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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许听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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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听风思索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江述。”
“嗯”
“如果有个人突然向你表白,你会吓一跳吗?”
江述丝毫没有犹豫的说了一句话:“我能加一个条件吗?“
江述没有接住这个球,反而将球抛回给许听风。
“如果可以,我希望你口中那个人姓许,名听风。”
“嗯。”
江述抓住了他的手。手指没什么力气,软软的,凉凉的,但握得很紧,像是在抓一个很重要的东西,怕一松手就丢了。
许听风没有抽手。他让江述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还没等话题继续说下去,江述睡着了,许听风也不好叫醒他,就等着他醒来后给自己一个答案。
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着,一下一下,像心跳,像承诺,像永远不会停下来的明天。
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像面粉一样绵软的,从灰白色的天空无声地飘落。雪花落在窗户上,很快就化了,变成一小滴水,顺着玻璃往下流,像一行无声的泪。
许听风看着那些流下来的水滴,心里想:春天快来了。雪化了就是春天。江述会好起来的。他答应过的。他从来没有食言。
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看着江述。江述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带着一点点笑意,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许听风看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睛。
他太累了。站了四个小时,哭了两次,说了很多话。他的身体像一台跑完了全程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在叫嚣着要休息。他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呼吸慢慢变得平稳。
两个人都睡着了。
病房里很安静。监护仪的滴滴声,输液瓶的滴答声,窗外的雪落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的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墙壁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许听风是被监护仪的声音吵醒的。
不,不是吵醒。是惊醒。那种声音不对。他听过监护仪的声音,听了无数遍,在江述住院的每一天每一夜,那种规律的、平稳的、让人安心的滴滴声,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头里,成为了他身体的一部分。现在那个声音变了,变得不规律了,变得急促了,变得尖锐了,像一个人在喊救命,一声比一声急,一声比一声高。
他猛地睁开眼睛。
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的波形在乱跳,不是一座山连着一座山的规律曲线,而是毫无规律的、像被风吹散了的线条,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没有方向,没有秩序。数字在跳,血压在掉,血氧在掉,心率在掉。所有的数字都在掉,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地上,再也飞不起来。
许听风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了出去,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看着江述,江述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像纸,嘴唇发紫,眼睛闭着,胸口几乎没有起伏。他的手从被子里滑出来,手指微微蜷着,指甲泛白,手背上的血管像一条条蓝色的线,在苍白的皮肤下清晰可见。
“江述!”许听风喊他。
江述没有反应。
“江述!!!”他喊得更大声了。
还是没有反应。
许听风冲到门口,拉开门,对着走廊大喊:“医生!”
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尖锐又破碎,像一个摔碎了的碗,碎片散落一地。
护士跑来了,医生跑来了。他们推着推车,推车上放着除颤仪和各种急救设备。他们冲进病房,把许听风推到一边。许听风撞在墙上,肩膀生疼,但他没有感觉。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江述,盯着那张苍白的脸,盯着那紧闭的眼睛,盯着那不再起伏的胸口。
“患者心率骤停!”护士的声音急促又克制,像一根绷紧了的弦,随时会断。
“准备除颤!”医生喊道。
护士撕开江述的病号服,露出胸口。电极片贴在皮肤上,连着除颤仪。医生拿起除颤电极板,涂上导电膏,贴在江述的胸口。
“充电!200焦耳!”
除颤仪发出充电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
“所有人让开!”
医生按下放电按钮。江述的身体弹了一下,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弹了一下,又落回床上。监护仪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种刺耳的、拉长了的、让人绝望的长音。
“再来!300焦耳!”
又是一次电击。江述的身体又弹了一下。监护仪的声音变了一下,从长音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滴滴声,但那些滴滴声很乱,没有规律,像是在挣扎。
“有了!恢复窦性心律了!”护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希望。
但那一丝希望很快就灭了。
监护仪的声音又开始变了,从断断续续变成了越来越慢的、越来越弱的、像是快要没电了的滴滴声。数字又开始掉,血压往下掉,血氧往下掉,心率往下掉,像秋天的落叶,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地上,再也飞不起来。
“患者再次室颤!充电!360焦耳!”
除颤仪又充了电,嗡嗡嗡的,声音比之前更尖锐,像是在尖叫。
“让开!”
电击。江述的身体弹了一下。这一次弹得更高,落回床上的时候,头歪向一边,像一朵被风吹断了茎的花,垂着头,再也没有力气抬起来。
监护仪的声音变成了一道刺耳又单调的长音。
不是滴滴滴,是一声长长的、没有起伏的、像是在哭泣的声音。
医生停了下来。
他看着监护仪的屏幕,屏幕上是一条直线,不是山,不是河,不是任何有生命的东西,就是一条直线,直的,平的,什么都没有。
他摘下手套。
许听风站在门口,看着医生的动作。他看着医生摘下左手的橡胶手套,又摘下右手的,叠在一起,丢进垃圾桶。他看着医生转过身,面对着他,脸上没有表情,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比任何悲伤的表情都可怕。
“抢救无效,”医生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临床死亡。”
他停了一下。
“死亡时间,二十点三十五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