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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请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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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的时候，许听风收拾好东西，正准备去找江述，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又请假。”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不屑的、轻飘飘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很可笑的事情。
“一个月请好几次了吧？也不知道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
“谁知道呢，人家‘体弱多病’嘛。”
“啧啧啧，这待遇，我也想有。”
几个人低低地笑着，从许听风身边走过。
许听风的手停在书包拉链上，手指慢慢收紧。
他转头看向那几个人——是李程的那几个哥们儿，他们班的，一个叫赵磊，一个叫孙浩，还有一个叫陈远。三个人并排走着，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
许听风盯着他们的背影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他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大家都在往校门口走，有人在跑，有人在走，有人在等朋友。许听风在人流中看见了江述。
江述背着双肩包，一个人走在前面。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抬着，看起来和周围的同学没什么不同。但许听风注意到，他身边的人都会不自觉地和他保持一点距离，不是刻意的那种，而是一种潜移默化的、自然而然的疏远。
就像一滴油落进了水里，虽然看起来是混在一起的，但永远融不进去。
许听风加快脚步，走到江述旁边。
“一起走？”他说。
江述转头看他，笑了：“好啊。”
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
校门口很热闹，有卖小吃的摊贩，有来接孩子的家长，有在等公交的学生。空气里弥漫着烤肠和煎饼果子的味道，混着汽车尾气和秋天的凉意。
“你下周请假干嘛去？”许听风问，语气随意。
“去医院复查。”江述说，语气也很随意，像是在说“我去买瓶水”一样轻松。
“复查什么？”
江述看了他一眼，笑了笑：“就常规检查，没什么大事。”
许听风知道他在敷衍，但没有追问。
“我陪你去？”他说。
江述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
“不用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的速度，笑着说，“我妈陪我去，你不用特意请假。”
“不是特意，”许听风说，“我下周一也没什么事。”
江述沉默了。
他们走过校门口那条街，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绿油油的一片。阳光从楼与楼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一条的光带。
“许听风。”江述忽然开口。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许听风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没有想到。
为什么对江述好？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是因为军训那晚看见他举起板凳时那种心疼？是因为停电那晚看见他缩在角落发抖时那种想保护他的冲动？是因为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很好看？是因为他明明那么脆弱却偏偏那么倔强？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许听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是我的朋友。”
江述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爬山虎的沙沙声。阳光落在江述的脸上，把他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眼睛里有一点水光，像是被什么打动了。
“朋友。”江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温暖很温暖的弧度，“嗯，朋友。”
他重新迈开步子，步伐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许听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只是朋友吗？
他没有回答。
他不敢回答。
周一，江述果然没来。
他的座位空着，桌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书包不在，笔袋不在，连那本猫咪养护的书也不在——那本书他看完了，已经还给了图书馆。
许听风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时不时飘向那个空座位。
课间的时候，宋倩走过来，脸上带着担心：“江述又请假了？他没事吧？”
“说是去复查。”许听风说。
“复查什么？”宋倩皱眉，“他到底什么病啊？问了他好几次都不说。”
“不知道。”许听风说。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只知道江述有贫血，容易晕倒，需要定期去医院。但到底是什么病，严不严重，需不需要长期治疗，他一概不知。江述从来不提，他也不问。
但他心里隐隐有一种不安。
那种不安像一根刺，扎在心脏最深处，平时不觉得疼，但每次江述请假、每次他脸色发白、每次他笑着说“没事”的时候，那根刺就会动一下，扎得人隐隐作痛。
下午最后一节课，薛老师在讲台上讲语文。
讲的是《赤壁赋》，苏轼的。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薛老师念着课文，声音抑扬顿挫，“苏轼在这里表达了一种什么情感？谁能回答？”
没有人举手。
薛老师的目光扫了一圈教室，最后落在靠窗倒数第二排。
那个位置是空的。
她愣了一下，似乎才想起来江述今天请假。
“许听风，你来回答。”
许听风站起来，脑子里还想着那个空座位，一时没反应过来。
“呃……表达了对生命短暂的感慨？”
“差不多，”薛老师点点头，“还有吗？”
许听风想了想，说：“还有……对宇宙浩瀚的敬畏，以及个人渺小的无奈。”
“很好，坐下吧。”
许听风坐下，目光又飘向了那个空座位。
江述不在的教室，好像少了点什么。
不是少了声音——江述平时就不怎么说话。不是少了存在感——江述本来就不是那种存在感很强的人。
是少了光。
那种温暖的、明亮的、像小太阳一样的光。
许听风以前没意识到，江述在的时候，教室里的光线好像都会亮一些。不是真的亮，是一种感觉，一种心理上的明亮。
他不在，整个教室都灰了一个度。
