待。
      “你不会好不了的。”许听风说,声音很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允许。”

      江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弯着眼睛的、明亮的那种笑,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泪水的、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酸的笑。那个笑容里有一种东西,许听风从来没有在江述脸上见过——是依赖,是信任,是把藏在最深处的脆弱交给一个人的勇气。

      “你这个人,”江述说,声音很轻很轻,“真的烦死了。”
      许听风笑了,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那天下午,他们说了很多话。

      江述说了他第一次知道病情时的感觉——不是害怕,是一种很奇怪的不真实感,像是在看一部关于别人的电影。他坐在医生的办公室里,听医生说“慢性白血病”这四个字,脑子里想的却是“我作业还没写完”。他说他那时候才小学六年级,对死亡没有什么概念,只知道这个病很麻烦,要花很多钱,会让妈妈很辛苦。

      他说他最难过的不是自己生病,是看到妈妈哭。妈妈从医生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蹲在走廊里哭了很久,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伸手摸了摸妈妈的头,说“妈,别哭了,我没事”。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在妈妈面前哭过。

      他说他每天吃药,已经吃了快六年了。药很苦,很小,白色的,比米粒大不了多少。他一开始吞不下去,每次都要喝很多水,后来慢慢习惯了,一颗药一口水,两秒就吞下去了。他说他最怕的不是吃药,而是忘记吃药。因为如果忘记吃,第二天身体就会很难受,头晕,恶心,浑身没力气,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

      他说他曾经找到过合适的骨髓配型,是一个远方的亲戚,配型成功了。但移植的费用太高了,他家里出不起。他跟妈妈说“我不想做移植了,吃药也能控制”,妈妈哭了,他假装没看见。后来那个亲戚也联系不上了,配型的事就不了了之。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他的眼睛没有红,声音没有抖,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点笑意,好像那些事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许听风听着,手一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心里有一场海啸,但他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因为他不想让江述看到他的难过。

      江述已经够难过了,不需要再分担他的。

      “说完了,”江述深吸一口气,笑了笑,“这就是全部的我。一个有病、没钱、没爸、没未来的……废物。”

      “你不是废物。”许听风说,声音有点冲。

      江述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有感动,还有一点点不解。

      “你生了一场你控制不了的病,这不是你的错。”许听风说,“你家里没钱,这不是你的错。你爸走得早,这更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不是废物。”

      江述的眼眶又红了。

      “你这个人,”他说,声音在发抖,“你总是说这种话。”
      “因为这是实话。”

      江述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这一次,他没有擦。
      他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被子上,一滴一滴,像断了线的珠子。

      许听风没有帮他擦,就那样看着他哭,手一直握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江述不哭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鼻音:“许听风,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对我这么好?”

      “不能。”许听风说。

      “为什么?”

      “因为我想对你好。”

      江述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那随便你。”他说。

      许听风笑了。
      那天他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站在病房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述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挪威的森林》,翻到书签夹着的那一页,正在看。输液瓶里的液体不多了,只剩一个底,透明的液体在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江述。”

      江述抬起头。

      “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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