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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蛋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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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他走出去,走过走廊,走到江述的病房门口。
门是开着的。
他站在门口,看到了江述。
江述坐在床上,穿着病号服,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开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刘海微微偏分,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他的脸色比住院前好了一些,嘴唇上有了点血色,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了星星。他手里拿着一个东西,是一个纸折的千纸鹤,白色的,翅膀折得很工整,尖尖的嘴巴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许听风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轻轻敲了敲门框。
江述抬起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
“你这么早就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刚睡醒的软糯。
“怕你跑了。”许听风走进去,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一个袋子,袋子里是一个蛋糕盒,方形的,白色的,系着浅金色的丝带,丝带打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的翅膀翘得高高的,像一只停在蛋糕盒上的蝴蝶。旁边是一束花,雏菊,白色的,花瓣薄薄的,在冬日的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像一片片薄冰。
江述看着那束雏菊,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摸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雏菊?”他抬头看许听风。
“嗯。”许听风把花从袋子里拿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又拿出那个蛋糕盒,解开丝带,打开盖子。蛋糕是白色的奶油,上面用巧克力酱写了四个字——“生日快乐”,下面是江述的名字,名字旁边画了一朵小花,也是巧克力酱画的,花瓣有点歪,但能看出来是花。
江述看着那个蛋糕,眼眶红了。
“今天不是我生日。”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知道。”许听风说,“我想和你单独过一次生日。”
江述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
“你怎么什么都想到了。”他哭着说。
“因为我想了很久。”许听风说,语气很平,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江述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擦了好几次,眼泪还是止不住。他吸了吸鼻子,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许听风,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谢谢你。”他说。
“不客气。”许听风笑了。
他从袋子里拿出蜡烛,是数字“17”的形状,金色的,和生日那天宋倩买的一模一样。他买的时候特意挑了这个款式,因为江述那天吹蜡烛的样子他记得很清楚——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表情认真又虔诚,像在向上天祈求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想再看一次那个表情。
他把蜡烛插在蛋糕上,用打火机点燃。火苗跳了两下,稳定下来,发出温暖的光。
“许愿。”
江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他的睫毛还是那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嘴唇微微抿着,表情认真又虔诚,和生日那天一模一样。许听风看着他,心跳很快。他想知道江述在许什么愿,但他没有问。因为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他希望江述的愿望能实现,不管是什么。
江述睁开眼睛,吹灭了蜡烛。
“许了什么愿?”许听风问。
“说出来就不灵了。”江述笑了,和那天说的一模一样。
“那你偷偷告诉我,我不告诉别人。”许听风也学了王俞赫那天的话。
江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怎么学王俞赫说话。”他笑着笑着,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挡住嘴,但眼睛还是弯着的,弯成月牙,弯得很好看。
许听风看着他笑,自己也笑了。
他想,这个人,明明在哭,却笑得这么好看。明明在害怕,却装作不害怕。明明那么难,却还是笑着。他怎么做到的?许听风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很喜欢看江述笑。不管是在教室里、在猫咖里、在医院里,不管是真的开心还是假装开心,他都很喜欢看。因为江述笑起来的时候,世界是亮的,是暖的,是有希望的。
江妈妈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她看到病房里的许听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又来了?”她的声音有点哑,眼睛是红的,但嘴角是弯着的。
“阿姨好。”许听风说。
江妈妈点了点头,把汤放在床头柜上,看着江述,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她的手指在江述的头发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小述,”声音很轻,“妈妈在外面等你。”
江述看着她,眼眶红了。
“妈。”
“嗯。”
“等我好了,我帮你开店。你休息,我来做咖啡。“
江妈妈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过身,走出了病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走了。
走廊里传来她压抑的哭声,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到了。
病房里安静了下来。
宋倩低下头,用手背擦眼睛。杜冯搂住她的肩膀,把她拉进怀里。王俞赫看着窗外,假装在看雪,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许听风站在床边,看着江述。
江述低着头,抱着那只大白兔,手指在兔子的耳朵上轻轻摩挲着。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许听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和以前吃药的时候一样,很轻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许听风走过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江述的手。
江述抬起头,看着他。
“害怕吗?”许听风问。
江述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有一点。”他说,声音很轻。
“我也有一点。”许听风说。
江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不是弯着眼睛的、明亮的那种笑,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带着依赖和信任的、像是在说“有你在我就不怕”的笑
“骗人,”江述说,“你胆子那么大,怎么会怕。”
“我胆子不大,”许听风说,“我只是假装不怕。”
江述看着他,眼眶红了。
“许听风。”
“嗯。”
“你以后不要假装了。”
“为什么?”
“因为你可以在我面前害怕。”
许听风看着他,喉咙发紧。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握着江述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紧到江述的手指都泛白了。
“好。”他说,声音有点哑。
江述笑了。
门被推开了。护士站在门口,推着一个轮椅。
“江述,准备手术了。”护士的声音很轻,很温柔,但在这个安静的病房里,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丢进平静的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病房里的空气像是被冻住了一瞬。宋倩捂住嘴,眼泪掉了下来。王俞赫从窗边转过身,看着那个轮椅,表情变得很严肃。杜冯搂着宋倩的手紧了一些,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闭上了眼睛。
江述看着那个轮椅,沉默了两秒,然后慢慢站起来。他穿上拖鞋,拿起床头柜上那束雏菊,递给许听风。
“帮我拿着,”他说,“等我出来。”
许听风接过那束雏菊,抱在怀里。花瓣很软,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带着淡淡的青草的味道。
江述走到轮椅前,坐下来。护士帮他盖好毯子,推着他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说:“等一下。”
护士停下来。
江述转过头,看着许听风。
“等我出来,”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话?”
“等出来再说。”
江述笑了,笑得很轻很轻,然后转回头,对护士点了点头。
轮椅被推出了病房,沿着走廊往手术室的方向去了。
许听风抱着那束雏菊,站在病房里,看着江述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自己的心脏要炸开了。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雏菊。白色的花瓣,金黄色的花蕊,小小的,安安静静的,像江述这个人。
他想,江述会出来的。他答应过的。他从来没有食言。
“嗯。”许听风说。
宋倩,杜冯和王俞赫也来了。四个人并排站着,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上的红灯亮了,“手术中”三个字刺得人眼睛疼。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监护仪遥远的滴滴声和窗外雪花落地的细微声响。许听风抱着那束雏菊,站在手术室门外,等了四个小时。
这四小时里,他没有坐下,没有喝水,没有去厕所。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像一棵树,像一块石头,像一个不会移动的雕塑。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扇门,盯着门上的红灯,盯着“手术中”那三个字。
他想了很多事情。想到第一次在办公室门口看到江述的那天,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抱着一摞作业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轻快,嘴角带着笑。想到江述说“我叫江述”时那种轻轻柔柔的语气,像风吹过风铃。
想到江述在猫咖里摘下眼镜、扎起马尾的样子,像一幅被雨水晕开的画。想到江述在停电的夜晚缩在角落发抖的样子,像一只受惊的小猫。想到江述说“谢谢你没有因为我生病就离我远一点”时红红的眼眶。想到江述说“等我出来”时嘴角那个很轻很轻的笑。
他想,等江述出来,他要跟他说那句话。那句他想了两个多星期的话。那句他默念了无数遍、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的话。
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又把那句话默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