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虚幻 ...
-
许听风的世界在那一刻碎了。
不是慢慢地碎,不是一块一块地掉下来,而是在一瞬间,全部碎掉。像一面镜子从高处坠落,砸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巨响,然后所有的碎片都飞了起来,在空中反射着刺眼的光,然后落在地上,再也拼不回去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江述。江述躺在病床上,脸比床单还白,嘴唇上最后一抹血色也褪去了,变成一种灰白的、像石膏一样的颜色。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指尖微微发凉,连最后一丝细微的温度,都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的手上还扎着输液针,透明的管子连着一个快要滴完的输液瓶,液体还在往下掉,一滴,两滴,三滴,滴管里的液面随着那不存在的、早已停止的心跳微微颤动着。监护仪还在响,那条直线还在屏幕上闪着,刺耳的、单调的长音在安静的病房里回荡着,像一个人在哭泣,哭得很累,哭到没有力气了,只剩下那种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会断掉的抽噎。
许听风想走过去,想握住江述的手,想跟他说“别睡了,起来,明天见”。但他的腿动不了。他的腿像被钉在了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他的身体像一座被冻住的雕塑,每一个关节都僵住了,连手指都动不了。
他想哭,但哭不出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就是掉不下来。那种感觉比哭更难受,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卡在那里,让他喘不过气。
他想喊,但喊不出来。声音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刺得生疼。
他只能站在那里,看着江述,看着那张苍白的、安静的、再也没有表情的脸。
病房里的护士开始撤除各种设备。有人拔掉了输液针,有人关掉了监护仪,有人把除颤仪推了出去。动作很快,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他们的表情很平静,没有悲伤,没有惋惜,只有一种职业性的、见惯了生死的淡然。
对她们来说,这只是又一个病人,又一场抢救失败,又一次宣告死亡。她们明天还会继续上班,还会面对下一个病人,下一场抢救,下一次死亡。死亡对她们来说,是工作的一部分。
但对许听风来说,这不是工作。这是他的世界。他的世界碎了,碎得彻底,碎得无法修复。
江妈妈是从走廊那头跑过来的。她听到了消息,鞋都来不及穿好,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头发散着,脸上没有泪痕,但眼睛是红的,红得像刚哭过很久又拼命忍住的样子。
她冲进病房,看到江述躺在床上的样子,整个人僵住了。
她站在床尾,看着江述,看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管闪了好几次,久到护士们把所有的设备都撤走了,久到病房里只剩下她和许听风,还有那个不再呼吸的、十七岁的少年。
然后她跪了下去。
不是慢慢地跪,而是一下子,像一堵墙倒了,膝盖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她趴在床沿上,把脸埋在江述的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出声,那种无声的哭,比嚎啕大哭更让人心碎。因为嚎啕大哭是有声音的,是可以被听到的,是可以被安慰的。无声的哭,是没有出口的,是所有的悲伤都堵在胸口,出不去,化不开,只能在那里,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钝刀子割肉一样地疼。
许听风站在门口,看着江妈妈跪在地上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断了。那根他一直绷着的、从江述第一次晕倒就绷着的、绷了那么久的弦,终于断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是嚎啕大哭。他哭得像个孩子,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着,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尖锐又破碎,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叫。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胃在翻涌,哭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他想起第一次在办公室门口看到江述的那天。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抱着一摞作业本,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脚步轻快,嘴角带着笑。那时候的江述是活的,是热的,是会发光的。现在他躺在那里,像一盏被关掉了的灯,再也没有光。
他想起江述说“我叫江述”时那种轻轻柔柔的语气,像风吹过风铃。他想起江述在猫咖里摘下眼镜、扎起马尾的样子,像一幅被雨水晕开的画。他想起江述在停电的夜晚缩在角落发抖的样子,像一只受惊的小猫。他想起江述说“谢谢你没有因为我生病就离我远一点”时红红的眼眶。他想起江述说“等我出来”时嘴角那个很轻很轻的笑。
他想起江述说“许听风,你以后不要假装了。你可以在我面前害怕。”
他现在很害怕。怕得浑身都在发抖,怕得牙齿在打颤,怕得连站都站不稳。但江述不在他面前了。江述再也不会在他面前了。他不能对他说“我害怕”了。他不能对他说任何话了。
窗外的雪停了。不是慢慢停的,而是在某一刻突然停了,好像天上的那个人关掉了开关,不再往下撒那些白色的、冰冷的、像骨灰一样的东西。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后面深蓝色的夜空,和一颗星星。很小,很暗,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努力发出光,但被城市的灯光压得抬不起头。
许听风看着那颗星星,想起江述的眼睛。江述的眼睛也像星星,亮亮的,闪着光,每次看他的时候,那颗星星就会亮一点,亮得像是要把整个夜空都照亮。但现在那颗星星灭了,被关掉了,再也亮不起来了。
他蹲在地上,哭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灯管闪了又闪,久到江妈妈被人扶走了,久到护士来打扫了病房,久到窗外的天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他的眼泪流干了,喉咙哭哑了,身体像一台跑完了全程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散了架。
他站起来,走到病床边。
江述还躺在那里。没有人把他推走。他还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表情很安详,像是在做一个很长的、不会醒来的梦。他的头发有点乱,刘海垂在额前,遮住了半边额头。许听风伸出手,轻轻拨开他的刘海,露出他光洁的额头。他的手指碰到江述的皮肤,凉凉的,没有温度。
他弯下腰,在江述的额头上,轻轻地,印下一个吻。
嘴唇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凉。不是冬天的凉,不是冰块的凉,而是一种更本质的、更彻底的、像是什么东西已经离开了的凉。那种凉从嘴唇传到心脏,从心脏传到四肢,从四肢传到每一个指尖,每一个脚趾,每一根头发。他的整个身体都被那种凉浸透了,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皮肤,没有一处是暖的。
他直起身,看着江述的脸。
“江述,”他说,声音很轻很轻,“你骗人。你说过明天见的。”
江述没有回答。
“你从来没有食言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没有回答。
“没关系,”许听风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努力让它听起来平静,“我原谅你。”
他站在那里,看着江述,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亮了,久到走廊里传来了新一天的脚步声,久到护士来查房,看到他还站在那里,轻声说了一句“家属请节哀”。
节哀。
他听说过这个词,但从来没有想过会用在自己身上。
节哀。
意思是把悲伤收起来,藏起来,假装没事。
但他不会假装。
因为江述说过,你可以在我的面前害怕。
现在江述不在了,但他还是要在他面前做自己。
不假装,不隐藏,不节哀。
他就是要哭,要难过,要悲伤。
因为江述值得。
所有的眼泪,都值得。
窗外,天亮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半个脸,把东边的天空染成一片橘红色。雪停了,风停了,世界安静得像一幅画。
许听风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他走在走廊里,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一个人的心跳。
他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江述。
那条问题的答案,他永远不会知道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他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
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那条深蓝色的、新买的、今天第一次戴的围巾。围巾上沾了眼泪和雪水,湿漉漉的,贴在脖子上,凉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站在医院门口,看着灰白色的天空,深吸一口气。
空气很冷,冷得他的肺都在疼。
他想起江述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不是“等我出来”,不是“我有话跟你们说”,而是在更早的时候,在他被推进手术室之前,在他坐上轮椅的那一刻,他转过头,看着许听风,说的那句话。
那句话只有三个字。
“明天见。”
许听风闭上眼睛。
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站在雪地里,一个人,哭得很安静。
没有人看到他。
没有人听到他。
只有风,只有雪,只有那个不会再回来的明天。
江述的葬礼是在二月十八日,手术失败后的第四天。
那天下着雨,不是冬天的雪,而是春天的雨,细细密密的,像针一样扎在皮肤上,不疼,但很冷。雨丝从灰白色的天空飘落,打在黑色的伞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