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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眼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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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不是因为他睡觉,是因为他打架。他和隔壁班的一个男生因为抢篮球场的事起了冲突,推搡了几下,被年级主任看到了。两个人被叫到办公室,各写了五百字检讨,当着对方面念了出来。
许听风念检讨的时候,余光一直在瞟办公室的门口。他在等那个人。那个人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来送作业,时间很固定,大概在下午第二节课下课之后,第三节课上课之前。
他念完检讨,把检讨书交给年级主任,正准备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那个人走了进来。
他抱着一摞作业本,和往常一样,摞得高高的,快要挡住他的脸。他走路的姿势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校服裤脚微微卷起来,露出一截脚踝,脚踝很细,骨头突出,像一小块光滑的石头。
他把作业本放在薛老师的桌上,薛老师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江述,谢谢你啊。”
江述。
许听风的心跳猛地加速了。
他知道了他的名字。
江述。
他默念了几遍,在心里反复咀嚼那两个字,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江述,江述,江述。好听。和他的长相很配。安静,温柔,干干净净的。
江述放下作业本,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了许听风一眼。
只是一眼。很快的一眼,大概只有零点几秒,快到如果不是在刻意注意根本不会发现。
但许听风发现了。
江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内容,没有好奇,没有打量,没有厌恶,没有喜欢,什么都没有。就是一个普通的路人看另一个普通的路人,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仅此而已。
但许听风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看着他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关上。他站在那里,盯着那扇关上的门,脑子里全是“江述”两个字。
他知道了他的名字。
这个他看了大半个月的人,叫江述。
从那天起,许听风的生活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他开始认真听课了。不是因为他突然爱上了学习,而是因为他发现,成绩好的学生有更多机会接近江述。他们会在同一个考场考试,会在同一个楼层上课,会在同一个老师办公室交作业。如果他成绩太差,他连和江述擦肩而过的资格都没有。
他开始写作业,开始听课,开始背单词,开始做数学题。他的基础太差了,初中的东西都没学好,高中的更是天书。他看不懂函数,不会解方程,分不清定语从句和宾语从句,不知道牛顿第一定律说的是什么。他把初中的课本翻出来,从头开始看。一遍看不懂就看两遍,两遍看不懂就看三遍。他每天晚上学到凌晨一两点,困了就喝咖啡,咖啡喝完了就喝浓茶,茶喝完了就用冷水洗脸。
他的成绩慢慢有了起色。从倒数第一到倒数第十,从倒数第十到倒数第二十。老师开始注意到他的变化,薛老师在班上表扬了他,说“许听风同学最近进步很大,大家要向他学习”。底下有人鼓掌,有人起哄,有人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
他没有在意那些。他在意的是,他的成绩单上的排名,正在一步一步地靠近江述的排名。他不知道江述考多少分,但他知道江述成绩很好——他在光荣榜上看到过他的名字,在年级前五十。
年级前五十。
他离那个位置还很远很远。
但他不着急。
他可以等。
高一下学期,许听风的成绩进入了班级前三十。
高二上学期,进入了班级前二十。
每一次考试,他都进步几名。不快,但很稳,像爬山,一步一步,不急不躁。薛老师对他的态度从“你要努力”变成了“你很有潜力”,同学们对他的看法从“那个混子”变成了“许听风最近开挂了”。有人问他怎么突然变厉害了,他说“就是突然想学了”,没有说真正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他不敢说。
他怕说出来之后,那些努力就变得不纯粹了,那些进步就变得有目的了,那个藏在心里的名字就会被所有人知道。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
那是他的秘密,唯一的、最珍贵的、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高二下学期,学校做了一次分班调整。
根据高一下学期和高二上学期的综合成绩,年级前两百名会被分到重点班,剩下的留在普通班。许听风的综合排名是年级第一百九十七名,刚好卡在线上。他看到名单的那一刻,手在发抖。
他成功了。
他可以去重点班了。
而江述——他打听过了——江述的排名是年级第四十三名,也在重点班。
他们会在同一个班。
许听风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分班名单,眼眶红了。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激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积压了很久终于释放的情绪。
他用了差不多两年的时间,从一个倒数第一的混子,考进了重点班。这两年里,他每天晚上学到凌晨,周末也不休息,连过年都在做题。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为什么这么努力。薛老师以为他开窍了,同学们以为他突然想学了,他爸妈以为他懂事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努力的原因只有一个——江述。
他想和他在同一个班。想每天都能看到他。想坐在他前面——就像他现在这样。
开学第一天,他走进新教室,扫了一圈,找到了一个空位。在江述前面一排。
他走过去,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轻轻的,带着笑意:“你好,新同学?”
他转过头。
江述坐在他后面,靠窗倒数第二排,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明亮又干净。他看着许听风,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那个笑容,许听风记到了现在。
他看着江述,心跳快得像擂鼓,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好,”他说,“我叫许听风。”
江述笑了,笑得更好看了。
“我叫江述。”
许听风点了点头,转回头。
他的嘴角弯着,弯了一整天。
他终于知道了他的名字。
不,他早就知道了。
但这是第一次,从江述自己嘴里听到。
“我叫江述。”
四个字,像四颗种子,落在许听风的心里,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一棵很大的树。
那棵树到现在还在长。
每一天,都在长。
许听风记得很清楚,他第一次看到江述名字的地方,不是分班名单,不是成绩单,而是年级荣誉墙。
那面墙在教学楼一楼的大厅里,正对着大门,每个人进来都能看见。墙上贴满了照片,是每次考试年级前五十名的学生,照片下面是他们的名字和班级。照片是统一拍的,蓝底,白衬衫,每个人都端端正正的,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许听风以前从来不看那面墙。他对那些“学霸”不感兴趣,觉得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但那天他从大厅经过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停下来看了一眼。
也许是因为阳光正好照在那面墙上,把那些照片照得很亮。也许是因为他刚在走廊里看到了那个人,脑子里还在想他。也许只是因为他走累了,想停下来歇一会儿。
他站在那面墙前面,目光从第一排扫到第五排,从第五排扫到第二排,然后停住了。
第二排,第三张照片。
那个人。
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刘海微微偏分,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眼镜还是那副黑色粗框的,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不夸张,不张扬,就是那种很自然的、让人看了也觉得开心的笑。
许听风的目光往下移,看到照片下面的字。
江述。高一五班。
他把那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很多遍。江述。江述。江述。每一个笔画都在脑子里描了一遍,点、横、撇、点、提、竖、横折、横、横、点、横折折撇、捺。十二画,每一画都好看。他把那个名字和那张脸对在一起,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搭配。江述就该长这个样子,这个样子就该叫江述。换任何一个名字都不对,换任何一张脸都不配。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有路过的同学用奇怪的眼神看他,久到大厅里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昏黄,久到他的腿站得有点酸了。他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要努力。你要考进前五十。你要让你的照片也贴在这面墙上,贴在他旁边。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念头。他对成绩不在乎,对排名不在乎,对荣誉不在乎。他在乎的东西太少了,少到用手指头都能数过来——吃饱,睡好,不惹事。但那一刻,他在乎了。他在乎能不能和江述出现在同一面墙上,在乎能不能让别人在路过这面墙的时候,同时看到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他把那个念头藏在心里,谁都没有告诉。
然后他开始努力。不是那种“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空洞口号,而是一种具体的、落地的、每一天都要执行的计划。他把初中的课本从箱子里翻出来,一本一本地看。数学从初一的第一章开始,语文从初二的文言文开始,英语从初一的单词开始。他不会的太多,多到像一片看不到边的沙漠,但他不着急。
他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每天学会一点点,哪怕只是一个公式、一个单词、一个语法点,只要比昨天多一点点就够了。
他把所有的课余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课间的时候别人在聊天打闹,他在做题。午休的时候别人在睡觉,他在背单词。
放学以后别人去打球去逛街去玩游戏,他回家继续看书。他的生活变得极其单调——家,学校,学校,家。
两点一线,像钟摆一样来来回回,枯燥又重复。但他不觉得枯燥。因为每学会一道题,他就觉得自己离江述近了一点点。
那种感觉很好,像在黑夜里走路,看不见前方,但能感觉到脚下的路是实的,每一步都踩在实实在在的地面上。
他的成绩开始慢慢往上爬。从倒数第一到倒数第十,从倒数第十到倒数第二十,从倒数第二十到倒数第三十。
每次考试都进步几名,不快,但很稳。老师开始注意到他,同学们开始用不一样的眼神看他,连他爸妈都在电话里说“你最近是不是懂事了”。他不在意那些。他在意的是,他的排名和江述的排名之间的差距,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从两百多名到一百多名,从一百多名到几十名。
像两个人从相反的方向走向同一个点,他不知道江述会不会在那个点等他,但他知道,他要先走到那个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