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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手术成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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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术室的灯灭了。
门开了。
医生走了出来,摘下口罩。
许听风的心跳停了一拍。
医生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温暖的弧度。
“手术很成功。”他说。
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解冻了一样。宋倩哭了出来,扑进杜冯怀里。王俞赫跳了一下,握拳挥了一下,像运动员在庆祝胜利。杜冯搂着宋倩,眼眶红了,但嘴角是弯着的。
许听风站在那里,没有动。他抱着那束雏菊,看着医生,嘴唇在抖,但他在笑。笑得很轻很轻,像江述的那种笑。
“病人现在在麻醉复苏室,等醒了就可以回病房。”医生说。
“他什么时候能醒?”许听风问。
“大概一两个小时。”
许听风点了点头,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雏菊。花瓣上沾了一点水,不知道是雪水还是他的眼泪。
他哭了。
没有出声,就那样无声地流着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雏菊的花瓣上,像清晨的露水。
他等到了。
江述没有食言。
他出来了。
手术很成功。
医生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走廊里的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宋倩哭了出来,王俞赫跳了起来,杜冯闭上了眼睛,嘴角弯着。许听风站在那里,抱着那束雏菊,没有动。他的腿有点软,像踩在棉花上,但他没有坐下。他怕他坐下了,就站不起来了。
“病人现在在麻醉复苏室,等醒了就可以回病房。”医生说完,转身走了。
走廊里安静了下来。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时间在等待中流逝。窗外的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对面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
许听风站在手术室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门是白色的,上面有一块玻璃窗,透过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走廊,走廊尽头是另一扇门,门上写着“麻醉复苏室”五个字。他看不到江述,但他知道江述就在那扇门后面。躺着,闭着眼睛,身上连着各种管子,但心脏在跳,血液在流,他在回来的路上,从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地走回来。
宋倩走过来,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去坐一会儿吧,站了四个小时了。”
“不累。”许听风说。
“你腿在抖。”
许听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确实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紧张。那种紧张在手术灯熄灭之前一直绷着,绷了四个小时,现在灯灭了,医生说成功了,那根绷了四个小时的弦突然松了,他的身体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各个部件开始失控。
他走到长椅前坐下,把雏菊放在旁边。花束有点蔫了,花瓣的边缘微微卷起来,颜色从纯白变成了米白,像被时间染黄了的旧照片。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很软,凉凉的,像江述的指尖。
“他会没事的。”宋倩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很轻。
“嗯。”许听风说。
“你刚才哭了?”宋倩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没有。”许听风说。
“你眼睛红了。”
“风吹的。”
“走廊里哪有风?”
许听风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上有一点雪水,从外面带进来的,在温暖的走廊里慢慢融化,洇开一小片湿痕。他的脑子里在想江述。在想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会看到什么。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输液瓶里透明的液体,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他希望他醒过来的时候,看到的不是那些冰冷的、没有温度的东西,而是一张温暖的脸,一双明亮的眼睛,一个他熟悉的人。
他要做那个人。他要第一个出现在江述的视线里,在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让他看到自己的脸。让他知道,有人在等他。
一个小时后,护士来通知,说病人已经醒了,可以转回普通病房了。
许听风站起来,抱起雏菊,跟着护士往病房走。走廊很长,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推车的轮子碾过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他觉得走廊太长了,怎么走都走不到头。
终于到了病房门口。护士推开门,他跟着走进去。
江述躺在病床上。
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床单,嘴唇上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被子上放着一只大白兔——王俞赫送的那只,圆滚滚的,毛茸茸的,和病房的白色形成一种温柔的对比。
他的手腕上扎着输液针,透明的管子连着挂在床边的输液瓶,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管里的液面随着心跳微微颤动着。胸口贴着心电监护的电极片,几根线从病号服的领口伸出来,连到床头的监护仪上。监护仪的屏幕上跳动着绿色的波形,一下一下,像一座山连着一座山。
许听风站在床边,看着江述。他没有说话,没有动,就那样站着,看着那张苍白的、安静的、像是睡着了的脸。雏菊抱在怀里,花瓣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江述的眼皮动了一下。
许听风的心跳停了一拍。
又动了一下。
然后,那双眼睛慢慢睁开了。
瞳孔是散的,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没有焦点,没有光。他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床边。
看向许听风。
瞳孔慢慢聚焦,灰被吹散了,玻璃珠变成了星星,亮亮的,闪着光。
他认出了他。
嘴角动了一下。很轻,很短,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他在努力做出一个笑。
“许听风。”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掉在地上,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里,还没来得及看清就化了。
许听风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就那样无声地流着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雏菊的花瓣上,滴在白色的被子上,滴在他握着床沿的手背上。他站在那里,看着江述,眼泪止不住地流,像坏了的水龙头,怎么拧都拧不紧。
“别哭。”江述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比刚才清楚了一点,“你一哭,天就阴了。”
许听风想起这是他对江述说过的话,也是江述对他说过的话。在那条小巷里,在医院的病房里,在无数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刻。这句话像一根线,把他们缝在了一起,怎么都扯不断。
“我没哭。”许听风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那你脸上是什么?”
“汗。”
“冬天哪来的汗?”
“热的。”
江述看着他,嘴角的弧度大了一点。那不是一个完整的笑,只是一个笑的意思,一个笑的影子,一个笑的开始。但许听风看到了。他看到了那个藏在苍白的脸色和干裂的嘴唇下面的、属于江述的、独一无二的、让世界亮起来的笑。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床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他哭得很厉害,但一声都没有出。他不想让江述听到他的哭声,不想让他觉得内疚,不想让他觉得是自己的错。他想让江述知道,他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高兴。因为江述醒了,因为江述在看他,因为江述在跟他说话,因为江述还在。
活着,还在。
江述伸出手,轻轻放在许听风的头上。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凉凉的,软软的,没有什么力气,但那触感很真实,像一片落在头发上的雪花,还没来得及感受就化了,但你知道它来过。
许听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着江述,江述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很久,久到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了无数个来回,久到窗外的阳光从这一边移到了那一边,久到输液瓶里的液体换了一瓶又一瓶。
“许听风。”江述开口。
“嗯。”
“你刚才说,等我出来,你有话跟我说。”
许听风愣了一下。他以为江述不记得了。手术前,麻醉的药效还没完全上来,江述说“等我出来,我有话跟你们说”,然后被推进了手术室。他没有说“你有话跟我说”这句话,但江述替他说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跟你说?”许听风问。
“因为你的眼睛说了。”江述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的眼睛一直在说。”
许听风看着他,心跳快得像擂鼓。那句话他想了两个多星期,默念了无数遍,背得滚瓜烂熟,一字不差。但现在,江述看着他,那双亮亮的、像星星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那句话像一条鱼,从他的脑子里跳了出去,游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怎么都抓不回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发紧,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江述没有催他。他安静地看着许听风,等。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滴滴声,输液瓶的滴答声,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那只大白兔的耳朵上,落在许听风颤抖的手指上。
许听风深吸一口气。
那句话从深水里浮了上来,游回他的脑子里,游到他的嘴边。
他看着江述,一字一句地说——
“江述,等你好起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你。在那之前,你要好好吃饭,好好吃药,好好睡觉,不许再说‘没事’。因为你有事,对我来说就是最大的事。”
他说完了。
不是“我喜欢你”,不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不是那些他想了很久的、更直接的话。而是一句叮嘱,一句请求,一句藏在“我喜欢你”下面的、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根一样的东西。
他想让江述好起来。在他好起来之前,他什么都不说。因为说了,江述会有压力,会觉得如果自己好不起来,就对不起他。他不想给江述任何压力。江述已经够累了,不需要再多一个负担。
所以他换了那句话。一句更轻的、更软的、不会压垮任何人的话。
江述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洇开一小片湿痕。他的嘴唇在颤抖,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许听风,用那种湿漉漉的、亮晶晶的、像是要把这一刻刻进骨头里的眼神看着他。
“好。”他终于说出了一个字,声音在发抖,但那个字很清晰,很坚定,像一颗钉子,钉在了空气里。
许听风笑了,笑得很轻很轻,像江述的那种笑。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江述眼角的眼泪。
“别哭,”他说,“你一哭,天就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