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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孤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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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泛起的涟漪,像春天的第一朵花开。不是刻意的,不是勉强的,是自然而然的、发自心底的、带着温度的。
许听风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移开目光,加快脚步,跑进队伍里,站到自己的位置上。他目视前方,脊背挺得笔直,呼吸慢慢调整到平稳。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还是很快。
不是因为跑步。
训练继续。
教官在前面喊着口令,大家在后面跟着做动作。立正、稍息、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正步走,一遍又一遍,枯燥又重复。太阳越升越高,温度越来越热,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迷彩服湿了干,干了湿,留下一圈一圈的盐渍。
一切看起来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但从那天起,有些事情,已经悄悄不一样了。
军训结束后,高二正式开学。
九月的校园和七月完全不同。操场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风里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不冷不热,刚刚好。教学楼走廊里又恢复了往日的喧闹,课间的时候,男生们聚在一起讨论新出的游戏,女生们分享着暑假的见闻,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零食,有人在走廊里追逐打闹,一切看起来和以前没什么不同。
但许听风注意到了一件事。
江述被人孤立了。
起因就是军训那晚的事。
李程是隔壁三班的,但他有好几个哥们儿在许听风他们班。消息传得很快,不到一个星期,整个年级都知道了“许听风为了江述打人”的事。版本有很多,有的说江述惹了李程,许听风帮他出头;有的说江述被李程欺负,许听风路见不平;还有的说得更离谱,说许听风和江述本来就有关系,李程说破了大实话才被打的。
但不管是哪个版本,结果都一样:江述被贴上了“惹事精”“告状精”“事儿多”的标签。
尤其是他们自己班里,那几个和李程关系好的男生,对江述的态度肉眼可见地冷了下来。
以前虽然不算多热络,但至少表面上过得去。见面会打招呼,课间会聊两句,值日的时候会互相帮忙。现在呢,江述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会故意放慢动作,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像是在说“看,就是这个人”;江述在课堂上回答问题,他们会发出不屑的轻哼,或者故意翻很大的白眼;江述值日的时候,他们就把垃圾故意丢在他负责的区域,瓜子壳、包装袋、用过的纸巾,丢得到处都是。
不是大吵大闹,不是明目张胆的霸凌,就是那种钝刀子割肉似的、若有若无的排挤。不会让你受伤,但会让你难受;不会让你哭,但会让你笑不出来。
江述不是没感觉。
他又不傻。
开学第一周的周五,体育课。
九月的阳光还是有点晒,但比七月好多了。操场上,男生们在打篮球,女生们在打羽毛球,有几个在跑道边散步聊天,一切都很正常。
许听风被王俞赫拉着去打篮球。他其实不太想去,但王俞赫说“你老坐着干嘛,出来活动活动”,他就去了。打了半场,他跑到场边喝水,拧开瓶盖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圈操场。
然后他看见了江述。
江述一个人坐在看台上。
看台在操场东边,是一排排水泥台阶,上面刷着绿色的油漆,经过多年的风吹日晒,油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江述坐在中间偏上的位置,周围没有别人。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袖子卷到手肘,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运动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板鞋,鞋带系得整整齐齐。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本书。
阳光从侧面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身后的水泥台阶上,像一个孤独的剪影。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吹动他的头发,几缕碎发在额前轻轻飘着。
许听风看了几秒,把水瓶放下,转身对王俞赫说:“我先歇会儿。”
“你不是刚歇吗?”王俞赫抱着球,一脸不解。
“腿有点酸。”
王俞赫看了他一眼,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看台上的江述,忽然笑了,笑得很意味深长:“哦——腿酸啊。行吧行吧,你去歇,我再找个人。”
许听风没理他,转身往看台走去。
他走得不快不慢,手插在裤兜里,步子很随意。走上看台的时候,台阶有点陡,他两步并作一步跨了上去。
江述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睛,看清来人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怎么不打了?”
“累了,歇会儿。”许听风在他旁边坐下,中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水泥台阶有点凉,透过裤子传到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江述手里的书。
还是那本猫咪养护的书。
“你还在看这本?”许听风问。
“嗯,快看完了。”江述翻了一页,书页在他指尖沙沙作响,“这本书写得挺好的,讲了很多我以前不知道的东西。比如猫不能喝牛奶,会拉肚子;猫的呼噜声不光是表示舒服,有时候也是自我安慰;猫的瞳孔在光线强的时候会缩成一条缝,光线弱的时候会放大……”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分享一件很珍贵的事情。嘴角带着笑意,声音轻轻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许听风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明明被那么多人排挤,明明在班里已经没什么人和他说话了,明明一个人坐在这里看书,看起来那么孤独,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嘴角还是带着笑的,说起自己喜欢的东西还是会滔滔不绝。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江述。”许听风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觉得……班里有些人对你的态度变了?”
江述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如果不注意根本看不见。他的手只是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了过去,动作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有吗?”他说,语气很平淡,“我没注意。”
许听风看着他,心里说:你在骗人。
但他没有戳穿。
因为他知道,江述不想说的事,他不会问。
“那就好。”许听风说,往后靠在上一级台阶上,双手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变成一片温暖的橙红色。风吹过来,带着操场上青草的气味和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耳边有篮球拍打地面的声音,有人在喊“传球”,有人在笑,有鸟在叫。
一切都很正常。
但许听风知道,不正常。
接下来的日子,江述被孤立的情况并没有好转,反而愈演愈烈。
那几个男生开始在背后传一些更难听的话。
周三中午,食堂。
许听风打完饭,端着餐盘找位置。食堂里人很多,嘈杂得像菜市场,到处都是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椅子拖动声。他扫了一圈,看见王俞赫在靠窗的位置朝他挥手,就走了过去。
坐下的时候,他听见旁边一桌有人在说话。
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见。
“……你们知道江述为什么老请假吗?我听说他在外面干那种事。”
许听风的筷子顿了一下。
“哪种事?”另一个人问,语气里带着好奇。
“就那种呗,来钱快的那种。”说话的人压低声音,但压低之后反而更清晰了,“不然你们想想,他家里条件好像不怎么样,哪来的钱天天去猫咖?那地方消费不便宜吧?”
“诶,说到猫咖,我上次路过那条街,好像看见他在里面打工。一个高中生,在那种地方打工,正常吗?”
“正常什么呀,猫咖那种地方,去的不都是些有钱的老男人?说不定他就是去……”
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许听风的筷子停在半空中,手指慢慢收紧。
王俞赫也听见了,他的脸色变了变,看了许听风一眼,压低声音说:“听风,别……”
许听风没动。
他把筷子放下,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动作很慢,像是在刻意控制什么。汤是紫菜蛋花汤,有点咸,还有点腥,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平。
王俞赫看着他,不太相信,但也没再说什么。
那桌人还在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偶尔发出几声低笑。许听风没有回头去看是谁,因为他知道,看了也没用。他不能每次有人说江述的坏话就去打人,赵教官说过,下不为例。
他只能忍着。
但这种忍,像吞了一块烧红的炭,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下午第一节课是数学。
薛老师穿着她那件标志性的碎花衬衫,头发盘成一个利落的发髻,站在讲台上写板书。粉笔在黑板上划过,发出吱吱的声响,一行行公式工整地排列着,像是一串串密码。
江述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低头记笔记。
他的字写得很漂亮,工工整整的,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符号都清清楚楚。他的笔记永远是班里最工整的之一,薛老师以前还拿他的笔记在班上展示过,说“大家看看江述的笔记,看看人家是怎么记的”。
但现在,没有人再提这件事了。
许听风坐在中间偏前的位置,他的注意力不在黑板上。
他一直在用余光观察江述。
江述看起来很正常。他听课,记笔记,偶尔抬头看黑板,偶尔低头翻书,和周围的同学没有任何交流,但他自己好像并不在意。他的表情很平静,嘴角甚至带着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享受一个人的安静。
但许听风注意到,他的笔动得比以前慢了一些。
以前江述记笔记的速度很快,老师写一行他跟一行,几乎同步。但现在,他总是等老师写完一整道题才开始动笔,中间会有几秒钟的停顿,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
课间的时候,薛老师把江述叫到了办公室。
许听风正好去办公室交作业本,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薛老师的声音。
“江述,你最近的作业质量有点下降啊。”薛老师的语气不是批评,是关心,“是不是身体还没恢复好?上次住院的事,要不要再请假休息几天?”
江述的声音很轻,但许听风听得清清楚楚:“老师我没事,可能就是最近没睡好,作业我会补上的。”
“不是补不补的问题,”薛老师叹了口气,“我是担心你的身体。你妈妈跟我说过你的情况,说你有贫血,不能太劳累。你要是觉得撑不住,就跟我说,别硬扛。”
“真的没事,谢谢老师。”
江述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但许听风听出了那层笃定下面的东西——是逞强。
他见过太多次了。
江述每次说“没事”的时候,其实都有事。每次说“还好”的时候,其实都不好。每次笑着说“不用担心”的时候,恰恰是最需要被担心的时候。
许听风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走进去。
“薛老师,作业本。”
“放桌上吧。”薛老师头也没抬。
许听风把作业本放在桌上,转身的时候,目光和江述碰了一下。
江述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是在说“你怎么也在这儿”。
许听风没笑,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出了办公室。
他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大概两三分钟,江述就出来了。
“薛老师找你干嘛?”许听风问,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说我作业质量下降。”江述耸了耸肩,语气轻松,“可能最近真的没睡好吧。”
许听风看着他,没说话。
两个人并肩走回教室,走廊里很安静,其他班还在上课,只有他们两个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江述。”许听风忽然开口。
“嗯?”
“你如果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江述的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他。
许听风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前方,没有看江述。
“我不是想打听什么,”许听风说,声音低低的,“我就是想说,你不是一个人。”
江述沉默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教室里传来的讲课声,嗡嗡的,听不清在讲什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一块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着。
过了几秒,江述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弯着眼睛的、明亮的那种笑,而是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像是感动,像是心酸,又像是什么别的。
“我知道。”他说,声音很轻,“谢谢你。”
然后他加快了脚步,走进了教室。
许听风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站了两秒,才跟上去。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薛老师不在,纪律委员在讲台上坐着,底下还是乱哄哄的。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看小说,有人在偷偷玩手机,有人在睡觉。教室里的声音像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许听风在写物理作业。
写到第三题的时候,他被卡住了。一道力学题,受力分析怎么都做不对,他画了三遍受力图,列了两遍方程,算出来的答案都不在选项里。
他皱了皱眉,抬起头,目光下意识地看向江述。
江述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得笔直,肩膀放松,头微微低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许听风犹豫了一下,还是拿起作业本走了过去。
他走到江述桌边,轻轻敲了敲桌角。
江述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亮了一下。
“怎么了?”
“物理第三题,你会吗?”许听风把作业本递过去,“我算了好几遍都不对。”
江述接过作业本,看了看题目,然后拿起自己的草稿纸,翻到那一页。
“这道题我也想了很久,”他说,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认真讲解时特有的专注,“关键是这里,受力分析的时候容易漏掉摩擦力的方向。你看,这个物体在斜面上,重力分解成沿斜面和垂直斜面两个分量,然后摩擦力是……”
他一边说一边在草稿纸上画图,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着,线条流畅又准确。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步骤都讲得很详细,像是在教一个完全不懂的人。
许听风弯着腰,一手撑在桌面上,凑近了看他的草稿纸。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许听风能闻到江述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是那种很清新的、有点像青草和柠檬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江述的头发垂下来,发梢几乎要碰到许听风的手背。
“听懂了吗?”江述讲完,抬头看他。
四目相对。
距离太近了。
近到许听风能看见江述眼睛里自己的倒影,近到他能看清江述睫毛的弧度,近到他甚至能感觉到江述呼吸的温度。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
然后江述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把草稿纸往前推了推:“你再看看,不懂的话我再讲一遍。”
他的耳尖有点红。
许听风直起身,心跳有点快。他清了清嗓子,说:“懂了,谢谢。”
他拿着作业本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脑子里却一片空白。不是因为题难,而是因为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距离下江述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
许听风深吸一口气,拿起笔,重新开始算。这一次,他按照江述讲的方法,受力分析,列方程,代入数据,算出答案——和选项C一模一样。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那道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不是因为做对了。
是因为江述讲题的时候,真的很认真。
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课是班会。
薛老师站在讲台上,讲了下周的月考安排,讲了班级纪律,讲了卫生评比的事。底下有人听有人不听,有人在偷偷传纸条,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薛老师讲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目光扫了一圈教室。
“江述。”
江述抬起头。
“你下周一要请假?”薛老师问。
“嗯,”江述点点头,“有点事,请一天。”
薛老师没多问,在考勤本上记了一下:“好,记得让家长签字。”
江述点头,重新低下头。
但薛老师那句话,被后排的几个男生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