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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逆袭 ...

  •   高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他考了年级第一百三十八名。离前五十还差八十八名。他没有气馁,因为他知道,他用了不到一年的时间从倒数第三爬到了第一百三十八,再用一年,他一定能爬进前五十。
      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他考了年级第九十七名。离前五十还差四十七名。期末考试,他考了年级第七十二名。离前五十还差二十二名。
      他越来越近。

      每一次进步都让他觉得自己离江述更近了一步。他不知道江述知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江述有没有注意过他,不知道江述会不会在某一天路过那面墙的时候,看到他的照片和名字。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自己知道,他在为了一个人,变成一个更好的人。这种感觉,比任何成绩都重要。

      分班名单出来的那天,他站在公告栏前,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许听风,年级第一百九十七名,高二三班。他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目光往上看,找到了那个名字——江述,年级第四十三名,高二(3)班。

      同一个班。

      他站在公告栏前,眼眶红了。旁边有人问他怎么了,他说“眼睛进沙子了”。那人看了看他的眼睛,说“没沙子啊”,他说“进去了,你看不见”。他没有骗人。他的眼睛里确实进了东西。那东西叫江述,从一年多以前就进去了,怎么都出不来,他也不舍得让它出来。

      开学第一天,他走进高二三班的教室。教室在二楼东边,窗户朝南,阳光很好。他扫了一圈,看到了很多陌生的面孔,也看到了一些熟悉的面孔。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搜索,找到了那个靠窗倒数第二排的位置。空的。

      他走过去,在江述前面的位置坐下。心跳很快,但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他把书包放在桌上,拿出课本和笔记本,整整齐齐地摆好,然后转过头。

      江述正好走进教室。

      他穿着校服,白衬衫,深色长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清瘦白皙的小臂。头发比高一时长了一点,刘海微微垂下来,快要遮住眉毛。眼镜还是那副黑色粗框的,架在鼻梁上,镜片擦得很干净,在阳光下闪着微微的光。他背着那个旧书包,手里拿着一瓶水,步伐不快不慢,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放下,抬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许听风看着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准备好的那句“你好,我叫许听风”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江述先开了口。

      “你好,新同学?”他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咧开,露出整齐的白牙。那个笑容和许听风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明亮的,温暖的,像冬天早上的第一缕阳光。

      许听风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好,”他说,“我叫许听风。”

      江述看着他,点了点头,笑得更好看了。
      “我叫江述。”

      许听风转回头,嘴角弯着,弯了一整天。

      他知道江述的名字已经很久了。从那天在办公室门口听到薛老师叫他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但这是第一次,从江述自己嘴里听到。那两个字从江述的嘴唇间说出来,带着他特有的语气和温度,和许听风在心里默念过无数遍的不一样。更好听,更真实,更像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江述。

      他想,他大概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刻了。

      开学后的日子比许听风想象的要平静。他和江述之间没有发生什么戏剧性的事,没有一见如故,没有惺惺相惜,甚至连话都说得不多。他们只是普通的同班同学,坐在前后座,偶尔说几句话——“作业写完了吗”“借一下你的橡皮”“这节课讲到哪里了”。很普通,普通到不值一提。

      但对许听风来说,每一句对话都值得记住。他记得江述第一次跟他借橡皮的样子——转过身,手指轻轻敲了敲他的桌角,等他回过头,江述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能借一下你的橡皮吗”。他记得江述第一次跟他讨论题目的样子——拿着卷子走到他桌边,弯着腰,指着最后一道大题说“这题你有思路吗”。他记得江述第一次跟他说“明天见”的样子——放学的时候,背着书包,站在教室门口,回头对他笑了一下,说“明天见”,然后转身消失在走廊里。

      这些瞬间,他全都记得。不是刻意去记的,而是它们自己留在了脑子里,像刻在石头上的字,风吹不掉,雨冲不走。

      但江述不记得。

      对江述来说,那些只是日常。借橡皮,讨论题目,说再见,每天都会发生的、不值一提的小事。他不知道那些小事对许听风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许听风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会把白天和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过一遍,反复咀嚼,反复回味,像一个贫穷的人反复清点自己仅有的几枚硬币。

      许听风没有告诉江述。他不敢。他怕说出来之后,连这些小事都会失去。他怕江述会觉得他奇怪,会疏远他,会连“借一下橡皮”都不愿意跟他说了。所以他保持沉默,把所有的喜欢都藏在心里,用一块很重很重的石头压住,不让任何人看见。

      但石头压不住。

      喜欢这种东西,像春天的草,你越压它,它越长。从石头缝里钻出来,从泥土里拱出来,从任何你能想到和想不到的地方冒出来,挡都挡不住。

      许听风开始在课堂上走神。不是那种无聊的发呆,而是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江述。他看着江述低头记笔记的样子,看着江述抬头看黑板的样子,看着江述皱眉头思考题目的样子,看着江述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时微微紧张的样子。每一个样子都好看,好看得让他忘了自己在看什么。

      他开始期待上学。以前他觉得上学是可有可无的事,去不去都行。现在他每天早上一睁眼,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今天能见到江述”,然后整个人就精神了。他刷牙洗脸穿衣服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倍,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街道上很安静,只有早餐店的卷帘门被拉起来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公交车报站的声音。

      他开始害怕放假。周末两天见不到江述,他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蜗牛在爬。他坐在书桌前,对着课本发呆,脑子里全是江述。他拿起手机,点开和江述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他想给江述发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你在干嘛”,但觉得太刻意。他想说“我想你了”,但说不出口。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发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暗恋?单相思?还是只是他自己想多了?他不确定江述对他有没有感觉。有时候他觉得有——江述会主动跟他说话,会对他笑,会在午休的时候坐到他旁边。有时候他觉得没有——江述对谁都那样,对宋倩也是这样笑的,对杜冯也是这样说话的,对王俞赫也是这样坐的。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在江述眼里,他可能只是一个普通的同班同学,坐在他前面,偶尔借一下橡皮,仅此而已。

      这种不确定性让他很煎熬。他想要一个答案,又怕那个答案不是他想要的。他想要靠近江述,又怕靠得太近会被推开。他想要说出来,又怕说出来之后连现在拥有的都会失去。

      所以他什么都不敢做。他只能远远地看着,在心里默默喜欢,把所有的情绪都藏起来,藏在那些深夜的辗转反侧里,藏在那些没发出去的消息里,藏在那些假装不经意的目光里。

      直到那天,停电的夜晚。

      教室突然陷入黑暗的那一刻,许听风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看向江述。他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目光在黑暗中精准地找到了江述的位置,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线牵引着。他看见江述缩在角落里的样子——身体蜷缩着,肩膀在抖,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但无处可躲。

      许听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没有犹豫,站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走到江述身边。他的腿撞到了桌角,疼得他咧了一下嘴,但他没有停。他走到江述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不碰他,不问他,不张扬。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用身体挡住周围晃动的人影,给他一个不被打扰的小角落。

      他不知道江述怎么了。但他知道,江述需要有人陪着。不需要说话,不需要安慰,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在那里,在黑暗中给他一个可以依靠的存在。

      电来了以后,江述低下头,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抬起头,对大家笑了笑。那个笑容和平时一模一样,明亮的,温暖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许听风看到了他眼底没有散尽的水光和手指上残留的颤抖。他没有说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江述看着他,声音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谢谢你。”

      许听风没有说“不客气”。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回身,继续写作业。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那一刻,他知道了一件事——他对江述的感觉,不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因为如果江述对他没有任何感觉,他不会在黑暗中容忍他坐在旁边。他不会在灯光亮起的第一时间看向他。他不会用那种声音说“谢谢你”。那种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礼貌,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柔软的、更像依赖的东西。

      许听风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不是他的错觉。

      从那天起,他和江述之间的距离近了一些。不是物理上的距离——他们本来就坐前后座,已经很近了。而是一种心理上的距离,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能感觉到的亲近。江述开始主动跟他说话了,不是那种“借一下橡皮”的客气,而是真正的、带着温度的聊天。他会问许听风中午吃什么,会跟许听风分享他最近看的一本书,会在放学的时候等许听风一起走。

      许听风受宠若惊,但他努力不表现出来。他怕自己表现得太明显,会把江述吓跑。他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种亲近,像一个捧着一碗水走路的人,步子很轻很稳,怕洒出来一滴。

      军训那天晚上的事,他没有后悔。那些人说的话太难听了,他忍不了。他知道打人不对,知道会被处分,知道会给薛老师添麻烦,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江述听到那些话时的表情——那种冰冷的、带着杀意的、让人心碎的表情。他不能让江述动手。江述已经够难了,不需要再因为那些人搭上自己的前途。所以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写了三千字检讨,熬夜写到凌晨三点。

      他不后悔。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么做。

      后来江述住院了。许听风去医院看他,在走廊里听到了江妈妈说的那些话。他知道了江述的病,知道了江述的家庭,知道了江述一个人扛着的那些事。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宋倩都没有说。因为那是江述的秘密,不是他的。他没有权利替江述做决定。

      但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不会离开江述。不管江述的病有多严重,不管治疗要花多少钱,不管未来有多难,他都不会离开。

      因为他喜欢江述。

      不是因为可怜他,不是因为同情他,不是因为觉得他需要被保护。而是因为他是江述。是那个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江述,是那个在猫咖里弯腰摸猫脑袋的江述,是那个在停电的夜晚缩在角落发抖却不吭一声的江述,是那个明明那么难却还是每天笑着的江述。

      他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江述。全部的江述。好的坏的,强的弱的,笑着的哭着的,健康的生病的。所有的。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不知道江述的病能不能好,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在一起,不知道那些藏在心里的话有没有机会说出来。他只知道,此刻,现在,他坐在这里,写着这些,心里全是江述。

      从高一那年在办公室门口第一次看到他,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很久。久到他的成绩从倒数第三变成了班级前十,久到他的照片也贴在了那面荣誉墙上,就在江述的旁边。久到他从一个人住、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变成了有想保护的人、有想实现的愿望、有想一起度过的明天。

      许听风合上日记本,放回抽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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