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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机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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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述笑了，笑得很好看。
“明天见。”
许听风转身，走进走廊。
走廊里的灯管嗡嗡地响着，远处有人在说话，有推车经过的声音，有电话铃响。他走过护士站，走过电梯口，走到楼梯间，推开门，走了下去。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
他在想，江述说的那个远房亲戚的骨髓配型。
配型成功了，但因为没钱，放弃了。
现在还有机会吗？
他不知道。
但他要去找。
不管多远，不管多难，他都要去找。
因为那是江述活下去的希望。
他不能放弃。
江述出院那天是元旦前一天。
十二月三十一日，旧年的最后一天，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雪的样子。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枝哗哗作响，偶尔有一两片残叶从枝头飘下来，在风中打着旋儿，像一只迷了路的蝴蝶。
许听风请了半天假，一大早就到了医院。他到的时候江述已经收拾好了东西，一个旧书包，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住院期间亲戚朋友送的水果和牛奶。他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了校服，围巾围了两圈，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围巾上方眨了两下，看见许听风，弯成了月牙。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我自己回去吗？”
“顺路。”许听风说，伸手拎起那个塑料袋。
“你家在医院东边，我家在西边，哪里顺路了？”
许听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江述笑了，笑得很轻很浅，眼睛里的光却很亮。他把书包背上，拉了拉围巾，跟着许听风走出病房。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病人还在睡觉，只有护士站的护士在交接班，低声说着什么。
消毒水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着，和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的冷风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两个人走过走廊，走进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锈钢的墙壁映出他们的影子，两个穿校服的少年，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并肩站着，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电梯缓缓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从六到五，从五到四，从四到三。许听风看着那个跳动的数字，心里想着这一周发生的事——从江述在课堂上晕倒，到抢救室外的等待，到走廊里江妈妈说的那些话，到病房里江述哭着说“我不想让你知道”。
一周，七天，一百六十八个小时，好像过了一个世纪。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两个人走出住院部大楼，冷风扑面而来，江述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又往上拉了拉。许听风走在他左边，帮他挡住从侧面吹来的风，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外面，被风吹得有点冷，但他没有动。
“冷吗？”他问江述。
“还好。”江述说，声音闷在围巾里。
许听风看着他那副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他说的“还好”等于“有点冷”，于是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江述的脖子上。两条围巾叠在一起，把江述的脖子和半张脸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额头。
“你干嘛？”江述的声音从两层围巾下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
“我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
“那是风吹的。”
江述看着他，眼睛里有无奈，有感动，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伸手想把围巾解下来还给许听风，但许听风按住了他的手。
“戴着。”他说，语气不容商量。
江述的手停在半空中，僵了两秒，然后放下了。他的手指碰到许听风的手背，凉凉的，但比住院前暖了一些，大概是因为这几天按时吃药、好好吃饭，身体恢复了一点。
两个人走出医院大门，沿着马路往前走。街上的人很多，提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节日前特有的兴奋和疲惫。商店的橱窗上贴着“元旦快乐”的红色贴纸，有的还挂了彩灯和小灯笼，红红绿绿的，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显得格外鲜艳。
“今天元旦前一天。”江述说。
“嗯。”
“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
“嗯。”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吗？”
许听风想了想，说：“有。”
“什么？”
“不告诉你。”
江述看了他一眼，笑了：“小气。”
“你呢？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江述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走了十几步，才开口：“我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我还能在这里。
”许听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说“你会的”，想说“你一定能”，想说“别说这种话”。但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知道，江述说的不是丧气话，是实话。对于一个慢性白血病的患者来说，每活过一年，都是一个值得庆祝的奇迹。
他伸出手，握住了江述的手腕。
江述的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许听风握着自己手腕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许听风的脸。许听风没有看他，看着前方，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握得很紧，紧到江述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在手腕上跳动，一下一下，比正常的心率快了很多。
两个人就这样走着，谁也没有说话，谁也没有松手。
走到猫咖门口的时候，江述停下来。
“到了。”他说。
许听风松开他的手腕，退后一步。
江述站在猫咖门口，两层围巾裹着脖子，只露出一双亮亮的眼睛。他看着许听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许听风。”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今天来接我，谢谢你这一周每天都来看我，谢谢你在病房里说的那些话，谢谢你……”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谢谢你没有因为我生病就离我远一点。”
许听风看着他，喉咙有点发紧。
“我不会离你远一点，”他说，“永远不会。”
江述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他深吸一口气，拉了拉围巾，转身推开了猫咖的门。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
“许听风。”
“嗯。”
“明天见。”
许听风笑了。
“明天见。”
门关上了。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把江述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一个安静的剪影。许听风站在门外，看着那个剪影慢慢移动，从门口走到柜台后面，消失在视线里。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他心里想着江述说的那个新年愿望——“我希望明年这个时候，我还能在这里。”
他要让这个愿望实现。
不管用什么方式。
元旦放假三天。
第一天，许听风睡到了中午。他很久没有睡过这么长的觉了，这一周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江述。闭上眼睛是江述苍白的脸，睁开眼睛是天花板上的裂缝，翻个身是枕头上的褶皱，怎么都找不到一个舒服的姿势。他以为自己会睡到下午，但生物钟在七点半准时把他叫醒了，他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瞪了半个小时，然后爬起来，刷牙洗脸，吃了一个面包，喝了一杯牛奶，坐在书桌前发呆。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江述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今天感觉怎么样？”
过了几分钟，江述回复：“挺好的，在家休息。”
许听风看着那行字，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我想你了”，但说不出口。他想说“你要好好休息”，但觉得太啰嗦。他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再打，再删，最后只回了一个“好”字。
他看着那个“好”字，觉得自己很蠢。
明明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二天，宋倩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开学，大家准备好了吗？”
王俞赫回复：“准备好了！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见到大家了！”
杜冯回复了一个句号。
许听风没有回复。
江述回复了一个猫的表情包，猫举着一面小旗子，旗子上写着“加油”。
许听风看着那个表情包，存了下来。这是他存的第五个江述发的表情包。他想，等存到一百个的时候，他就把这些表情包做成一个合集，送给江述当生日礼物。然后他想到江述的生日是一月十五日，还有两周，他得准备礼物了。
送什么好呢？
他不知道。
江述什么都不缺——不是真的什么都不缺，而是他从来不表现出自己想要什么。他想要的东西，都藏在心里，不说出来，不让任何人知道。许听风观察了他这么久，唯一能确定的是他喜欢猫。但总不能送他一只猫吧？猫咖里已经有五只了，再加一只，江妈妈会疯的。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第三天，他去了书店。
他在书店里逛了半个小时，最后买了一本书。不是教辅，不是小说，而是一本关于猫咪养护的书——比江述之前看的那本更厚、更全、更专业。他翻了翻目录，里面有关于猫咪疾病、营养、行为、心理的章节，内容很详细，有很多彩色插图，每只猫的表情都不一样，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伸懒腰，有的在瞪着眼睛看镜头，像在说“你拍我干嘛”。
他把书买下来，用书店的包装纸包好，放在书桌的抽屉里。等江述生日那天，他再送给他。
他看着那个被包装纸包得方方正正的书，嘴角弯了一下。
他想，江述收到这本书的时候，应该会笑吧。
会弯着眼睛，露出那种很好看很好看的笑。
他等不及想看那个笑了。
一月四日，开学了。
新年的第一堂课是语文。薛老师站在讲台上，穿着一件新的红色大衣，头发盘得整整齐齐，精神很好。她先祝大家新年快乐，然后讲了新学期的计划和安排，最后说了一句：“新的一年，新的开始，希望大家珍惜时间，好好学习。”
底下稀稀拉拉地鼓了掌。
许听风坐在座位上，目光一直落在靠窗倒数第二排。
江述来了。
他穿着校服，外面套了那件深蓝色的针织开衫，领口翻得整整齐齐，头发剪短了一点，刘海不再遮眼睛了，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秀的眉眼。他的脸色比住院前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点血色，眼睛也亮了一些。他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笔，正在预习今天要讲的内容，表情认真又专注。
许听风看着他，心里想：他回来了。
真的回来了。
不是躺在病床上的那个苍白脆弱的江述，而是坐在教室里认真听课的江述。是会在课间笑着说“许听风你干嘛老看我”的江述，是会在午休时安静地看书的江述，是会在放学时说“明天见”的江述。
他回来了。
许听风转回头，深吸一口气，翻开课本，开始听课。
课间的时候，宋倩第一个冲到江述桌边。
“你好了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担心。
“好了。”江述笑了。
“真的好了？”
“真的。”
“你上次也说好了，然后就住院了。”
江述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这次是真的。”
宋倩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我不信你”，但没有再追问。她把一袋零食放在江述桌上，说：“给你带的，新年礼物。”
江述看了看袋子，里面有薯片、巧克力、果冻、软糖，都是他以前偶尔会吃的东西。他抬起头，看着宋倩，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倩姐。”他说。
“别叫我姐，叫我名字就行。”
“好的倩姐。”
宋倩笑了，笑得很开心。她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杜冯正在整理笔记，把今天上午各科的重点内容写在便利贴上，贴在一个小本子上。宋倩坐下的时候，他把那个小本子推到她面前。
“给你的，复习用。”
宋倩翻开小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工工整整的，每一科的笔记都分门别类，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重点和难点。她看了几页，抬头看杜冯，杜冯已经低下头继续写作业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宋倩看着他的侧脸，嘴角弯了一下，把小本子放进书包里，没有说谢谢。
她知道，杜冯不需要她说谢谢
王俞赫从后排跑过来，一屁股坐在江述旁边的空位上，椅子发出嘎吱一声惨叫。
“江述！你终于回来了！”他的声音大得半个教室都能听见，“你不在的时候，我物理题都没人问了！上次月考物理考了六十分，我妈差点没打死我！”
“六十分不错了。”江述笑了。
“不错个屁，满分一百！”
“那确实有点低。”
“所以你快点好起来，帮我讲物理！”
江述看着他，点了点头：“好。”
王俞赫笑了，笑得像个傻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放在江述桌上：“给你，新年礼物。我在超市挑了半天，挑了一个最大的。”
那块巧克力确实很大，比许听风的手掌还大一圈，包装纸上画着一只卡通熊，熊抱着一颗心，配文是“给你我的爱”。
江述看着那只熊，笑了。
“谢谢你，王俞赫。”
“不客气！你快点好起来就是最好的谢谢！”
王俞赫说完，站起来，跑回了自己的座位。
教室里恢复了往日的喧闹。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一切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但许听风知道，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他看着江述桌上堆着的那堆零食——宋倩的薯片巧克力果冻软糖，王俞赫的大巧克力，还有杜冯刚才默默放在他桌上的两盒牛奶。他看着江述被这些东西包围着，嘴角带着笑，眼眶微微泛红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很温暖很温暖的东西。
他想，江述不是一个人。
他有宋倩，有杜冯，有王俞赫，有他。
他有这么多人在乎他，关心他，想对他好。
他应该知道吧？
他应该能感觉到吧？
许听风不知道，但他希望江述能感觉到。
因为那些在乎，不是假的，不是客气的，不是表面的。是真心实意的，是掏心掏肺的，是“你生病了我比你还难受”的那种在乎。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
许听风写完作业，转过身，看着江述。
江述在写数学竞赛的题，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表情认真又专注。他的手指不再发抖了，脸色也正常了，看起来和生病前没什么区别。
许听风看了他很久。
江述感觉到了，抬起头。
“干嘛？”他问。
“没事，就是看看你。”
“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哪里都好看。”
江述愣了一下，耳尖红了。他低下头，继续写题，笔速比刚才快了一倍，像是在掩饰什么。
许听风看着他的耳尖，笑了。
他转回身，拿起笔，继续写作业。
嘴角一直弯着。
放学的时候，五个人一起走出校门。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地面上，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比早上小了一些，但还是冷，吹在脸上像冰凉的羽毛轻轻拂过。宋倩把围巾裹紧，杜冯默默站到她左边，帮她挡住风。王俞赫戴着卫衣帽子，抽绳系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张脸，像一只被装在袋子里的猫。
许听风和江述走在最后面，并肩走着。
“今天累吗？”许听风问。
“不累。”江述说。
“真的？”
“真的。”
许听风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