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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手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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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妈妈坐在长椅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瘦,骨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有一点黑色的污渍,是咖啡渍。她每天在猫咖里磨咖啡豆、做咖啡、洗杯子,手指被水泡得发白,被咖啡染得发黄。这双手养大了江述,撑起了一个家,现在,她要靠这双手,去救她儿子的命。
宋倩走过去,坐在她旁边,轻轻握住她的手。
“阿姨,会没事的。”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小孩。
江妈妈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一个笑,但没有笑出来。
“谢谢你们,”她说,“谢谢你们一直陪着他。”
“阿姨,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杜冯说。
江妈妈看着他们三个,眼眶又红了。她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说:“我去办住院手续。你们帮我看一下小述,他醒了告诉我。”
她走了,背影在走廊里越来越小,越来越单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许听风站在抢救室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往里看。江述躺在病床上,脸上还扣着氧气面罩,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身上连着好几根线,连着监护仪。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白,白得和床单一个颜色,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许听风看着那张脸,心里涌上一股很强烈的、从来没有过的情绪。不是心疼,不是恐惧,不是无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碎片散落在五脏六腑里,扎得他浑身都疼。
他想起第一次在办公室门口看到江述的那天。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抱着一摞作业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轻快,嘴角带着笑。那时候的江述是活的,是热的,是会发光的。
现在他躺在那里,像一个被关掉了开关的机器,没有了声音,没有了光。
许听风把手按在玻璃上,隔着那层透明的、冰冷的屏障,描摹江述的轮廓。额头,鼻梁,嘴唇,下巴。他的手指在玻璃上移动着,像是在触摸一个遥不可及的东西。
“江述,”他在心里说,“你答应过我的。你说明天见。你不能食言。”
江述没有回应。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像一个人在轻轻地、固执地敲着门。
宋倩走过来,站在许听风旁边。
“他会醒的。”她说。
许听风没有回答。
“他每次都会醒的。”宋倩的声音有点抖,但她努力让它听起来坚定,“他是江述,他不会放弃的。”
许听风转过头,看着宋倩。她的眼睛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她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人不忍心反驳她。
“嗯。”许听风说,“他不会放弃的。”
但他心里在想:如果他不放弃,但他没有办法了呢?如果他想活,但没有骨髓、没有钱、没有时间了呢?如果那些“明天见”有一天真的说不出来了呢?
他不敢想。他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用石头盖住,假装不存在。
江述是在晚上醒来的。
许听风第一个发现。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一直盯着江述的脸。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响着,一下一下,像钟摆,像心跳,像时间的脚步声。
然后他看到了——江述的睫毛动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江述?”许听风站起来,凑近了一点。
江述的眼皮动了几下,慢慢睁开了。
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但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虚弱,有一种刚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爬回来的、劫后余生的恍惚。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许听风。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做出一个笑。
“又吓到你了。”他说,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掉在地上。
许听风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就那样无声地流着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白色的床单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他站在那里,看着江述,眼泪止不住地流,像坏了的水龙头,怎么拧都拧不紧。
江述看着他的眼泪,眼眶也红了。
“别哭,”他说,声音在发抖,“你一哭,天就阴了。”
许听风想起这是他对江述说过的话。在那条小巷里,江述哭了,他说“别哭,你一哭,天就阴了”。现在江述把这句话还给了他。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床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哭得很厉害,但一声都没有出。他不想让江述听到他的哭声,不想让他觉得内疚,不想让他觉得是自己的错。
江述伸出手,轻轻放在许听风的头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凉凉的,软软的,像冬天的风。
“许听风。”
“嗯。”许听风的声音闷在床单里,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
“谢谢你。”
许听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谢什么?”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谢谢你还在。”
许听风看着他,眼泪又掉了下来。
“我会一直在,”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江述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我知道。”他说。
那天晚上,其他人走了以后,病房里只剩下江述和许听风。
江妈妈去办手续了,宋倩他们被护士劝了回去。许听风没有走。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病床边,看着江述。江述半躺在床上,枕头垫得很高,氧气面罩已经摘了,但鼻子上还插着输氧管,透明的管子绕过耳朵,固定在脑后。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灯光是白色的,照得整个房间亮堂堂的,没有一点阴影。墙上有几幅画,是医院挂的那种很普通的风景画,画的是山和水,颜色很淡,看着让人平静。
“许听风。”江述开口。
“嗯。”
“我有话跟你说。”
许听风看着他。江述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从抢救室出来的人。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下了什么很重要的决心。
“你说。”
江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积攒勇气。
“我找到过合适的骨髓。”
许听风的心跳加速了。
“是一个远房的亲戚,配型成功了。医生说,如果做移植,治愈的希望很大。”江述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
“没有但是。”许听风说,声音有点冲。
江述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苦笑。
“有但是,”他说,“但是没钱。移植的费用要五十万,我家出不起。我跟医生说,我不做了,吃药也能控制。我妈哭了,但我假装没看见。”
许听风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后来那个亲戚也联系不上了,配型的事就不了了之。”江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扎着输液针,胶布固定着,白色的,上面有一点点血迹。“所以现在,我没有骨髓,没有钱,没有希望。”
“你有。”许听风说,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坚定,“你有希望。你不要放弃。”
江述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了。
“许听风,你不知道,”他说,“我已经放弃过一次了。放弃比坚持容易得多。你不需要再去找骨髓了,不需要去凑钱,不需要做任何事。我……”
“你不要说了。”许听风站起来,声音大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江述愣住了。
许听风站在病床边,双手撑在床沿上,身体前倾,离江述很近很近。他的眼眶是红的,但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一种灼热的、燃烧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光。
“你不要说了,”他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不要说放弃。你不要说没有希望。你不要说不需要做任何事。因为我要做。我要去找骨髓,我要去凑钱,我要去做任何能让你活下去的事。”
江述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许听风……”
“你听我说完。”许听风打断了他,深吸一口气,“我喜欢你。从高一第一次看到你,我就喜欢你了。我努力学习,考进重点班,坐到你前面,都是为了离你近一点。你生病了,我比谁都难过。你说‘没事’的时候,我比谁都心疼。你晕倒的时候,我比谁都害怕。”
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的眼神很坚定。
“所以你不要让我放弃你。因为我不会。我永远不会。”
江述看着他,眼泪流个不停。他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许听风,用那种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的眼神看着他。
许听风伸出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眼泪。
“不要哭,”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你一哭,天就阴了。”
江述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许听风。”
“嗯。”
“你不要辍学。”
许听风愣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江述说,“你想辍学去打工,去挣钱,去帮我凑手术费。但你不要。你要好好上学,考一个好大学,过你自己的人生。”
“你的人生就是我想过的人生。”许听风说。
江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你怎么这么傻。”他哭着说。
“我就是这么傻。”许听风说,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像心跳,像承诺,像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明天。
江述慢慢松开了许听风的手,躺回枕头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慢慢变得平稳,眉头也松开了,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许听风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东西在转。钱。骨髓。手术。辍学。未来。每一个都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理不清,解不开。但有一件事他很清楚——他不会放弃江述。不管多难,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不会放弃。
因为放弃比坚持容易得多。但容易的事,不一定是正确的事。
他选择做正确的事。
哪怕很难。
哪怕很痛。
哪怕最后的结果不是他想要的。
他也要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