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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怀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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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浅浅的橘红色,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慢慢地在天幕上晕开。街道上很安静,路灯还没灭,橘黄色的光照在空无一人的马路上,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怀抱。
他想,今天又能见到江述了。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他转身去洗漱,脚步轻快,像踩着云。
一月过了大半,冬天最深的时候。
天亮得越来越晚,六点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黑的,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冷风从领口、袖口、任何能钻进去的地方往衣服里灌,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在皮肤上。许听风每天早上都要在门口站一会儿,做足心理建设,才敢推开门走进那片冰冷的空气里。
江述的身体比出院那阵好了一些。脸色不再白得吓人了,嘴唇上也有了一点血色,左手不抖了,饭量也比以前大了——以前一碗饭吃半碗,现在能吃大半碗。他还是在吃药,每天中午午休的时候去厕所吃,不想让别人看见。许听风知道,但没有跟过去,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他不想让江述觉得被监视。江述已经够累了,不需要再多一个负担。
但许听风注意到,江述开始吃一种新药。以前他吃的药是白色的,小小的,圆圆的,像米粒一样。现在多了一种,是淡蓝色的,胶囊状的,比原来的药大一些。他猜这应该是江妈妈说的那种更贵的药,一个月要一万多。他不知道江妈妈从哪里弄来的钱,也许是借的,也许是贷的,也许是把猫咖抵押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帮不上忙。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陪江述走回家,在他说“没事”的时候假装相信,在他笑的时候跟着笑。
钱的事,他一直在想。五十万,不是小数目。他一个高中生,没有收入,没有积蓄,父母在外地打工,一个月也就一万多块钱,除去房租生活费,剩下的不到两千。他算过,如果不吃不喝,他要攒二十多年才能攒够五十万。二十多年,太长了。江述等不了那么久。
他想过辍学去打工。去工地搬砖,去餐厅端盘子,去工厂流水线,只要能挣钱,什么都行。但每当他鼓起勇气想说这件事的时候,看到江述坐在教室里认真听课的样子,他就说不出口了。江述那么努力地活着,努力地学习,努力地假装正常,如果他辍学了,江述一定会觉得是自己的错。他不想让江述有那种感觉。
所以他继续上学,继续听课,继续考试,继续在每天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想——到底该怎么办。
宋倩的香水事业在这段时间有了新的进展。她联系上了一个小型的香水加工厂,愿意帮她生产第一批样品。数量不大,一百瓶,每瓶30毫升,瓶子和包装盒需要她自己设计。她高兴得在群里发了十几条消息,每条后面都跟着好几个感叹号,像一串串小鞭炮在屏幕上炸开。
“一百瓶!一百瓶!我要生产一百瓶!”
“瓶子我自己设计!标签我自己设计!包装盒我自己设计!”
“我要把‘拾光’做成一个真正的品牌!!!”
杜冯回复了一个字:“好。”
王俞赫回复:“倩姐威武!我第一个买!”
江述回复了一个猫的表情包,猫在放烟花,满屏幕都是小星星,一闪一闪的。
许听风看着那个表情包,存了下来。这是他存的第六个江述发的表情包。他的相册里专门建了一个文件夹,叫“江述”,里面全是这些表情包和几张他偷拍的照片——江述在猫咖做咖啡的侧脸,江述在花田里蹲下来摸花瓣的背影,江述在教室里低头写作业时被阳光照亮的轮廓。他没有给任何人看过,连江述都不知道。
周五下午,五个人在猫咖集合。
宋倩带来了香水样品的设计图。她把图纸摊在桌上,一共三张,一张是瓶子的设计,一张是标签的设计,一张是包装盒的设计。瓶子是方形的,透明的玻璃,边角磨圆了,摸起来很温润。瓶盖是木质的,上面刻着一朵栀子花,花瓣的线条很细很流畅,像用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标签是杜冯设计的,白色底,黑色字,极简风格,正面写着“拾光”两个字,下面是香水的名字——“初见”和“拥抱”。背面是配料表和一小段文案,文案是江述写的。
“栀子花的清甜,是初见的悸动。白茶的淡雅,是相处的温柔。雪松的沉稳,是承诺的重量。麝香的温暖,是陪伴的长久。”
宋倩念了一遍,眼眶红了。
“江述,你写的也太好了吧。”她的声音有点哑。
江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耳尖泛红:“随便写的。”
“你这叫随便写?那我写的那些算什么?”
“你写的也很好。”
“你别安慰我了,你写的比我好一百倍。”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许听风在旁边看着,嘴角弯着。他的目光在江述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那三张设计图上。瓶子的设计很简洁,标签的排版很舒服,包装盒的颜色很温暖——米白色的底,上面印着浅金色的栀子花图案,整体感觉干净又高级,不像是一个高二学生做出来的东西,倒像是专业设计师的作品。
“这个包装盒的颜色叫什么?”许听风问。
“米白,”宋倩说,“我想了很久,最后选了米白。因为‘初见’和‘拥抱’都是很温柔的感觉,白色太冷了,米白刚好,不冷不暖,像春天的阳光。”
许听风点了点头,觉得宋倩真的很厉害。她对颜色的感觉,对味道的感觉,对一切和美有关的东西的感觉,都比别人敏锐。这是一种天赋,不是学来的,是生来就有的。
“工厂那边怎么说?”杜冯问。
“他们说可以生产,但最小起订量是一百瓶,每瓶的成本价是十五块钱,加上瓶子和包装盒,每瓶大概二十块钱。”宋倩掰着手指算,“一百瓶就是两千块,再加上运费,差不多两千五。”
“你哪有那么多钱?”王俞赫问。
宋倩沉默了一下,说:“我有攒一些,大概一千块。剩下的……我想跟你们借。”
“我借你。”杜冯第一个说。
“我也借你。”许听风说。
“我也是!”王俞赫举手。
江述没有说话,但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把里面的钱都拿了出来,放在桌上。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有十块的,有二十块的,还有一张五十的,加起来大概一百多块。他把钱推到宋倩面前,笑了笑,说:“不多,你别嫌少。”
宋倩看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纸币,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推辞,没有说“不用”,因为她知道,这是江述的心意,拒绝比接受更伤人。她把钱收起来,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好,”她说,“那我就不客气了。等香水卖出去了,我连本带利还给你们。”
“不用还。”杜冯说。
“必须还。”
“那随你。”
宋倩笑了,笑得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但很好看。她把设计图收起来,放进文件夹里,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很重要的宝贝。对她来说,这就是她的宝贝。她的第一个孩子。她的拾光。
那天下午,猫咖里来了一个特殊的客人。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米白色的大衣,头发盘成一个低发髻,妆容精致但不浓艳,看起来很有气质。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叮铃叮铃的,像冬天的冰棱被风吹动的声音。
江述正在柜台后面做咖啡,听到风铃声抬起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李姐姐,好久不见。”
“小述,”女人走过来,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把包放在旁边,“听说你住院了?怎么样了?”
“没事了,就是有点贫血。”
“你妈跟我说了,不是贫血吧?”
江述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恢复了:“真的没事,李姐姐,你别听我妈瞎说。”
女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温柔的心疼,但没有追问。她点了杯拿铁,江述转身去做。磨豆,压粉,萃取,打奶泡,拉花。动作熟练又流畅,像一个做了很多年的咖啡师。
女人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对坐在旁边的许听风说:“你是小述的同学?”
“嗯。”许听风点头。
“他平时在学校也这样吗?总是笑着说没事?”
许听风想了想,说:“大部分时候是。”
“那少部分时候呢?”
许听风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少部分时候的江述,是停电时缩在角落发抖的江述,是举起板凳眼神冰冷的江述,是在病房里哭着说“我不想让你们知道”的江述。那些江述,只有他见过。
女人似乎从他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江述端着做好的拿铁走过来,放在女人面前。杯子里的拉花是一只猫,蜷成一团,闭着眼睛,像是在睡觉。女人的表情柔软了下来,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你还记得我喜欢猫。”
“当然记得,”江述笑了,“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说你不喜欢喝咖啡,只是想来撸猫。结果猫不让你撸,你就坐在那里喝了一个小时的水。”
女人笑了,笑得很好看。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奶泡沾在上唇上,像一小片白色的云。
“好喝,”她说,“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谢谢李姐姐。”
女人放下杯子,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吧台上,推到江述面前。
“这个给你。”
江述看着那个信封,没有打开,但他的表情变了。不是惊喜,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愧疚的、想拒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表情。
“李姐姐,我不能——”
“拿着,”女人打断了他,语气温柔但坚定,“不是给你的,是给你妈的。她一个人开店不容易,你又要吃药,家里开销大。这点钱不多,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江述看着那个信封,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手指在吧台下面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李姐姐,你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我不能再——”
“小述。”女人的声音放轻了,轻得像在哄一个小孩,“你还记得吗?你六岁的时候,我和你妈是同事。你那时候这么小,”她用手比了一下,“扎着两个小辫子——不对,你是男孩,没有辫子。你留着一个小平头,穿着一条背带裤,在店里跑来跑去,像一只小猴子。”
江述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妈一个人带你,不容易。我那时候也没什么钱,帮不了什么。现在我有能力了,想帮一点,你就别拒绝了,好吗?”
江述没有说话,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吧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许听风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又酸又暖。他想,这个世界上还是有好人的。不是所有人都是李程、赵磊、孙浩、陈远那种人。也有像李姐姐这样的人,温柔、善良、不计回报地帮助别人。
江述最终收下了那个信封。他没有当面打开,放进了书包里,拉好拉链。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嘴角带着笑,那个笑容里有感激,有感动,还有一种被理解、被接纳的安心。
“李姐姐,谢谢你。”
“不用谢,”女人站起来,拎起包,“好好养病,好好学习。等你的病好了,考上大学,李姐姐请你吃饭。”
“好。”
女人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在江述身上停了几秒,然后移到许听风身上,微微笑了一下,推开门走了出去。风铃又响了,叮铃叮铃的,像在为她的离开伴奏。
门关上了。
猫咖里恢复了安静。
江述站在吧台后面,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他在哭,但没有出声。许听风站起来,走到吧台前面,没有说话,没有安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陪着他。
过了大概一分钟,江述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
“我没事。”他说。
许听风看着他红红的眼眶和鼻尖,想说他骗人,但没有说
“嗯,”他说,“我知道。”
江述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许听风。”
“嗯。”
“你以后不要老看着我。”
“为什么?”
“因为我会想哭。”
许听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不看了。”
“你骗人,你每次都说‘不看了’,然后继续看。”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都笑了。
宋倩在旁边看着他们俩,对杜冯使了个眼色,用口型说:“你看他们。”
杜冯看了她一眼,用口型回了一个字:“你。”
宋倩的脸红了,低下头,假装在看设计图。
王俞赫戴着耳机,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专心致志地在吃宋倩带来的薯片。薯片是黄瓜味的,绿色的包装袋,他吃得满手都是绿色的粉末,看起来像一个刚干完农活的农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