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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周三下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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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很普通的周三下午。
没有下雨,没有打雷,没有任何预兆。天空是冬天常见的灰白色,云层很厚,太阳偶尔从云缝里露一下脸,又很快缩回去,像一个害羞的人。风不大,吹在脸上凉凉的,但不刺骨。教室里的暖气烧得很足,靠窗的同学把窗户开了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和暖气混在一起,形成一种不冷不热的、让人昏昏欲睡的温度。
许听风坐在座位上,正在做数学题。函数单调性,他最近学得还不错,上次小测考了八十五分,比江述低了几分。他做到第三题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涌上一股不安。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不是疼,不是慌,而是一种很奇怪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的空。
他抬起头,看向江述。
江述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低着头,手里拿着笔,看起来在写东西。一切都很正常。许听风看了两秒,觉得自己想多了,低下头继续做题。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闷,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他再次抬起头。
江述趴在桌上。
不是那种累了趴一会儿的姿势,而是整个人塌了下去,头埋在胳膊里,肩膀没有起伏——他没有在呼吸,或者说,他的呼吸浅到几乎看不出来。笔从他的手里滑落,滚到了地上,在安静了几秒的教室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许听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江述!”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出去,撞到后面的桌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冲到江述桌边,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去探他的额头。烫的。不是发烧的那种烫,而是一种不正常的、像被火烧过的滚烫。
江述的脸埋在胳膊里,看不见表情。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泛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透明的网。
“江述!你醒醒!”许听风的声音在发抖。他轻轻抬起江述的头,江述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刘海被汗浸湿了,贴在额头上,像一道黑色的伤疤。
教室里炸开了锅。有人尖叫,有人站起来,有人跑去叫老师,有人拿出手机打120。宋倩从座位上冲过来,看到江述的样子,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杜冯跟在她后面,一只手扶着她,另一只手拿出手机,拨了急救电话。王俞赫跑出去找薛老师,跑得太快,在门口绊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他爬起来继续跑,一瘸一拐的,像一只受伤的兔子。
许听风跪在地上,把江述的头放在自己的腿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另一只手按着他的手腕,摸他的脉搏。很弱,很慢,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水流越来越细,越来越缓,随时都会断。
“江述,你听得到吗?”许听风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你听得到就动一下手指。”
江述的手指没有动。
“江述!”许听风的声音大了,大到整个教室都能听见,“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明天见的!你忘了?”
江述的眼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快到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看根本不会发现。但许听风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一下微弱的、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完成的颤动。
“你别睡,”许听风说,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稳一些,“你别闭上眼睛。你看着我,江述,你看着我。”
江述的眼睛慢慢睁开了一条缝。瞳孔是散的,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没有焦点,没有光。他看了许听风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内容,没有认出他是谁,没有“我没事”的安慰,只有一种模糊的、混沌的、像是隔了一层厚玻璃的茫然。然后他的眼皮又垂了下去,睫毛颤了两下,不动了。
“江述!!!”
许听风的声音撕破了教室的空气。
薛老师跑进来的时候,许听风正抱着江述,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的嘴唇在抖,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他把江述抱得很紧,紧到像是要把江述揉进自己的身体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他,用自己的心跳去带他的心跳。
薛老师蹲下来,看了一眼江述的脸色,倒吸了一口凉气。
“救护车来了吗?”她问杜冯。
“在路上了,还有五分钟。”
“许听风,你把他放平,让他平躺着,头侧过来,防止窒息。”薛老师的声音很稳,但她的手在发抖。
许听风照做了。他把江述平放在地上,把他的头轻轻侧向一边。江述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片纸,轻得让许听风觉得自己抱的不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而是一个空壳。真正的江述去了哪里?那个笑着的、眼睛亮亮的、说话轻声细语的江述,去了哪里?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要把他找回来。
救护车来了。急救人员抬着担架跑进教室,两个穿着绿色工作服的男性,动作迅速又熟练。一个人检查了江述的瞳孔和脉搏,另一个人把氧气面罩罩在他的脸上。他们把他抬上担架,固定好,推着往外走。
许听风跟在后面,跑着,手一直握着江述的手。江述的手凉得吓人,凉得像冬天的石头,没有一点温度。许听风用两只手捂着,想把自己的体温传给他,但那双手像一块永远捂不热的冰。
“家属呢?”急救人员问。
“他妈妈在路上了,马上到医院。”薛老师说。
“谁能跟车?”
“我。”许听风说,声音很稳。
急救人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许听风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了,警笛响了起来,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安静的校园。车窗外,同学们站在走廊里、操场上、校门口,看着救护车远去,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在哭,有人在窃窃私语。许听风什么都看不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江述身上。
江述躺在担架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透明的塑料罩子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随着他微弱的呼吸忽明忽暗。他的手背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管子连着挂在架子上的输液瓶,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管里的液面随着心跳微微颤动着。监护仪发出滴滴的声音,每一次声响都像是一把锤子,一下一下地敲在许听风的心上。
“他的情况怎么样?”许听风问急救人员。
急救人员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说:“血压很低,心率很慢,需要马上抢救。”
许听风的手指攥紧了江述的手。
“他会没事的,对吧?”
急救人员没有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许听风闭上眼睛,把脸埋在江述的手心里。他的手还是凉的,凉得让人想哭。但许听风没有哭。他不能哭。他要等江述醒过来,等他睁开眼睛,等他说“没事”,等他笑着说“许听风你干嘛老看我”。到那时候,他再哭。现在不行。
救护车在路上飞驰,警笛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许听风听着那刺耳的声音,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到了医院,江述被推进了抢救室。门关上了,红灯亮了,“抢救中”三个字刺得人眼睛疼。
许听风站在门外,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他的手上有江述的血,干了的,暗红色的,在掌心的纹路里凝固着,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他盯着那些血迹,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在想事情,是什么都想不了。那些担忧、恐惧、心疼,太多了,太浓了,太沉重了,重到他的大脑自动启动了保护机制,把所有的情绪都屏蔽在外。他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掏空了的容器,外面是白的,里面也是白的,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江妈妈跑了过来,头发散着,围巾歪在一边,大衣扣子系错了位,整个人像刚从战场上跑下来的伤员。她的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是红的,红得像刚哭过很久又拼命忍住的样子。
“小述呢?小述怎么样了?”她的声音在发抖,尖锐又破碎,像一面被重物击中的墙,裂缝从中间向四周蔓延,随时都会塌。
许听风站起来,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江妈妈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又来了,”她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又来了。”
许听风不知道她说的“又来了”是什么意思。是江述又晕倒了,还是她又来到了这间医院,还是那种恐惧、无助、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感觉又来了。也许都是。也许对江妈妈来说,每一次江述晕倒,都是一次重复。重复的恐惧,重复的心疼,重复的无能为力。
她靠在墙上,双手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但许听风知道她在哭。他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做什么。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一个无用的、多余的、什么都做不了的旁观者。
宋倩、杜冯、王俞赫很快也赶到了。他们是从学校打车过来的,三个人挤在后座,王俞赫坐在中间,被挤得像个三明治。他们冲进走廊的时候,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恐惧、焦虑、还有一种“我什么都做不了但我必须要来”的倔强。
“江述怎么样了?”宋倩喘着气问。
“还在抢救。”许听风说。
宋倩的眼泪掉了下来。杜冯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眼睛。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搂着宋倩的手在微微发抖。
王俞赫站在角落,低着头,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在抖。他没有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走廊里很安静。抢救室的门关着,红灯亮着,监护仪的滴滴声从门缝里传出来,微弱的,遥远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敲着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抢救室的门终于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他的表情很疲惫,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但他的眼神是温和的,带着一种医生特有的、见惯了生死的平静。
“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他说。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解冻了一样,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宋倩捂住了嘴,哭了出来。王俞赫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杜冯搂着宋倩的手松了一些,但没放开。江妈妈靠在墙上,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许听风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医生,等他说下一句话。因为他知道,还有下一句。
医生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江妈妈,犹豫了一下,开口了。
“但是,”他说,“他的病情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
江妈妈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的白血病已经进入了加速期,”医生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如果不尽快进行骨髓移植,他的生命可能只剩下……”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走廊里的空气又冻住了,比之前更冷,更重,更让人喘不过气。
许听风站在那里,脑子里嗡嗡的。他听到医生说的每一个字,但那些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又遥远。加速期。骨髓移植。生命。这些词他都知道,但当它们组合在一起,用在江述身上,他就听不懂了。
江妈妈站起来,走到医生面前,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冷静:“医生,找到合适的骨髓了,之前配型成功的那个远房亲戚,还能联系上吗?”
医生沉默了一下,说:“我们一直在联系,但对方换了电话号码,地址也变了,暂时联系不上。我们会继续找,但你们也要做好其他准备。”
“什么准备?”
“寻找其他的骨髓供体,或者在直系亲属中配型。”
“我是他妈妈,我能捐吗?”
“可以,但直系亲属配型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五,而且您的年龄偏大,不一定合适。我们会先做配型,看看结果。”
江妈妈点了点头,嘴唇在抖,但她咬着牙,没有哭。
许听风站在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骨髓。钱。五十万。
这两样东西,一样都没有。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他要冷静。
他不能慌。
他要帮江述,但他不能慌。
医生走后,走廊里安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