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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饼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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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路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和宋倩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谢谢你。”
过了一会儿,宋倩回复:“谢什么?”
许听风想了想,打了两个字:“饼干。”
宋倩回复了一个问号,然后又回了一句:“什么饼干?我没给你带饼干啊。”
许听风看着那行字,愣住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手机,风吹得他手冷,但他没有动。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什么饼干?我没给你带饼干啊。”——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很快,快到抓不住。
不是宋倩。
那是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继续走向公交车站。
风吹着他的脸,冷得发疼,但他不觉得冷。
他在想,那五十万,到底是谁捐的?
江述出院那天,许听风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请假,是放学以后来的。他到的时候,江述的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书包和塑料袋放在床上,江妈妈坐在床边,正在给江述围围巾。围巾是深灰色的,羊毛的,许听风认出来了,是他的那条。他上次借给江述以后,江述一直没有还,他也没有要。
“这条围巾是你的吧?”江妈妈看到许听风进来,指了指江述脖子上的围巾。
“嗯。”许听风点头。
“小述,你怎么不还给人家?”江妈妈轻轻拍了一下江述的肩膀。
“他不着急要。”江述说,声音闷在围巾里,听起来软软的。
“我不着急。”许听风说。
江妈妈看着他们俩,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书包和塑料袋,说“我去叫车”,然后走出了病房。
病房里只剩下许听风和江述。
江述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连帽卫衣,外面套了校服,围巾围了两圈,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许听风,里面有笑意,有温暖,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的光。
“你最近怎么每天都来?”江述问。
“因为你想见我。”许听风说。
江述愣了一下,耳尖红了。
“谁想见你了?”他低下头,声音闷在围巾里。
“你不想见我吗?”
江述没有说话,但他的耳尖更红了。
许听风笑了,没有再追问。他弯腰拎起地上的塑料袋,说:“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走出病房,走进电梯,走出住院部大楼。冬天的傍晚天黑得早,五点多钟路灯就亮了。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枯枝哗哗作响,许听风走在外侧,帮江述挡住风。江述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许听风的侧脸。
“许听风。”
“嗯。”
“那五十万的事,我后来又问过护士。”
“护士怎么说?”
“还是说匿名,查不到。”
许听风沉默了几秒,说:“也许人家就是不想让你知道。”
“我知道,”江述说,“但我就是想当面跟他说一声谢谢。”
“那你就好好活着,”许听风说,“活着就是最好的谢谢。”
江述看着他,眼眶红了。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总是这么……让人想哭。”
“那就哭吧,”许听风笑了,“我不笑话你。”
江述没有哭。他把脸埋进围巾里,加快了脚步,走到了许听风前面。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单薄的、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剪影。但他的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不像一个刚从医院出来的人。
许听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涌上一股很温暖很温暖的东西。
他想起那天在病房里,江述说“我不知道是谁,我想当面谢谢他”。他想起自己说“也许人家不想被谢”。他想起江妈妈说“你等一下”,然后从病房里拿出那袋饼干。
饼干不是宋倩给的。
那是谁给的?
他想起江妈妈看他的那个眼神,那种很复杂的、像是知道什么但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表情。
他的心跳加速了。
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如果江妈妈想说,她会说。如果不想说,问了也不会说。
他只能等。
等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接下来的三周,许听风每天都去医院。
不是全天,是放学以后。他坐公交车到医院,在病房里待一两个小时,然后坐末班车回家。有时候江述在看电视,他就在旁边写作业。有时候江述在看书,他就在旁边看手机。有时候两个人什么都不做,就那样安静地待着,听着监护仪的滴滴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
不说话,也不尴尬。
那种安静,是一种很舒服的安静。像两个人在同一个房间里,各自做各自的事,但心里都知道对方在那里。不需要说话,不需要互动,只需要存在。
许听风喜欢这种安静。因为在这种安静里,他可以不用假装。不用假装不在意江述,不用假装没有在看他,不用假装那些藏在心里的话不存在。他可以光明正大地看江述,看他的侧脸,看他的睫毛,看他翻书时手指的动作,看他笑的时候嘴角的弧度。
江述有时候会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看他一眼,然后低下头,耳尖红了。
许听风看着他的耳尖,笑了。
然后继续看。
住院的第二周,江述开始做一些术前检查。抽血,心电图,胸片,CT,各种化验。他的身体太弱了,医生说需要先把身体调理到可以手术的状态,才能做骨髓移植。江妈妈每天都给他带好吃的,鸡汤、鱼汤、排骨汤,变着花样做,想把他的身体养好。江述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一滴都不剩。
他以前喝不完的,现在喝得完。因为他想快点好起来。他想做手术,想活下去,想回到学校,想见到那些人。
许听风每次去都能看到江述的变化。他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好,嘴唇上的血色一天比一天多,饭量一天比一天大。他开始在病房里走动了,从床走到窗户,从窗户走到门口,再从门口走回床。每天多走几步,慢慢地,稳当地,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猫。
许听风看着他走路的样子,心里想:他在努力。他在为了活下去而努力。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希望他活下去的人。
第三周的周五,医生带来了好消息。
江妈妈的骨髓配型结果出来了——半相合,可以做移植。虽然不是最理想的方案,但比没有好。医生说,如果找不到全相合的供体,半相合也可以做,成功率在百分之六十到七十之间。
江妈妈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哭了。她蹲在走廊里,捂着脸,哭得像个孩子。不是难过的哭,是高兴的哭。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可以释放的、带着希望和感激的哭。
江述坐在病床上,看着妈妈哭,眼眶也红了。他没有哭,但他的嘴角在抖,手指攥着被子,攥得很紧很紧。
许听风站在旁边,看着他们母子俩,心里涌上一股很强烈的、说不清的情绪。不是高兴,不是感动,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体内翻涌的、让他想哭又想笑的感觉。
他想,有希望了。
江述有希望了。
手术定在二月十四日。
情人节。
许听风看到手术通知单上的日期时,愣了一下。二月十四日。他想起那天是周五,学校还没放寒假——不对,二月中旬已经放寒假了。他算了一下,距离手术还有两周多。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个日期。二月十四日。情人节。他想在那天做点什么,一个特别的、能让江述记住的、能让他开心的东西。但他不知道做什么好。送花?太普通了。送巧克力?太俗了。送书?他已经送过了。
他想了很久,没有想出来。
然后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梦里,他站在手术室外面,等着。灯灭了,门开了,医生走出来,笑着说:“手术很成功。”
他跑进去,看到江述躺在病床上,脸色很白,但眼睛是睁着的,亮亮的,像两颗星星。江述看着他,笑了,说:“许听风,我没事。”
他在梦里哭了。
然后醒了。
枕头是湿的。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天色。天还没亮,灰蒙蒙的,像一块洗旧了的棉布。远处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雾气中晕开,像一朵朵模糊的花。
他拿起手机,点开日历,在二月十四日那天加了一个备注——“手术。等江述出来,跟他说一句话。”
那句话是什么,他还没想好。
但他还有两周。
两周,足够他想很久了。
二月十四日,手术的日子。
那天早上下了很大的雪。不是北方冬天常见的那种干雪,而是细细密密的、像面粉一样绵软的雪,从灰白色的天空无声地飘落,把整个世界裹进一层柔软的白色里。街道上、屋顶上、树枝上、车顶上,全都被雪覆盖了,所有的棱角都被磨平,所有的颜色都被掩盖,天地之间只剩下白,干干净净的白,安安静静的白。
许听风五点半就醒了。不是被闹钟叫醒的,是他自己醒的,在闹钟响之前整整半个小时。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个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有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撞,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门。
他起床,洗漱,穿衣服。他挑了那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他妈给他买的,贵,暖和,他一直舍不得穿,只在重要的场合穿过几次。今天应该算重要场合吧。他又挑了一条新的围巾,深蓝色的,羊毛的,上个月在商场买的,本来打算过年穿,但过年还有好几天,他等不了了。
他把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行,又把围巾解开重新绕了一遍,这次绕了三圈,把下巴也遮住了。镜子里的自己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有点红,不是哭过,是没睡好。他深吸一口气,关灯,出门。
外面的雪比他在窗户里看到的更大。风不大,雪几乎是直直地落下来的,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围巾上,像一层薄薄的糖霜。他站在单元门口,仰头看了一会儿雪,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很快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顺着脸颊往下流。他想起江述说过,他小时候最喜欢下雪天,因为可以堆雪人,可以打雪仗,可以跟爸爸一起在雪地里跑。后来爸爸不在了,他就不喜欢雪了。因为雪会让他想起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许听风低下头,踩进雪地里。脚底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有人在雪下面说话。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路滑,是因为他不想太快到医院。他怕他到得太早,手术还没开始,他要等很久。他也怕他到得太晚,江述已经被推进去了,他来不及跟他说一句话。
他想跟江述说一句话。那句话他想了两个多星期,从知道手术日期的那天晚上就开始想,想了很多个版本,有的太长了,像一篇小作文;有的太短了,像敷衍;有的太直白,像在表白——好吧,他就是在表白,但他不想太直白,他怕江述在手术前压力太大。最后他想了一句,不长不短,不直白也不含蓄,刚好能把他想说的意思都装进去。
他把那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再念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像在背一道很重要的公式。他要确保在见到江述的时候,能一字不差地说出来,不卡壳,不结巴,不因为紧张而忘词。
公交车来了。他上车,刷卡,走到最后一排坐下。车里人很少,只有几个赶早班的人,有的在打瞌睡,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看着窗外发呆。车窗上凝了一层水雾,外面的风景变得模糊不清,只有路灯的橘黄色光晕在雾气中晕开,像一朵朵模糊的花。许听风靠窗坐着,用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个图案——一朵花。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画花,也许是那朵花让他想起江述。江述就像一朵花,不是玫瑰那种艳丽的,也不是百合那种高雅的,而是雏菊那种小小的、白白的、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就那样开在角落里,开给懂得看的人看。
他画完了花,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江述”。写完了看着那两个字,觉得自己的字太丑了,配不上江述。他想擦掉,但手指刚碰到玻璃,又缩了回来。不擦了,丑就丑吧,反正是他写的,是他的笔迹,是他的心意。江述看不到,但他自己看得到。
公交车在医院门口停下。他下车,走进医院大门,穿过大厅,走进电梯,按下六楼的按钮。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不锈钢的墙壁映出他的影子,穿着灰色羽绒服,围着深蓝色围巾,头发上还有没化的雪。他看着那个影子,觉得那个人看起来很紧张,因为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的光有点散,不像平时那么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