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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一切都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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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浅浅的橘红色,像被水稀释过的颜料,慢慢地在天幕上晕开。路灯灭了几盏,街道上的车多了起来,有人在赶早班,有人在晨跑,有人在遛狗。世界还在照常运转,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许听风知道,一切都变了。
从今天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喜欢江述的高中生。他是一个要为喜欢的人拼命的人。
他不知道能不能成功。但他要试。
一定要试。
江述是在住院后的第三天得知有人帮他付了手术费的。
是宋倩,那一晚宋倩安没有走,她躲在门后听得一清二楚。
宋倩打开手机看了看自己创业以来所赚到的钱,仿佛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匿名给了手术费。
早上天气很好,冬天的阳光难得地明亮,从病房的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江妈妈把窗帘拉开的时候,光斑正好落在江述的床上,把他的被子和半张脸照得亮堂堂的。他眯了眯眼睛,像一只被阳光晃到的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护士进来查房,量了体温和血压,在本子上记了几笔,然后笑着说了一句“你今天气色不错”。
江述说了声谢谢,等护士走了,他靠在枕头上,拿起床头柜上那本许听风送他的猫咪养护的书,翻到昨天看到的那一页,继续看。书他已经看了一大半,扉页上许听风写的那行字他看了很多遍,每次看都会笑。“愿你像猫一样,被世界温柔以待。”他觉得很温暖,像冬天里的一杯热茶,捧在手心里,从指尖一直暖到心里。
江妈妈去办理出院手续了——医生说他的情况暂时稳定了,可以回家休养,等骨髓配型的结果出来再决定下一步的治疗方案。
江述一个人待在病房里,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看看窗外的天空。今天的天空很蓝,蓝得像被水洗过一样,没有一丝云。他想,如果每天都是这样的天气就好了,明亮,温暖,让人心情好。
门被敲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许听风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他穿着校服,围巾围了两圈,脸被冷风吹得有点红,鼻尖也是红的,像一只在雪地里站了很久的企鹅。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翘在头顶上,像一个小小的角。
“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有课吗?”江述放下书,有点意外。
“请了半天假。”许听风走进来,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袋子里是一个保温杯和一袋水果,保温杯里装的是粥,他在食堂买的,用保温袋包着,一路带过来,还是热的。
“你不用每天都来,”江述说,声音很轻,“我没事,你好好上课。”
“我想来。”许听风说,语气很平,但很坚定。他搬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打开保温杯的盖子,白粥的热气升起来,在冬天的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色的雾。
江述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接过保温杯,捧在手心里,感受着从杯壁上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地暖着他冰凉的指尖。他低头喝了一口粥,粥很稠,米粒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他喝了两口,抬起头,看着许听风。
“许听风。”
“嗯。”
“我有个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江述放下保温杯,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口。
“今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跟我说,有人帮我付了住院费和后续治疗的费用。”他顿了顿,“包括……手术费。”
许听风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时没说出话来。
“护士说是匿名捐赠,”江述继续说,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谁,查不到。只说是通过医院的慈善基金转过来的,捐赠人要求匿名。”
许听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那不是很好吗?”
江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感动,而是一种复杂的、带着疑惑和不安的、像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的表情。
“是很好,”他说,“但我不知道是谁。我……我想当面谢谢他。”
“也许人家不想被谢。”许听风说。
“我知道,但是……”江述低下头,看着自己捧在手心里的保温杯,杯壁上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雾,“五十万,不是小数目。谁会捐这么多钱给一个不认识的人?”
许听风没有说话。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像在打拍子。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可能是哪个有钱的善心人吧,”他说,声音尽量保持随意,“看到你的报道,或者听说了你的情况,就捐了。”
“我没有报道。”江述说。
“那就是听说了你的情况。”
“谁会听说?谁又会捐这么多?”
许听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你这个人,有人帮你付手术费还不好?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江述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
“不是不好,”他说,“是太好了,好得不真实。”
“那就当它是真的。”许听风说,“你只要知道,有人希望你活下去。这就够了。”
江述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保温杯的热气里,不让许听风看到他的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保温杯里的粥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许听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背。
“别哭,”他说,“你一哭,粥就咸了。”
江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掉了下来。他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吸了吸鼻子,看着许听风,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你这个人,”他说,“怎么这么烦。”
“我就是这么烦。”许听风笑了,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江述看着他,看了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许听风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开心,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把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藏起来了的光。
江述想问他——是不是你?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如果许听风想说,他会说。如果不想说,问了也不会说。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粥已经凉了一些,但还是很香。他一口一口地喝着,把保温杯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一滴都不剩。
“好喝吗?”许听风问。
“好喝。”江述说。
“那明天再给你带。”
“你不用每天都来。”
“我想来。”
江述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把保温杯盖好,放在床头柜上,拿起那本书,翻到刚才看的那一页,继续看。但他的目光不在书页上,他的目光在许听风的侧脸上。许听风正低着头看手机,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着,不知道在看什么。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很挺,下颌线很清晰,嘴唇微微抿着,表情认真又专注。
江述看了一会儿,移开目光,低下头,继续看书。但心跳很快,快到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他想到那五十万。想到那个匿名捐赠的人。想到许听风刚才说“有人希望你活下去”时眼睛里那种光。
他不知道那个人是不是许听风。
但他希望不是。因为许听风没有那么多钱。许听风的父母在外地打工,他一个人住,每天穿校服,吃食堂,用的手机是旧款的,屏幕上有两道裂痕。他不可能拿出五十万。
但如果不是许听风,又是谁呢?
他想不出来。
他只知道,不管是谁,他都要活下去。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希望他活下去的人。
那天下午,许听风走的时候,江妈妈刚好办完手续回来。
她在走廊里碰到了许听风,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江妈妈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而是一种很复杂的、像是知道什么但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表情。
“阿姨好。”许听风说。
“你好,”江妈妈说,“又来看小述了?”
“嗯,给他带了粥。”
江妈妈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说:“你等一下。”
她转身走进病房,过了一会儿,拿着一袋东西出来,递给许听风。
“自己做的饼干,带回去吃。”
许听风接过袋子,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十几块曲奇饼干,形状不太规则,有的圆有的方,有的边角有点焦,但闻起来很香。和江述以前做的那种很像,但更规整一些,像是做了很多次、越做越好的那种。
“谢谢阿姨。”他说。
“不客气,”江妈妈笑了笑,“你路上慢点。”
许听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听到江妈妈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轻,他没有听清,也没有回头。
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手里的袋子装着曲奇饼干,温热的,隔着袋子能感觉到饼干的温度。他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黄油和糖的味道,甜甜的,暖暖的,像江述这个人一样。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公交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