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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军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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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述没过多久便出院了,重新踏进教室,是同学们的喧闹,再没医院各种仪器的声音和消毒水味。
宋倩余光瞟到江述,立刻抬起头向他挥手:“江述,这里!”
江述闻声看来,宋倩、杜冯、王俞赫与许听风四人正围在一起讨论。
他从旁边抽过来一张椅子,坐到许听风身旁。
“快要军训了,你们准备好没有?”宋倩率先开口。
江述一愣:“军训?什么时候说的。”
“就前几天啊,”宋倩有思索片刻:“对诶,你没上学。”
军训是在七月中旬开始的。
太阳大得离谱,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热浪蒸腾的味道。
高二年级八百多号人穿着清一色的迷彩服,整整齐齐站在操场上,像一排排等待被烤熟的罐头。
教官站在队伍前面,黑脸,短袖底下是结实的小臂肌肉,声音洪亮得像装了扩音器:“都给我站好了!谁动一下,全班加五分钟!”
没人敢动。
江述站在队伍中间偏后的位置,阳光打在他脸上,显得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加苍白。
他微微眯着眼睛,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额头上,迷彩服的领口也被汗浸出一圈深色的印子。
他的嘴唇颜色很淡,几乎和皮肤一个色,整个人站在队列里,像是被太阳晒褪了色。
许听风站在他斜后方,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身上。
从军训第一天开始,他就注意到江述的状态不太对。别人脸红是晒的,江述脸红是发烧一样的不正常的潮红;别人流汗是热的,江述流汗是虚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不怎么擦,只是微微低着头,让帽檐的阴影遮住大半张脸。
第三天的时候,江述的脸色已经白得不太正常了。
站军姿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下,站在他前面的人根本没察觉,旁边的同学也没注意。
但许听风看见了。他的目光一直没离开过江述,那一瞬间的晃动像一根针扎进他的眼睛里,他的眉头立刻拧了起来。
“你还好吗?”休息的时候,教官刚喊了“解散”,许听风就两步跨到江述身边,递给他一瓶水,压低声音问。
江述接过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笑着点点头:“没事,就是有点热。”
他的声音确实没什么异常,语气也轻松,甚至还在笑。但许听风注意到他接水的时候指尖在微微发抖,那瓶水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才稳住。
“你手在抖。”许听风说。
江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指攥成了拳头,再松开,笑了笑:“可能是刚才站太久了吧,腿也有点麻。”
许听风没再说什么,但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他知道江述刚从医院出来没多久。上次在巷子里晕倒的事,他到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那本从地上捡起来的猫咪养护的书,现在还放在他书桌的抽屉里,他没还,江述也没要。
军训是学校统一安排的,谁也逃不掉。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留意着,生怕江述撑不住。
好在江述虽然看着瘦弱,但耐力意外地不错。
站军姿、走正步、练队列,他一样没落下,动作标准,态度认真。
别人抱怨太累太热的时候,他安安静静站着,不抱怨不喊苦;别人偷懒耍滑的时候,他一板一眼把每个动作做到位。教官让他们练习正步走,他抬腿的高度、摆臂的幅度,每次都卡得刚刚好,不多不少。
第四天下午,教官让各班轮流展示训练成果。
轮到他们班的时候,教官点了几个人出列做示范,江述是其中之一。
他走出队列的时候,步伐很稳,腰背挺得笔直,帽檐下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每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教官看了他一眼,难得露出一丝满意的表情:“这个同学动作很标准,大家向他学习。”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江述身上。
江述站在队伍前面,阳光打在他脸上,他微微低着头,耳尖泛红,嘴角却忍不住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被阳光晒化了的一小片雪。
宋倩在女生队伍里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嘴巴一张一合,用口型说:“江述牛逼!”
杜冯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但眼睛里带着一丝赞许。
王俞赫则直接喊了一嗓子:“江述牛逼!”
然后被教官罚了十个俯卧撑。
王俞赫一边做俯卧撑一边还在喊:“值了!为兄弟挨罚,值了!”
全班哄堂大笑,连教官都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
江述站在队伍前面,看着趴在地上做俯卧撑的王俞赫,眼眶忽然有点热。他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嘴角的弧度却更大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军训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大家渐渐熟悉了起来。白天训练累得要死,晚上回到宿舍反而精神了,串寝聊天成了常态。
男生宿舍楼是临时腾出来的,条件简陋,一间宿舍八张床,上下铺,铁架子床,一动就嘎吱作响。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吊扇在天花板上慢悠悠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窗户外面是操场,晚上能听见虫鸣,偶尔有风吹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闷热和青草的气味。
许听风和江述不在同一间宿舍。
许听风住楼梯口那间,302,和班里另外七个男生挤在一起。江述住在走廊另一头的308,靠近水房,晚上能听见水管里哗啦哗啦的水声。
两间宿舍中间隔了四间,走路大概三十秒的距离。
不算远,但也不算近。
每天晚上训练结束后,许听风都会去308串门。
他给自己找的理由是“308有热水”——302的水龙头离热水器远,放出来的水总是温吞吞的,不冷不热,洗起来不舒服。308离水房近,热水来得快,他去那边蹭热水洗脸,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王俞赫第一次听他这么解释的时候,笑得趴在了桌上:“你洗澡去水房,洗脸去308,那你干脆搬去308住得了。”
许听风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管得着吗你。”
王俞赫笑得更大声了。
但许听风确实每天晚上都去308。
有时候江述在洗衣服,他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有时候江述在看那本猫咪养护的书,他就靠在床头玩手机,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待着,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有时候江述已经躺下了,他就坐在床沿,压低声音说几句白天的事,等江述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均匀,他才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关灯,离开。
308的其他人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后来就习惯了。有个叫张远的男生甚至主动把许听风常坐的那个位置留出来,说“反正我也不坐那儿,你随便坐”。
许听风说了声谢谢,第二天就带了一袋零食过去,算是回礼。
张远看着那袋零食,哭笑不得:“我就让了个座,至于吗?”
许听风没回答,把零食放在桌上就走了。
江述坐在床上,看着许听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低头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很浅,像风吹过水面,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心里泛起了什么样的涟漪。
军训第八天晚上,出了件事。
那天训练特别累,下午加了负重跑,每个人背着背包绕操场跑了五圈。八百米的跑道,五圈下来就是四公里,加上七月的烈日,跑完的时候大半人都瘫在了地上。
江述也跑了全程。
许听风跑在他旁边,一直注意着他的状态。江述的呼吸很重,脚步也越来越沉,但他始终没有停下来走,也没有掉队,咬着牙跟上了大部队。
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江述弯着腰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滴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许听风递给他水,他没接,摆了摆手,意思是先喘口气。
过了大概一分钟,江述才直起身,接过水,小口小口地喝着。他的脸白得几乎透明,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但眼睛里有一种倔强的光,像是在说:你看,我也可以。
许听风看着他,心里又疼又佩服。
晚上回到宿舍,大家洗完澡,恢复了精神,开始串寝聊天。
许听风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肩膀上,把迷彩服的领口洇湿了一小片。他拿起毛巾随便擦了两下,就穿着拖鞋往308走。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音,有几盏灯坏了,一闪一闪的,把走廊照得像恐怖片里的场景。远处的水房传来哗啦哗啦的水声,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离谱,许听风没听出来是什么歌。
路过走廊尽头的那间宿舍时,他听见里面传出一阵嘈杂的笑声。
306,李程的宿舍。
李程是隔壁三班的,个子不高,但嗓门挺大,平时就喜欢咋咋呼呼的,军训第一天就因为顶撞教官被罚了二十个俯卧撑。他和许听风他们班几个男生关系不错,经常串寝,一来二去就混熟了。
许听风本来没在意,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但走了两步,他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江述那小子,你们说他是真病还是假病啊?三天两头请假,跟个林黛玉似的。”
许听风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身,306的宿舍门半敞着,里面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同年级的男生。有的穿着迷彩服,有的光着膀子,围在一起,聊得热火朝天。
说话的是李程。他正盘腿坐在下铺,手里拿着一罐可乐,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味:“我跟你们说,这种人我见多了,就是装的,博同情呗。你们看他那个样,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的,跟个姑娘似的。”
旁边有人附和:“对对对,我也觉得。上次体育课跑八百米,他跑了两圈就下来了,说头晕,我看他就是不想跑。”
“切,人家那叫‘体弱多病’,懂不懂?”另一个男生阴阳怪气地接话,声音尖细,故意模仿着什么,“说不定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病呢,天天往医院跑,谁知道去干嘛。”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刺耳的笑声从房间里传出来,带着恶意,带着不屑,像一把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
许听风站在门外,手指慢慢攥紧,指节发白。
他没有立刻冲进去。
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知道,现在冲进去,最多就是吵一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要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个让他们说不出话来的理由。
他继续听。
“诶,你们说咱们班那几个女生,谁最好看?”李程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油腻起来,“我觉得宋倩不错,腿长,腰细,带劲儿。”
“你拉倒吧,宋倩那脾气,你敢惹?”旁边的人笑骂。
“脾气大才好啊,有挑战性。”李程嘿嘿一笑,眼神变得黏糊糊的,“我就喜欢这种烈马,驯服了才有成就感。”
“那江述呢?你要不要也驯一个?”
又是一阵哄笑,笑得肆无忌惮,笑声里裹着恶心的暗示。
“滚滚滚,老子直的!”李程笑骂了一句,然后压低了声音,说了一句极其下流的话。
那句话的内容,许听风没有听全,但几个关键词像钉子一样扎进了他的耳朵里。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睛里像是结了冰,冷得吓人。
房间里顿时炸开了锅,笑声、口哨声、拍床声混在一起,吵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许听风深吸一口气,正要推门进去,余光忽然瞥见走廊另一头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江述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深色短裤,头发还没干透,软塌塌地贴在额前,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水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大概是刚去水房接了水回来。
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他走到306宿舍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显然听见了里面的动静。
许听风刚要开口叫他,就看见江述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平静的、带着杀意的表情。
那种表情,许听风从来没见过。
江述平时总是笑着的,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对谁都很温和。哪怕是上次在巷子里晕倒被送进医院,他醒过来之后也只是红着眼眶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那种脆弱和柔软让人心疼。
但现在站在306门口的这个江述,完全不一样。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嘴角绷成一条直线,下颌线收紧,整个人像一把被抽出鞘的刀,冷而锋利。那杯水被他轻轻放在走廊的窗台上,动作很轻,但许听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下一秒,江述直接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宿舍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看向门口。
李程嘴里还叼着可乐,仰着脖子正准备喝最后一口,看见江述走进来,愣了一下,随即放下可乐罐,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笑:“哟,说曹操曹操到——啊!!”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江述已经抄起了门边的一把木头板凳。
那种板凳是老式的,实木的,四四方方,四个腿,坐上去嘎吱响,但结实得很,少说有五六斤重。江述单手就把它拎了起来,动作快得不像一个“体弱多病”的人。
那一瞬间,没有人反应过来。
江述双手握住板凳腿,高高扬起,板凳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对准了李程的脑袋。他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只有冰冷的怒意,那种怒意不是一时冲动的暴怒,而是积压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决绝。
板凳落下去的速度很快。
但有一只手比它更快。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稳稳地握住了板凳腿。
不是拦住,是握住。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板凳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像被焊死了一样。板凳腿在两只手的角力中发出细微的嘎吱声,木头的纹理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江述猛地回头。
许听风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了板凳,脸色平静得可怕。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江述的手背上,凉凉的。
“放下。”许听风的声音很轻,只有江述能听见。
江述咬着牙,眼眶泛红,手臂在微微发抖,但始终没有松手。他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嵌进木头的纹理里,像是要把那根板凳腿捏碎。
许听风看着他的眼睛,声音放得更轻了:“我来。”
江述愣住了。
那双泛红的眼睛里,愤怒慢慢被别的情绪取代——惊讶、不解、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安。
下一秒,许听风从他手里抽走了板凳,轻轻放在一边,木头地面被磕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李程,活动了一下手腕。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宿舍里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他的每一个细微的动作——转动手腕时骨节发出的细微咔嗒声,手指慢慢握成拳时肌肉的绷紧,肩膀微微下沉时整个人的重心前移。
李程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后背撞上了墙,退无可退。他的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发颤:“你、你要干嘛?我警告你啊,这里——”
许听风没让他说完。
一拳。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拳头砸在李程的鼻梁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砸在了一块湿泥巴上。李程整个人从床上翻了下去,后脑勺磕在地上,又是一声闷响。鼻血瞬间飙了出来,红得刺眼,顺着他的嘴唇、下巴往下淌,滴在他白色的背心上,洇出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宿舍里瞬间炸了锅。
有人尖叫,有人往后退,有人站起来想拦,有人直接钻到了床底下。椅子被撞倒,水杯被打翻,东西掉了一地,混乱得像被掀翻了的蚂蚁窝。
但许听风根本没给他们机会。
他一把揪住李程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拽起来,又是拳。这一拳打在嘴角,李程的脸偏向一边,一颗牙齿混着血沫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旁边一个刚才附和得最欢的男生想从侧面拉住许听风,手刚碰到他的肩膀,许听风反手就是一肘,结结实实地撞在那人的胸口上,那人闷哼一声,捂着胸口撞到了墙上,滑坐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许听风!你疯了!”有人大喊。
许听风没理。
他蹲下身,看着被他打得鼻青脸肿的李程,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动了手的人:“你刚才说的那些话,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李程嘴角全是血,鼻子歪向一边,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牙齿松了两颗,哪还敢再说。他嘴唇哆嗦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哭。
“不说?”许听风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跟朋友聊天,“那就记住,以后别让我再听见。”
他站起身,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动作从容得像刚打完一场网球。他扫了一眼满屋子目瞪口呆的男生,目光从每一个人的脸上掠过,不急不缓,像一把尺子在丈量什么。
“刚才的话,谁还有意见,站出来。”
没有人敢动。
没有人敢出声。
那七八个男生缩在各自的床上或者地上,眼神闪躲,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生怕发出一点声音引起许听风的注意。
许听风等了五秒,转过身。
江述还站在门口。
他维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只手微微抬着,像是还握着那把不存在的板凳。他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微微颤抖,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就那样站在那里,迷彩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大敞着,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头发还没干透,整个人看起来又倔强又脆弱,像一件薄胎的瓷器,明明易碎,却偏偏站在风暴中心。
许听风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像是在靠近一只受惊的猫。
他停在江述面前,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落在江述肩头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具单薄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
“走吧。”他说。
江述没动。
他的目光越过许听风的肩膀,落在宿舍里面。李程还躺在地上,有人正在扶他,动作小心翼翼,像在扶一件易碎品。地上有血迹,有打翻的水,有散落的零食,一片狼藉。
“江述。”许听风又叫了一声,声音放得更轻了。
江述收回目光,看了许听风一眼,然后低下头,慢慢转身,走出了306。
两人刚走出宿舍门,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骚动——有人跑去找教官了。
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远处的水房里还有人唱歌,跑调跑得一如既往。一切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感,像暴风雨来临前那种压抑的沉默。
果不其然,五分钟后,有人敲响了值班室的门。
值班室在宿舍楼一楼,靠近楼梯口,是一间很小的房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行军床,墙上贴着军训日程表和内务评比标准。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台式风扇,呼呼地吹着,把桌上的几张纸吹得哗啦作响。
许听风和江述站在值班室里,并排站着,肩膀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
赵教官坐在椅子上,黑脸,寸头,短袖下面是结实的肌肉线条。他看了看许听风手上的伤——指节破皮了,渗着血,关节处青紫了一片——又看了看江述红着的眼眶,沉默了几秒。
“怎么回事?”
赵教官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一块石头丢进了深水里。
江述刚要开口,许听风先一步说话了。
“我打的,跟他没关系。”
赵教官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江述:“他说的是真的?”
江述的嘴唇动了动,刚要说话,许听风又抢了先:“真的。我一个人动的手,他在旁边站着,什么都没干。”
赵教官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许听风身上:“为什么打人?”
许听风沉默了一下。
他在想怎么回答。直接说“他们嘴贱”太轻了,说“他们说了很难听的话”又太含糊了,说“他们侮辱了江述”又像是在告状。他不想把江述扯进来,不想让教官知道那些话是关于江述的,不想让这件事再扩大。
所以他只是说:“他们说了不该说的话。”
赵教官看着他,没追问。
他在部队待了这么多年,男生宿舍那点破事,他心里门儿清。什么“不该说的话”,无非就是那几种——侮辱、歧视、开黄腔、人身攻击。他见得多了,也处理得多了。
他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指尖在眉心按了按,像是在缓解某种疲惫。
“许听风,打人是不对的。不管什么原因,你先动手就是你不对。”
“我知道。”许听风说,语气很平,“我认罚。”
“三千字检讨,明天早上交给我。”
“行。”
赵教官又看向江述,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了一瞬。江述的脸色还是白得不太正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但站得笔直,眼睛亮亮的,带着一股倔强的光。
“你呢?参与了吗?”赵教官问。
江述摇头:“没有。”
赵教官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一些:“那你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训练。”
江述没动。
他站在那里,迷彩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领口的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一颗,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犹豫什么,最终深吸一口气,开了口。
“教官,他是因为我才打人的。”
赵教官抬眼看他。
江述的声音不大,但很稳,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那些人说的话很难听,我忍不了,我先动了手。许听风只是拦我,是我把板凳砸下去的,他没打人。您要罚,连我一起罚。”
许听风皱眉,拉了他一把,手指攥住他的袖口:“你瞎说什么呢?”
“我没瞎说。”江述甩开他的手,抬起头,看着赵教官,眼神认真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少年,“教官,我说的是事实。板凳是我拿的,是我要砸人的,许听风只是拦住了我。他打人是因为我,但如果没有我拿板凳那一下,他也不会动手。”
许听风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焦急:“江述,你别把事情往自己身上揽。”
“我没有往自己身上揽,我说的是实话。”
“你——”
“行了。”赵教官抬手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一圈,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勾了一下,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公事公办的严肃变成了一种带着温度的东西。
“你们俩感情挺好的?”
两人同时一愣。
许听风的耳尖微微泛红,飞快地移开了目光。江述低下头,睫毛颤了两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裤缝。
赵教官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三千字检讨,许听风写。下不为例。都回去吧。”
许听风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么轻易就过了。他连忙点头,拉着江述的袖口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像是怕教官反悔似的。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教官忽然叫住了他。
“许听风。”
许听风停下脚步,回头。
赵教官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表情淡淡的,但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那种笑意不是调侃,而是一种过来人的理解和欣赏。
“下次再有人嘴贱,来找我,别自己动手。你是学生,别把自己搭进去。”
许听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眼睛里的光很亮。
“知道了,谢谢教官。”
走出值班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
远处的宿舍楼传来隐约的说笑声,有人在弹吉他,断断续续的,弹的是一首老歌,旋律听不太清。水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地滴水,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江述走在前面,脚步很快,拖鞋啪嗒啪嗒地拍打着地面,像是想快点逃离这个地方。
许听风跟上去,伸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江述的手腕很细,细到许听风的手指能轻松地环住一圈。皮肤凉凉的,脉搏在指尖下跳动着,比正常的心率快了一些。
“江述。”
江述停下脚步,没回头。
许听风绕到他面前,看见他的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红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倔强地忍着什么。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不知道是没干的头发滴下来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哭什么?”许听风轻声问。
“我没哭。”江述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
“嗯,你没哭。”许听风从迷彩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随身带纸巾的,大概是上次在医院之后养成的习惯。他抽出一张,递给江述,“擦擦鼻子,你流鼻血了。”
江述一愣,伸手摸了摸人中,指尖果然沾了一点血迹,暗红色的,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他接过纸巾,低头擦着,动作有些慌乱,纸巾在鼻下胡乱抹了两下,反而把血抹到了脸上。
许听风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没忍住,伸手拿过纸巾,轻轻按在他的鼻下。
“别动。”他说。
江述僵住了。
许听风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珍贵的东西。纸巾在江述的鼻子下面轻轻按了按,又沿着人中往上擦了一下,把那道血痕清理干净。他的手指偶尔碰到江述的皮肤,凉凉的,带着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笔和打篮球磨出来的。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地响着,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模糊的拥抱。
过了一会儿,许听风收回手,把沾了血的纸巾团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止住了。”他说。
江述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谢谢。”
许听风看着他,忽然问:“他们说的那些话,你听见了?”
江述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
“从什么时候开始听的?”
江述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走廊里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水房的滴水声,时间像是被拉长了。
“……第一句。”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许听风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第一句。
也就是说,李程最开始说江述“装病”“博同情”的时候,江述就已经站在门口了。他把那些话一字不落地全听了进去——说他装病,说他博同情,说他跟姑娘似的,说他体弱多病,说他天天往医院跑不知道去干嘛,说他干那种事,说他去猫咖是为了勾搭有钱的老男人。
每一句,每一个字,他都听见了。
然后他才推的门。
“为什么不直接走?”许听风问,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江述抬起头,眼睛里映着走廊的白炽灯光,亮得有些刺眼。他的眼眶还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但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一群人当面侮辱过的少年。
“因为我不想假装没听见。”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可动摇的原则。
许听风看着他,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又疼又酸。
他想起停电那晚缩在角落发抖的江述——那时候的江述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抖得厉害,却一声不吭,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不想被任何人看见。他想起医院里红着眼眶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的江述——那时候的江述脆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声音轻得像羽毛,每一句话都带着愧疚和不安。他想起刚才举起板凳时眼神冰冷的江述——那时候的江述像一把出鞘的刀,冷而锋利,带着积压已久的愤怒和决绝。
这个人,明明脆弱得要命,却偏偏倔强得要死。
明明可以转身走开,假装没听见,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保全自己,不惹麻烦。但他没有。他推开了那扇门,拿起了那把板凳,选择了最激烈、最不留退路的方式。
许听风忽然很想问一句:你到底经历过什么,才会变成这样?
但他没有问。
因为他知道,江述不想说的事,他不会问。
“以后遇到这种事,”许听风开口,声音低而稳,像是做了一个很重要的决定,“别自己上。来找我。”
江述愣了一下,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那双刚刚还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的眼睛,此刻泛起了涟漪,水光在里面打转,像随时会溢出来。
“你怎么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江述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像是在责怪,又像是在心疼,“检讨三千字,你写得完吗?”
“写得完。”许听风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以前经常写检讨,熟能生巧。”
江述终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默默流泪,而是笑着流泪。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嘴角却弯着一个弧度,那表情复杂得让人心碎。
许听风没有再说安慰的话。
他只是安静地站在江述旁边,递纸巾,陪着他在走廊里站了很久。走廊的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远处有人在弹吉他,弹的还是那首老歌,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学。
江述哭了大概两三分钟,然后自己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咽了回去。
“走吧。”他说,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明天还要站军姿。”
许听风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脚步很轻,拖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轻轻的啪嗒声。
走到308门口的时候,江述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许听风,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半张脸照得明亮,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轮廓分明。
“许听风。”
“嗯?”
江述站在宿舍门口,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给他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他看着许听风,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那个弧度不大,但很真,像是发自心底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笑。
“谢谢你。”他说,声音轻得像夜风。
许听风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你不用谢我,我只是不想看见你受伤。
但他说出口的却是:“早点睡,明天还要站军姿。”
江述点点头,转身推开了308的门。
门缝里透出暖黄的光,有人在里面说话,有人在笑,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江述走进去,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许听风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走廊里的灯管又闪了一下,发出嗡嗡的声音。远处的水房里,有人关了水龙头,滴答声停了。弹吉他的声音也停了,走廊里安静得只剩下日光灯的嗡鸣。
许听风转身,慢慢走回302。
宿舍里其他人已经睡了,有人在打呼噜,有人在说梦话。他轻手轻脚地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笔和一沓信纸——那是他军训前特意带的,本来是打算写日记用的。
他打开信纸,在页首写下“检讨书”三个字。
然后他想了想,开始写。
他写了很多。写自己不应该动手打人,写自己应该用更理智的方式解决问题,写自己给班级和教官添了麻烦,写自己保证以后不会再犯。每一条都写得很诚恳,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
但他没有写原因。
没有写李程说了什么,没有写那些人是怎么侮辱江述的,没有写江述举起板凳的那一刻眼睛里那种让人心碎的光。
因为他知道,如果把那些写进去,江述就会被牵扯进来。那些话会被更多的人知道,会被反复提起,会被当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江述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别人议论的焦点。
他不想那样。
所以他一个字都没提。
写到凌晨三点的时候,三千字终于写完了。
许听风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和手腕,把信纸叠好,塞进迷彩服的口袋里。
他躺在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江述举起板凳时那双泛红的眼睛,一会儿是江述笑着流泪的样子,一会儿是江述说“我不想假装没听见”时那种倔强的表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夏天的夜晚永远不会结束。
第二天早上,三千字检讨准时交到了赵教官手上。
赵教官粗略翻了翻,发现字迹工整,态度诚恳,内容深刻,不像是临时赶出来的,倒像是斟酌了很久、写得很用心的东西。他抬头看了许听风一眼,目光在他眼底的乌青上停了一瞬。
“什么时候写的?”
“昨晚。”许听风说,声音有点哑,带着熬夜后的疲惫。
“写到几点?”
“三点。”
赵教官沉默了一下,把检讨收好,放在桌上,用一本笔记本压住边角。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许听风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式的关心。
“行了,回去训练吧。”
许听风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
“赵教官。”
“嗯?”
许听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那个……李程他们,没事吧?”
赵教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的理解。
“鼻梁没断,牙齿松了两颗,皮外伤。家长那边我已经解释过了,说是训练时不小心撞的。”
许听风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这件事会闹大,会叫家长,会给处分,会被全校通报批评。他昨晚写检讨的时候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记过,处分,甚至退学。
但赵教官一句话,就把这件事轻描淡写地盖了过去。
“不小心撞的”。
四个字,把所有的责任都抹平了。
许听风心里涌上一股暖意,眼眶微微发热。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点发紧:“谢谢赵教官。”
“谢什么谢,”赵教官板着脸,但眼睛里带着笑意,“下次再动手,我真罚你了啊。”
“知道了。”
许听风走出值班室的时候,阳光正好。
操场上已经响起了集合的哨声,各班的学生从宿舍楼里涌出来,穿着清一色的迷彩服,像一条绿色的河流,汇入操场的海洋。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在打闹,有人在喊“快点快点要迟到了”。
许听风快步跑向自己班级的位置,远远就看见江述站在队伍里。
江述穿着迷彩服,帽子戴得端端正正,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明亮又干净。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比昨晚好了一些,嘴唇上也多了一点血色。他站在队伍中间,安安静静的,和周围的人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江述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下。
然后江述微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